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21日,下午兩點。
摩根史坦利舊金山辦公室。
凌雲第二次走進這棟樓。
還是那個前台女孩,還是那個笑容。她領著凌雲往裡走,這次沒去會議室,而是去了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門開著,溫斯頓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凌總。」他笑著,「請進。」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落地窗外是舊金山灣,陽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溫斯頓指了指沙發,「請坐。」
凌雲坐下,溫斯頓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放著兩杯咖啡,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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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嘗。」溫斯頓說,「哥倫比亞的,我自己帶的豆子。」
凌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點酸,有點苦,和他平時喝的不太一樣。
「怎麼樣?」溫斯頓問。
「還行。」
溫斯頓笑了,「還行就是不好喝。沒事,我也不愛喝,就是擺個樣子。」
他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發上。
「凌總,」他說,「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你們這些條件,」凌雲說,「是不是太好了點?」
溫斯頓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自然。
「好?」他說,「我們比高盛少五千萬,這叫好?」
「別的很多方面你們都讓步了,讓我感覺有些不真實,你們該不會是有別的什麼要求吧?」
「我們是讓步了一點。」溫斯頓承認,「董事會不要了,觀察員不要了。但這些加起來,值不了五千萬。」
溫斯頓看著他,等了幾秒。
「凌總,」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設計什麼陷阱?」
凌雲沒回答。
溫斯頓點點頭,「我跟你講個事。」
「前幾年,」溫斯頓說,「有個中國來的創業者,做晶片的。技術挺好,人也聰明,來美國融資,我們投了他。」
他轉過身,看著凌雲。
「後來他做大了,要上市。上市之前,他來找我。他說,溫斯頓,我想入美國籍。你覺得怎麼樣?」
「我當時跟他說,」溫斯頓走回沙發坐下,「入籍是好事。你入了籍,就是美國人了。以後做政府項目方便,拿貸款方便,全世界到處跑也方便。而且,」他頓了頓,「你入了籍,我們就是自己人了。有些資源,以前不能給你的,以後就能給了。」
「他入了嗎?」凌雲問。
「入了。」溫斯頓說,「入完第二年,公司就順利上市了。第三年,被英特爾收購了。」
「他呢?」
「他?」溫斯頓笑了,「拿著錢去享福了,現在在加州買了個酒莊,天天曬太陽,釣魚,每天都在度假,日子過得太爽了。」
凌雲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酸酸的,苦苦的。
「溫斯頓,」他放下杯子,「你是想勸我入籍?」
溫斯頓笑了,「勸談不上。」他說,「我就是提一嘴。為了方便融資,方便上市,入籍沒什麼壞處的。」
「哦?」凌雲一臉疑惑。
溫斯頓看著他,表情認真了一點。
「凌總,」他說,「你現在這個情況,入籍有好處。你是做科技公司的,以後要和政府打交道。美國的政府項目,外國人不能碰。你入了籍,就能碰了。」
「還有,」溫斯頓繼續說,「你以後要融資,要上市。美國籍的身份,能讓投資人更放心。為什麼?因為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好說話,好溝通,好信任。」
「還有嗎?」
「還有。」溫斯頓說,「你入了籍,全世界跑都方便。護照免簽一百多個國家。你以後要做全球生意,這個很重要。」
凌雲點點頭,「你說的這些,都是好處。」
「對。」
「那有什麼壞處呢?」
溫斯頓愣了一下,「壞處?」他重複。
「對。壞處。」
溫斯頓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壞處也有。」他說,「你入了籍,在中國那邊,就是外國人了。你在中國的那些生意,那些關係,還能不能維持,不好說。」
凌雲點點頭。
「還有嗎?」
溫斯頓想了想。「還有,你入了籍,就得交美國的稅。全球收入都要交,這個你可能得算一下。」
「還有嗎?」
溫斯頓笑了。
「凌總,」他說,「你這麼問,讓我覺得你不想入。」
溫斯頓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你不想入就不入,這事沒人逼你。但是上市審查,政府項目你都很難通過。」
凌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涼了,更酸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溫斯頓,」他說,「謝謝你的咖啡,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溫斯頓也站起來。「這麼快就走?」
「入美國籍可不是小事,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溫斯頓伸出手,「應該的,那常聯繫。」
凌雲握了握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溫斯頓。」他回頭。
「嗯?」
「你說的那個做晶片的,」凌雲說,「後來怎麼樣了?」
溫斯頓愣了一下。
「我跟你說了,」他說,「被英特爾收購了。」
「我是說,」凌雲看著他,「他後悔過嗎?」
溫斯頓沉默了幾秒,「沒問過。」他說。
凌雲點點頭,推門出去。
離開摩根,凌雲坐在車裡,他想起溫斯頓說的那些話,入了籍就是自己人。
有些資源以前不能給,以後就能給了,聽著真好啊。
但他腦子裡響起的,是另一段記憶。
那是十幾年後的事。一個中國企業家,在美國做大了,入了美國籍。後來美國要搞他的公司,查他,罰他,最後把他逼得破產了。他去找美國法院,法院說你是美國人,按美國法律辦。他去找中國大使館,大使館說你是美國人,我們管不了。
他最後什麼都沒了。
那個人的臉,凌雲還記得。接受採訪的時候,他眼眶紅紅的,說了一句話:
「我以為入了籍就是自己人。後來才知道,自己人是他們,不是我。」
凌雲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進來。
他想起剛才溫斯頓的表情,說那些好處的時候,他笑得很自然。問壞處的時候,他頓了一下,那一瞬的不自然,凌雲看見了,這裡面一定有凌雲不知道的貓膩。
如果不是邀請凌雲入美國籍,凌雲或許沒有這麼警惕,在這個時代看來加入美國籍,那是只有好處只有利益,沒有損失沒有壞處,那都是西方媒體的吹捧洗腦。
凌雲從後世穿越來,經歷過自媒體的爆炸洗禮,太了解美國的尿性了,美國就是個大型的殺豬盤,最愛殺外國的富豪移民,尤其是亞洲富商,最終都會成為美國的養分。
想到這裡,他掏出手機,給菲奧娜發了一條簡訊:
「查一下,摩根和高盛的高層最近有沒有和美國政府的人接觸。尤其是和商務部、財政部那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