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吳三桂的營帳里,燈火未熄。
他沒有批閱軍務,也沒有擦拭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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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麼坐著,盯著桌上那碗酒。
酒涼透了,落了一層灰。
平西王。
多爾袞封的。
從山海關打到北京,再從北京殺到這陝西,他吳三桂確實「平西」了。
可他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帳外,巡邏兵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是關寧舊部。
沉重,疲憊,壓抑著怨氣。
擱在以前,在遼東,他們的腳步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關寧鐵騎的腳步能讓大地顫抖。
現在,只剩麻木。
下午,圖爾格又來了。
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捏著嗓子宣讀攝政王的嘉獎令。
誇他「勇冠三軍,國之柱石」。
然後話鋒一轉,命他明日帶兵清剿東邊五十里外的黑風寨。
那不是什麼寨子。
那是一整個山谷的塢堡群,上萬陝西百姓躲在裡面,男女老少,全民皆兵。
多鐸的鑲白旗前天去啃了一次,崩掉兩顆牙,丟下三百多具屍體狼狽逃回。
現在,這塊硬骨頭輪到他了。
「王爺勞苦功高,當為天下表率。」
圖爾格走時留下這句話,那眼神,在看一條賣力撕咬的狗。
吳三桂端起那碗涼酒,一飲而盡。
冰冷的酒液滑進胃裡,沉甸甸的。
他想起多爾袞在潼關城下,讓他帶兵追擊李自成,不必趕盡殺絕。
他當時還以為是攝政王寬仁。
後來才想明白,那是要留著李自成這條瘋狗,去四川咬張獻忠,去給南下的皇帝添堵。
他想起潼關那場大火。
范文程那手嫁禍的毒計。
他當時就站在多爾袞身邊,看著如何輕描淡寫地,將一場屠城的血債安在秦王頭上。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這幫人眼裡算個什麼東西。
一條狗。
一條用來咬人的狗。
如今,李自成跑了,陝西的百姓卻被殺紅了眼。
大清的「仁義之師」成了催命的閻王。
而他吳三桂,就是那個走在最前頭、揮舞著屠刀的惡鬼。
他忘不了在渭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抱著八旗兵的腿,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那老頭罵的不是「韃子」,不是「建奴」。
他罵的是:「吳三桂!你這個不得好死的漢奸!」
漢奸。
天下第一大漢奸。
這個名頭,比多爾袞封的「平西王」響亮多了。
從潼關到西安,一路上,他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比看八旗兵還要恨。
八旗兵是外來的強盜,是仇人。
而他吳三桂,是自己人。
是那個親手打開家門,把強盜放進來的叛徒。
叛徒,永遠比敵人更可恨。
「砰!」
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卷了進來。
副將楊坤大步走進來,臉上壓著火氣。
「大帥!」
「又怎麼了?」
吳三桂眼皮都沒抬。
「剛收到的軍報,咱們派出去的斥候隊,在北邊三十里舖,又折了幾十個兄弟。」
楊坤的聲音發顫,拳頭捏得死緊。
「怎麼沒的?」
楊坤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被村裡的老百姓,活活打死的。」
吳三桂沉默了。
又是這樣。
這些天,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關寧鐵騎,曾經縱橫遼東,連建奴的精銳都敢硬碰硬。
可到了陝西,卻總在陰溝裡翻船。
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那是軍人的宿命。
可死在田埂上,死在連刀都拿不穩的農夫手裡。
憋屈。
「大帥,兄弟們心裡都憋著火。」
楊坤忍不住說道。
「咱們跟著您,是勤王,是為陛下報仇,是為了殺李自成那個反賊!可現在……咱們天天在這窮山溝里,跟自己的同胞拼命,這算怎麼回事?」
「多爾袞把咱們當炮灰使!最難打的仗,最危險的地方,全讓咱們上!他自己的八旗寶貝蛋,就在後頭看著!現在又讓咱們去打黑風寨,那不是明擺著讓兄弟們去送死嗎?」
楊坤越說越激動。
「大帥!咱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關寧軍的血,不能這麼白流!這一個多月,咱們折了快一萬人了!都是跟了您十幾年,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啊!」
一萬。
吳三桂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他一手帶出來的精銳,他賴以安身立命的本錢,就在這毫無意義的剿殺中,一點一點被磨掉。
他知道多爾袞的算盤。
等他的關寧軍流幹了最後一滴血,他這個平西王也就沒什麼用了。
到那時,是殺是剮,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
「住口!」
吳三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那碗涼酒灑了一半,潑在軍令文書上,洇開一團墨跡。
「這是軍令!你想造反嗎?」
楊坤被他吼得一愣,脖子一梗,還想說什麼。
可當他看到吳三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楊坤跟了吳三桂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撲通一聲跪下。
「大帥,末將不是那個意思!末將只是……只是心疼兄弟們!」
吳三桂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心腹愛將,又緩緩坐了下去。
帳篷里,一時間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
「起來吧。」
吳三桂的聲音很疲憊。
「傳令下去,全軍整備。」
「明日卯時,進攻黑風寨。」
楊坤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
「大帥……」
「這是命令。」
吳三桂打斷他,沒有看他。
楊坤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站起身,轉身默默地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吳三桂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嘉獎令。
他看著上面「平西王」三個大字,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低沉,帶著一股子癲狂。
他得到了什麼?
一個虛幻的王爵。
一個永世洗不掉的漢奸罵名。
還有一支正在慢慢流血死去的軍隊。
他現在是里外不是人。
漢人恨他入骨,多爾袞視他為走狗。
他就像一頭被夾子夾住腿的狼,越是掙扎,夾子就陷得越深。
他慢慢止住笑,臉上的表情變得麻木。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陝西的夜,冷得刺骨。
遠處,似乎有狼在叫。
後悔嗎?
後悔。
可後悔又有什麼用。
路,是他自己選的。
就算是跪著,也得走完。
他轉過身,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來人。」
一名親兵快步進來。
「傳我將令。」
吳三桂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日攻寨,凡有抵抗者,不論男女老幼……」
他頓了頓。
「殺無赦。」
親兵渾身一震,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
「是!」
腳步聲遠去。
吳三桂重新坐回桌前。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日一戰,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可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只能繼續走下去。
一直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不管那盡頭,是榮華富貴,還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