第627章 嗔(一)

  (嗔的劇情寫嗨了,沒收住,寫了12章,4天發完。存稿已存好)

  春日的午後,日頭毒辣,曬得林家村的黃泥地面滾燙髮白,村里家家戶戶的院牆都是黃土夯築而成,牆頭爬著雜亂的野草。

  偶爾有幾聲雞鳴狗吠從院落深處傳出來,襯得整個村子愈發沉悶安靜。

  村西頭的林屠戶家,低矮的土坯房門緊緊關著,屋內傳出女人吃力的痛哼。

  茅草屋頂被熱氣熏得微微發悶,狹小的屋子擠著簡單破舊的家具。

  木桌缺了邊角,板凳歪歪扭扭,土炕鋪著一層薄薄的粗布舊褥子。

  沒有半點精緻物件,處處透著底層農家常年窮苦拮据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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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胎十月的李大丫,已經在床上折騰了整整大半個時辰。

  接生的是村里常年幫人接生的老婆婆,手上沾著洗不淨的血漬。

  老婆婆守在炕邊,嘴裡不停念叨著發力的口訣,語氣帶著麻木的熟稔。

  終於,一聲微弱細碎的嬰兒啼哭,穿透屋內壓抑的空氣響了起來,聲音不算響亮,軟軟小小的,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格外清晰。

  林屠戶原本靠在門框上抽旱菸,手裡攥著半截黑乎乎的旱菸杆。

  聽見哭聲的瞬間,他立刻站直身子,抬眼朝著屋內望過去。

  接生婆掀開破舊的布簾探出頭,語氣平平淡淡開口回話。

  「是個閨女,落地穩當,身子看著還算結實。」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掃空了林屠戶臉上僅剩的半點期待,他眉頭狠狠擰起,滿臉都是壓不住的煩躁與深深的晦氣。

  粗糙黝黑的臉皮皺成一團,眼神里沒有半分得女的歡喜。

  在他眼裡,女兒就是是家裡多餘、白白耗糧的累贅。

  只有兒子才是能傳宗接代、撐起家業、給自己養老送終的正經後人。

  他嘴裡低聲嘟囔著,語氣里滿是嫌棄,字字句句都透著刻薄。

  「是個丫頭片子,真是沒用的東西,半點用處都沒有。」

  說完這句抱怨,他連多看一眼屋內妻兒的心思都沒有,轉身甩開膀子,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往村口的屠案方向去了。

  院子裡瞬間冷清下來,只剩屋內微弱的嬰啼和女人虛弱的喘息。

  院角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身形清瘦的男兒,是林屠戶的大兒子林有志。

  今年尚且年幼的林有志,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布料洗得發白。

  聽見屋內傳出的嬰兒哭聲,再聽見接生婆道出的性別,林有志的眉眼之間,飛快掠過一抹藏不住的喜色。

  那份歡喜真切又濃烈,和他父親滿臉的嫌棄晦氣截然不同。

  只是這份喜色轉瞬即逝,快得無人察覺,不會被任何人看出來。

  他很快收斂所有情緒,垂下眼皮,刻意擺出一副失落遺憾的模樣。

  腳步輕輕挪動,不緊不慢跟在父親身後,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嘴裡還刻意輕聲念叨,語氣聽著格外懂事,滿是替家裡惋惜的意味。

  「怎麼是妹妹,沒能添個弟弟,真是太可惜了。」

  旁人若是聽見,只會覺得這孩子貼心顧家,滿心盼著家裡添男丁。

  沒人知道,他心底藏著和表面模樣截然相反的真實心思。

  這些年,他日日心心念念,盼著娘親能給自己生出一個妹妹。

  他從來不想家裡多出弟弟,弟弟代表著瓜分、代表著爭搶。

  若是家裡有了弟弟,往後家裡僅有的肉、米麵、粗糧,都要對半分,爹娘的心思、家裡有限的積蓄,也會盡數傾斜到弟弟身上。

  他身為長男,能到手的吃食、好處、資源,只會越來越少。

  妹妹卻完全不一樣,在村里所有人的認知里,妹妹是外人。

  養在家裡不用費心投餵好東西,隨便一口粗糧野菜就能拉扯長大。

  不用花錢送去讀書,不用費心積攢家業,白白占家裡口糧。

  等長到十幾歲的年紀,便能直接嫁出去,換回一大筆豐厚聘禮。

  這筆錢,理所當然歸家裡所有,最後盡數落在他這個哥哥手裡。

  村里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人人習以為常,沒人覺得不妥。

  隔壁街坊的柳兒姐,便是從小在家任勞任怨,日日下地幹活,吃喝永遠是家裡最差的,髒活累活永遠是她最先上前去做。

  熬到十六歲年紀,爹娘直接定下婚事,換來一筆不菲聘禮。

  那筆錢一分沒花在柳兒姐身上,全數攢起來,供哥哥大壯進京趕考。

  靠著妹妹換來的身家,大壯得以脫離農田勞作,搏一個仕途出路。

  對面住戶的毛丫,命運也是一模一樣的軌跡,從小到大在家任勞任怨,吃不飽穿不暖,事事都要忍讓哥哥二狗。

  年紀一到,家裡立刻安排婚配,用她的聘禮給二狗娶了媳婦。

  村里家家戶戶的女兒,大多都是這般活法,生來只為成全兄長。

  林有志從小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把這些門道摸得一清二楚。

  妹妹從不是家人,是不用投入、只可獲利的活資產。

  如今娘親順利生下妹妹,意味著往後他的人生多了一份底氣,再也不用擔心有人爭搶自己的吃食,未來還能多一筆現成聘禮。

  想到往後唾手可得的好處,林有志喉頭輕輕滾動,悄悄咽了口口水。

  心底的盤算愈發清晰,眉眼深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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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清貧又枯燥,農家的歲月從來沒有什麼波瀾起伏。

  朝出晚歸,種地割草,餵豬做飯,一天天機械往複流轉。

  五年光陰轉瞬即逝,當初那個落地微弱的女嬰,安穩長到了五歲。

  村里人依舊沒人知曉她真正的名字,人人都喊她林大丫。

  初夏的午後,日頭依舊熾烈,山野間的草木長得雜亂茂盛。

  近處坡地的豬草被村里人薅得乾淨,很難再尋到鮮嫩肥美的株叢。

  林大丫早早背著家裡最大的竹編背簍,獨自上山割豬草。

  她順著山路往遠處的深山邊緣走,一路彎腰尋覓鮮嫩豬草,小小的身影在齊膝的野草間穿梭,手腳麻利,動作熟練至極。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她都耗在山野之間,不曾有過半分停歇,日頭漸漸西斜,天邊褪去毒辣燥熱,染上一層柔和的橘黃,林大丫才背著滿滿一背簍沉甸甸的豬草,順著山路慢慢折返。

  粗布衣衫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單薄的脊背之上,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額頭兩側,臉上蒙著一層薄灰。

  她腳步穩當,呼吸均勻,絲毫看不出勞累過度的模樣。

  剛踏入自家院門,門檻邊就傳來一道粗啞不耐的男聲。

  林屠戶雙手背在身後,板著一張黝黑粗糙的臉,眼神帶著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