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朕的暗子

  屋子裡靜了一瞬。

  周皇后捂住嘴,淚水決堤般滑落,看兒子的眼神里滿是疼惜與不舍。

  她想開口,喉頭卻哽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朱由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晚的心神終於稍稍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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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伸手重重按住兒子的肩膀。

  「好,不愧是朕的兒子,大明的太子。」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沙啞,語氣卻柔和了許多。

  「父皇知道,這事委屈你了。」

  朱慈烺抬起頭,眼神倔強,用力搖了搖。

  「為父皇分憂,為大明分憂,兒臣不委屈。」

  「你是個好孩子。」朱由檢心中五味雜陳,嘴上卻說。

  「生在皇家,尤其生在如今風雨飄搖的朱家,許多事由不得我們。」

  「江山社稷,總要有人去做些別人不能做,也不願做的事。」

  「這樁婚事,是國事,也是你身為太子的擔子。」

  他收回手,目光移向仍在無聲垂淚的周皇后,放緩了語調。

  「皇后,烺兒長大了,懂事了。你莫要太過傷心。」

  「朕答應你,絕不會讓他受真正的委屈。」

  說完,他讓朱慈烺先回房歇息。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朱由檢又陪著周皇后坐了片刻。

  直到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才起身走出後院。

  夜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那股涼意讓他徹底清醒。

  王承恩提著燈籠,如影子般守在廊下,見皇帝出來,連忙迎上。

  「陛下,夜深了,回書房還是……」

  「睡不著。」朱由檢擺擺手,一邊向前走,一邊問。

  「讓你辦的事,如何了?」

  王承恩碎步跟在後面,壓著嗓子回話。

  「回陛下,奴婢查實了,副總兵劉澤清與高傑確有舊怨。」

  「據說當年在河南,二人為了一批糧草歸屬動過手,梁子就此結下。」

  「這些年,劉澤清一直被高傑壓著,他手下的人也多有不忿。此人,確實可用。」

  「嗯。」朱由檢點點頭,腳步不停。

  王承恩又問:「不知陛下打算何時召見?是在行宮,還是……」

  朱由檢的腳步驀地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承恩,神色意味深長。

  「不,朕親自去見他。」

  王承恩大驚:「陛下!萬萬不可!您是萬金之軀,怎可親身犯險?」

  「想讓馬兒跑,就得餵足草料。想收攏人心,更得拿出誠意。」

  朱由檢的語氣很淡。

  「朕在行宮召見他,那是恩賜。」

  「朕親自去見他,那叫倚重。」

  「這兩者,天差地別。」

  他望向沉沉的揚州夜色。

  「你去安排,就在城裡,找一處最不起眼的民房。」

  「記住,動靜越小越好,除了你我,不許第三人知曉。」

  「奴婢……遵旨。」王承恩滿心憂慮,卻知皇帝心意已決,無人能改。

  半個時辰後。

  揚州城南,偏僻巷弄,一間毫不起眼的民房內。

  劉澤清侷促地站在屋子中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本是高傑麾下副總兵,平日裡說一不二的人物。

  可就在剛才,一個自稱宮裡來的小太監將他從軍營秘密帶到此處,只說有貴人要見,卻不言明身份。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舊方桌,幾條長凳。

  桌上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一個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正背對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劉澤清心裡打著鼓,摸不清對方底細,只能躬著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一個同樣便服打扮的太監走進來,對著那中年文士躬身行禮。

  然後,那中年文士轉過了身。

  當劉澤清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身體憑著本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陛……陛下!」

  他做夢也想不到,深夜在此秘會自己的,竟是當今天子!

  朱由檢走到他面前,親自伸手將他扶起,語氣平和得像是鄰家閒談。

  「劉副總兵,平身。朕深夜攪擾,沒嚇著你吧?」

  劉澤清哪裡敢站直,依舊弓著背,聲音發顫。

  「末將萬死不敢……不知陛下聖駕在此,末將罪該萬死!」

  「這裡沒有陛下,只有一位姓朱的客商。」

  朱由檢示意他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朕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在高傑手下,委屈你了。」

  這句開場白,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劉澤清的心鎖。

  他眼眶一熱,積壓多年的鬱氣和不甘瞬間上涌,又要跪下。

  「陛下明鑑!末將……」

  「行了。」朱由檢打斷他,「朕不喜歡聽廢話,今日來,只為一事。」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視劉澤清的眼睛。

  「高傑這個人,朕信不過他。」

  「朕想在揚州軍中,安插一個自己的人,一個能替朕看著高傑,也看著這數萬兵馬的人。」

  「朕覺得,你很合適。」

  劉澤清只覺一股熱血從胸膛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沸騰起來。

  陛下此言,何止是信重!這是要讓他取高傑而代之啊!

  多年來被死死壓制的鬱氣和不甘,在這一瞬間盡數化為熊熊燃燒的野心。

  他毫不猶豫地重重叩首,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陛下厚愛,末將萬死不辭!從今往後,末將便是陛下手裡的一把刀,陛下指向哪裡,末將就打向哪裡!」

  「高傑若有半點異動,末將第一個取下他的人頭,獻於陛下!」

  「很好。」朱由檢滿意地點頭,扶著桌沿站起身。

  「朕信你。不過,光說不夠。」

  劉澤清剛剛燃起的萬丈豪情,被皇帝這句看似溫和的話語瞬間澆滅,一股寒意從脊背直竄而上。

  只聽朱由檢不緊不慢地繼續說。

  「等朕動身去南京時,你讓你夫人和孩子們,跟著皇后與太子的車駕,一同南下。」

  朱由檢的語氣依舊溫和。

  「南京城裡繁華,讓他們娘兒幾個也去開開眼界。」

  「朕會給他們安排最好的宅子,再給你兒子謀個好前程。」

  「你替朕辦好差事,朕保你劉家一世富貴榮華。」

  劉澤清再度俯身叩首,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折服後的激動。

  「臣……謝陛下天恩!臣的妻兒能得陛下庇護,隨侍鳳駕,是他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也是臣的福分!」

  「臣在揚州,再無後顧之憂,定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朱由檢看著匍匐在地的劉澤清,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顆釘子,總算是牢牢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