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高大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城牆上,旌旗林立,只是那旗幟在風中捲動,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味道。
三千新軍,在城外十里處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逼近,只是原地整備。炮兵們不疾不徐地卸下炮車,將十五門火炮的炮口對準了城門方向,黑洞洞的炮口靜靜對著城門,透著懾人的威力。
火槍手們檢查著槍機和彈藥,動作嫻熟而冷靜。
長槍兵則列成方陣,槍尖如林,寒光閃爍。
整支軍隊,沒有喧譁,沒有騷動,只有甲葉的碰撞聲和軍官低沉的口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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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紀律嚴明帶來的寂靜,比千軍萬馬的吶喊,更讓人心頭髮緊。
朱由檢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的城池。
兵臨城下,卻圍而不攻。
這是在給城裡的人,留出最後一點思考的時間。
……
此時的揚州城內,總兵府衙門裡,氣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總兵高傑,這個曾經的流寇頭子,如今的江北四鎮之一,正焦躁地在大堂里踱步。他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山文甲,打磨得鋥亮,可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卻滿是汗珠。
堂下,站著他手下的一眾心腹將領,一個個面色如土,噤若寒蟬。
「報——」一個探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都在發顫,「報將軍!城外……城外大軍,已經列好炮陣了!」
炮陣!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高傑的腳步,猛地一頓。
淮安城牆是怎麼塌的,他比誰都清楚。那驚天動地的巨響,據說數十里外都能聽見。
他手底下的這些兵,跟淮安城的守軍比,又能強到哪裡去?
拿血肉之軀,去填那神仙手段般的炮火?
「他娘的!」一個副將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仗,怎麼打?」
「打個屁!」另一個將領面色發白,「人家在淮安分田,老百姓都快把皇帝當活菩薩供起來了!咱們要是敢動手,城裡的百姓都能把咱們給生吞了!」
「可……可南京那邊……」
「南京?」高傑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掃過眾人,聲音嘶啞,「南京能給咱們什麼?錢謙益那幫酸儒,除了會動動嘴皮子,還會幹什麼?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門口的石獅子開口說話!」
他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最是懂得審時度勢。
跟著南京那艘破船,死路一條。
如今,這位從京城出來的皇帝,手握大軍,又有萬民歸心,這大腿,又粗又壯。不抱,是傻子!
高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走到主位上,拿起那頂沉重的頭盔,又緩緩放下。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鎮定,「打開城門,清掃街道!」
「再把府庫里最好的綢緞都拿出來,掛到城樓上去!」
「所有將士,卸下兵刃,出城十里,恭迎聖駕!」
眾將領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將軍……英明!」
能不死,誰又想死呢?
不多時,揚州城那厚重的城門,在一陣「嘎吱」的酸響中,緩緩打開了。
吊橋落下,城門大開。
沒有伏兵,沒有陷阱。
只有一條被清水灑掃得乾乾淨淨的街道,和城樓上剛剛掛起的,嶄新的彩綢。
周遇吉看到這一幕,有些意外,他看向朱由檢,目露詢問。
朱由檢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讓他過來。」
命令傳下,很快,一支隊伍從城門裡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脫去甲冑,換上了一身大紅武官袍的總兵高傑。他身後跟著一眾將領,再後面,是數百名放下了武器的親兵。
高傑快步走到朱由檢的馬前,離著還有十幾步遠,便「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一個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臣,揚州總兵高傑,不知聖駕親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他的聲音,洪亮無比,卻又透著十足的恭順。
「臣聽聞陛下親自率兵南下,撥亂反正,實乃我大明之幸,萬民之福!臣與麾下數萬將士,早已翹首以盼,願為陛下馬前卒,效犬馬之勞!」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聲情並茂,仿佛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明主。
李岩在旁邊看著,嘴角輕輕扯了扯
這高傑,倒也是個人才。
朱由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起來說話。」
「謝陛下天恩!」高傑麻利地爬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躬著身子,像個店裡的夥計。
「高總兵有心了,朕,記下了。」朱由檢的語氣依舊平淡,「朕的軍隊,要進城休整。」
「應該的!應該的!」高傑連連點頭哈腰,「臣已經命人將總兵府收拾乾淨,恭請陛下移駕!」
朱由檢沒再理他,只是對著周遇吉一擺手。
「周遇吉。」
「末將在!」
「你帶一千人,接管城防。尤其是武庫和糧倉。」
「末將遵旨!」
「李岩。」
「臣在。」
「你隨朕進城,安撫百姓,張貼安民告示。告訴他們,凡是淮安有的,揚州,一樣都不會少。」
「臣,遵旨!」
分派完畢,朱由檢這才又瞥了高傑一眼。
「至於你,和你的人……」
高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辰時,城外集合。朕要看看,揚州府的兵,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說完,朱由檢一夾馬腹,白馬當先,朝著洞開的城門行去。
新軍將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高傑和他那些手下的身邊走過。
高傑僵在原地,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皇帝從頭到尾,都沒有多看他一眼,更沒有提什麼加官進爵的許諾。
他明白了,自己這條命,從打開城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是生是死,全在人家的一念之間。
「高將軍……」一個副將湊了過來,小聲問道,「咱們……這就算降了?」
高傑苦笑一聲,望著那玄色龍紋旗幟消失在城門之內,喃喃自語。
「降?」
「這是……接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