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又安靜了。
這一次安靜的時間很長，長到王平安開始懷疑對話是不是就此結束了，結果織巢者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四十七個……精靈。」
」你記得數字。」
」記得。」它的聲音里有王平安不太好描述的東西，」那是第一次……還有第二次……三次。有些……我不想殺。」
」那你殺了。」
」是。」
王平安把掌心的灰色霧氣散掉，但沒有收回防禦姿勢，手臂依然保持在隨時能出手的角度，」所以你是有選擇性地決定殺或者不殺的，你不是純粹的野獸，你有判斷能力。」
織巢者不說話了。
」那為什麼殺？」王平安不打算繞彎子，」你在這兒住了十五年，對精靈族的威脅不大，兩邊可以互不干擾，為什麼非要劫船？」
」因為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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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停了一下，」什麼？」
」這裡的礦脈……耗盡了。法則濃度不夠。沒有足夠的法則能量，我就……會死。」那兩個銀色的眼球再次緩慢靠近，然後分開，」精靈族的運輸船里……有法則礦石。高純度的。我需要那個活著。」
王平安在黑暗裡站了很久，沒有動。
他把織巢者的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你是法則能量依存型生物。」他最終開口，」沒有足夠的法則濃度，你的身體會開始衰竭。」
」是。」
」所以你劫了三支精靈族船隊，是為了從法則礦石里提取能量維持存活，而不是純粹的暴力掠奪行為。」
」我不想……殺人。」織巢者的共振音里有某種緩慢的、壓抑的東西，」但他們抵抗。我的體型……控制不好力道。」
」一拳把四百七十個人全打死了。」王平安補了一句。
」是。」
」……好，我理解你的處境了。」王平安說，然後他想了大概兩秒，」但這不影響我拿懸賞。四百七十條命，理由再合理，帳得算。」
」那你來殺我。」織巢者沒有掙扎的意思，銀色的眼球在光線下平靜地發亮，」我也活得夠久了。」
王平安皺了一下鼻子，不是情緒，是純粹的習慣性反應，」你這話說的，好像在催我似的。」
」不是……催你。是告訴你……我不會跑。」
」我知道你不會跑，捕獵型領域生物不會主動離開自己的地盤，這是本能驅使，跟你的主觀意願關係不大。」王平安走近了兩步，照明的光圈落在織巢者的甲殼上，把那層暗紫色的金屬光澤照得很清晰，」但在我動手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問。」
」你的法則能量依存問題，有沒有辦法解決？」
織巢者的兩隻銀色眼球同時轉向他，停了很久，」……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一萬四千億能量點的懸賞是死人才能拿到的，活的不算。」王平安蹲下來，視線和織巢者的眼睛齊平，」但如果你的問題有辦法解決，那就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說說你需要多少法則礦石才能維持存活。換算成純法則能量，大概是什麼量級的。」
織巢者沉默了一段時間，發出一段低頻振動，系統在旁邊自動做了測算，王平安掃了一眼結果——
折合能量點大概是每年三百億。
他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停留了兩秒。
」三百億。」他站起來，」你每年需要等於我三百億能量點的法則能量才能活著。」
」大概是……這樣。」
」那為什麼不往法則濃度高的地方遷移，非要待在這個礦脈耗盡的廢星上？」
」我去過。」織巢者開口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很久以前去過。被打回來了。法則濃度高的地方……都有主。」
」誰打你回來的？」
」很多。精靈族，人類聯邦，自由貿易聯盟的人，混亂聯盟的人。只要我靠近有勢力的星域……就會有人來驅趕。我沒有身份，沒有勢力，沒有任何文明的認可。我是無主的野生種族，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落腳的權利。」
它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
」所以待在這個沒人在乎的廢星上，靠劫船維持，直到有一天被殺掉。」王平安把這個邏輯理了一遍，」你其實清楚這條路最終通向哪兒。」
」清楚。」
」但你沒有其他選擇。」
」我試過很多次。」織巢者低下了三角形的頭顱，兩隻銀色的眼球的光線變暗了一點，」最後都是被驅趕或者試圖被殺掉。這一次……是最強的獵人來了。」
」我不是獵人。」王平安說，然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手，」我只是來拿錢的，這兩件事性質不一樣。」
他在通道里走了兩步，折回來，又走了兩步。
這是他思考問題的習慣，在侷促的空間裡往返踱步。
織巢者對他這個行為感到困惑，銀色的眼球跟著他的移動方向緩慢轉動，表情如果能被讀出來的話，大概是一種」為什麼不直接動手」的迷茫。
」這樣。」王平安停下來，」我給你一個選擇，你聽完再決定。」
」說。」
」法則礦石的問題可以解決，但要換一種方式。不是劫船，是換取。你的甲殼——」他指了指織巢者身體外覆蓋的那層暗紫色甲殼，」系統分析過，材質是高維強化型生物甲，穩定性和硬度都在星辰鋼十倍以上，而且是可再生的，你的身體會自然更替，舊殼脫落，新殼生長，周期大概是多長時間？」
織巢者停頓了很久，像是沒有預料到會被問這個，」兩年……一次。」
」兩年脫一次殼，舊殼的量大概是多少？」
」全身。」
」好。」王平安在腦子裡迅速估算，」一套完整的高維強化生物甲，在萬界商城裡的參考價格——系統，查一下。」
【檢索中……同等品質的高維生物甲材料，參考均價約80億能量點每平方米。織巢者體型按二十三米估算，全甲面積約六百平方米。合計約4.8萬億能量點每次脫殼。】
四萬八千億。
每兩年。
王平安把這個數字消化了兩秒。
」你每兩年脫一次殼，舊殼的市場價值大概是四萬八千億能量點，折合法則礦石你用不完。」他看向織巢者，」你知道你自己身上這玩意兒值多少錢嗎？」
織巢者明顯愣住了，兩隻銀色眼球停止了轉動，」不知道。」
」那你劫船劫了十五年，其實一直就坐在金山上哭窮。」
沉默。
長時間的沉默。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是野生種族，沒有貿易概念，沒有市場接觸，你不知道這個很正常。」王平安把雙手插進衣兜，」但現在知道了，事情就有得談了。」
」你要……我的甲殼？」
」不是我要，是市場要。」王平安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搭一條穩定的材料貿易渠道，你提供甲殼，對方提供足夠你活著的法則礦石，雙方等價交換，不用劫船，不用被通緝，也不用坐在廢星上等死。」
通道里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比之前所有的都要長。
織巢者的銀色眼球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但王平安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了大概兩分鐘，織巢者開口了，」如果……你騙我呢？」
」我是聯盟大學總榜第一，王平安。」他說，」你可以查的，查完再決定。」
」查……怎麼查？」
」你有通訊設備嗎？」
」有。」它從身體側面的甲殼縫隙里拖出一台鏽跡斑斑的、明顯年代久遠的通訊終端，塞到王平安面前。
王平安接過來，幫它搜索了聯盟大學的公開積分榜，找到了第一名的名字，轉過去給它看。
織巢者把那塊屏幕看了很久，然後緩慢地把頭低了下去，銀色的眼球對著屏幕，停在了」王平安，總榜第一，實力認證：星域級」那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