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下第一大漢奸

  夜深了。

  吳三桂的營帳里,燈火未熄。

  他沒有批閱軍務,也沒有擦拭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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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那麼坐著,盯著桌上那碗酒。

  酒涼透了,落了一層灰。

  平西王。

  多爾袞封的。

  從山海關打到北京,再從北京殺到這陝西,他吳三桂確實「平西」了。

  可他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帳外,巡邏兵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是關寧舊部。

  沉重,疲憊,壓抑著怨氣。

  擱在以前,在遼東,他們的腳步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關寧鐵騎的腳步能讓大地顫抖。

  現在,只剩麻木。

  下午,圖爾格又來了。

  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捏著嗓子宣讀攝政王的嘉獎令。

  誇他「勇冠三軍,國之柱石」。

  然後話鋒一轉,命他明日帶兵清剿東邊五十里外的黑風寨。

  那不是什麼寨子。

  那是一整個山谷的塢堡群,上萬陝西百姓躲在裡面,男女老少,全民皆兵。

  多鐸的鑲白旗前天去啃了一次,崩掉兩顆牙,丟下三百多具屍體狼狽逃回。

  現在,這塊硬骨頭輪到他了。

  「王爺勞苦功高,當為天下表率。」

  圖爾格走時留下這句話,那眼神,在看一條賣力撕咬的狗。

  吳三桂端起那碗涼酒,一飲而盡。

  冰冷的酒液滑進胃裡,沉甸甸的。

  他想起多爾袞在潼關城下,讓他帶兵追擊李自成,不必趕盡殺絕。

  他當時還以為是攝政王寬仁。

  後來才想明白,那是要留著李自成這條瘋狗,去四川咬張獻忠,去給南下的皇帝添堵。

  他想起潼關那場大火。

  范文程那手嫁禍的毒計。

  他當時就站在多爾袞身邊,看著如何輕描淡寫地,將一場屠城的血債安在秦王頭上。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這幫人眼裡算個什麼東西。

  一條狗。

  一條用來咬人的狗。

  如今,李自成跑了,陝西的百姓卻被殺紅了眼。

  大清的「仁義之師」成了催命的閻王。

  而他吳三桂,就是那個走在最前頭、揮舞著屠刀的惡鬼。

  他忘不了在渭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抱著八旗兵的腿,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那老頭罵的不是「韃子」,不是「建奴」。

  他罵的是:「吳三桂!你這個不得好死的漢奸!」

  漢奸。

  天下第一大漢奸。

  這個名頭,比多爾袞封的「平西王」響亮多了。

  從潼關到西安,一路上,他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比看八旗兵還要恨。

  八旗兵是外來的強盜,是仇人。

  而他吳三桂,是自己人。

  是那個親手打開家門,把強盜放進來的叛徒。

  叛徒,永遠比敵人更可恨。

  「砰!」

  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卷了進來。

  副將楊坤大步走進來,臉上壓著火氣。

  「大帥!」

  「又怎麼了?」

  吳三桂眼皮都沒抬。

  「剛收到的軍報,咱們派出去的斥候隊,在北邊三十里舖,又折了幾十個兄弟。」

  楊坤的聲音發顫,拳頭捏得死緊。

  「怎麼沒的?」

  楊坤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被村裡的老百姓,活活打死的。」

  吳三桂沉默了。

  又是這樣。

  這些天,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關寧鐵騎,曾經縱橫遼東,連建奴的精銳都敢硬碰硬。

  可到了陝西,卻總在陰溝裡翻船。

  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那是軍人的宿命。

  可死在田埂上,死在連刀都拿不穩的農夫手裡。

  憋屈。

  「大帥,兄弟們心裡都憋著火。」

  楊坤忍不住說道。

  「咱們跟著您,是勤王,是為陛下報仇,是為了殺李自成那個反賊!可現在……咱們天天在這窮山溝里,跟自己的同胞拼命,這算怎麼回事?」

  「多爾袞把咱們當炮灰使!最難打的仗,最危險的地方,全讓咱們上!他自己的八旗寶貝蛋,就在後頭看著!現在又讓咱們去打黑風寨,那不是明擺著讓兄弟們去送死嗎?」

  楊坤越說越激動。

  「大帥!咱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關寧軍的血,不能這麼白流!這一個多月,咱們折了快一萬人了!都是跟了您十幾年,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啊!」

  一萬。

  吳三桂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他一手帶出來的精銳,他賴以安身立命的本錢,就在這毫無意義的剿殺中,一點一點被磨掉。

  他知道多爾袞的算盤。

  等他的關寧軍流幹了最後一滴血,他這個平西王也就沒什麼用了。

  到那時,是殺是剮,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

  「住口!」

  吳三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那碗涼酒灑了一半,潑在軍令文書上,洇開一團墨跡。

  「這是軍令!你想造反嗎?」

  楊坤被他吼得一愣,脖子一梗,還想說什麼。

  可當他看到吳三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楊坤跟了吳三桂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撲通一聲跪下。

  「大帥,末將不是那個意思!末將只是……只是心疼兄弟們!」

  吳三桂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心腹愛將,又緩緩坐了下去。

  帳篷里,一時間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

  「起來吧。」

  吳三桂的聲音很疲憊。

  「傳令下去,全軍整備。」

  「明日卯時,進攻黑風寨。」

  楊坤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

  「大帥……」

  「這是命令。」

  吳三桂打斷他,沒有看他。

  楊坤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站起身,轉身默默地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吳三桂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嘉獎令。

  他看著上面「平西王」三個大字,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低沉,帶著一股子癲狂。

  他得到了什麼?

  一個虛幻的王爵。

  一個永世洗不掉的漢奸罵名。

  還有一支正在慢慢流血死去的軍隊。

  他現在是里外不是人。

  漢人恨他入骨,多爾袞視他為走狗。

  他就像一頭被夾子夾住腿的狼,越是掙扎,夾子就陷得越深。

  他慢慢止住笑,臉上的表情變得麻木。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陝西的夜,冷得刺骨。

  遠處,似乎有狼在叫。

  後悔嗎?

  後悔。

  可後悔又有什麼用。

  路,是他自己選的。

  就算是跪著,也得走完。

  他轉過身,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來人。」

  一名親兵快步進來。

  「傳我將令。」

  吳三桂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日攻寨,凡有抵抗者,不論男女老幼……」

  他頓了頓。

  「殺無赦。」

  親兵渾身一震,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

  「是!」

  腳步聲遠去。

  吳三桂重新坐回桌前。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日一戰,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可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只能繼續走下去。

  一直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不管那盡頭,是榮華富貴,還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