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庫的充盈，讓朱由檢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氣。
但他並沒有被這潑天的財富沖昏頭腦。
作為擁有現代靈魂的統治者，他深知，一個國家真正的根基，並非國庫里堆積多少金銀，而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千千萬萬百姓，他們的日子究竟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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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個道理，他比任何一位古代帝王，都理解得更為深刻。
過去一年，他為了快速斂財、為新政立威，手段確實過於酷烈。
殺士紳，抄勛貴，壓制商人。
雖然這些錢財，最終都用在了練新軍、造戰艦、興水利等利國利民的大事上，但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引發了整個江南社會，尤其是上層階層的劇烈動盪與恐慌。
如今，財政體系已然步入正軌，多元化的收入渠道也已徹底建立。
田賦，早已不再是國家財政的唯一支柱。
在這種局面下，若繼續對最底層的農民徵收重稅，未免太過苛刻，也與他「重塑大明」的初衷，背道而馳。
是時候，給這片被壓榨太久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百姓，松鬆綁了。
這便是「藏富於民」。
只有百姓手中有了余錢，才會去消費，去購買絲綢、瓷器、茶葉。如此一來，商業才能愈發繁榮，國家的商稅收入，才能水漲船高。
這是一個良性迴圈。
更重要的是，減輕農民負擔，能極大提升百姓對朝廷、對他這位皇帝的擁護與愛戴。
民心，才是最堅不可摧的城牆。
打定主意後，朱由檢在新年後的第一場大朝會上，丟擲了一個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
「眾卿。」朱由檢端坐御座，聲音平靜，「過去一年，我大明財政大有改觀，國庫充盈，府庫豐實。此乃眾卿同心戮力之功，亦是天下萬民辛勤勞作之果。」
「朕常思，國之賦稅，取之於民。如今國用已足，實不應再與民爭利，加重百姓負擔。」
「朕意，自今年起，凡我大明所轄南直隸、浙江、湖廣三省，田賦一體，在原有『三十稅一』的基礎上，再減三成！」
「轟！」
這個決定，比去年年底國庫盤點時那「一億五千萬兩」的數字，更令人震驚。
整個奉天殿，瞬間炸開了鍋。
減稅？
而且是一口氣直接減三成？！
百官們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以來，只有朝廷加稅的道理，哪有君主主動減稅的先例？
更何況，此刻國家正大規模擴軍備戰，用錢如流水，正是緊要關頭！
戶部尚書倪元璐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出列，急聲奏道：「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如今我朝雖財政好轉，但北有流寇，東有建奴，皆虎視眈眈。我朝編練新軍、建造戰艦，耗費巨大。軍國大事，刻不容緩。此時減稅，恐動搖國本啊！」
倪元璐的話，代表了絕大多數務實派官員的心聲。
錢財，從沒有人會嫌多。
國庫里多存些銀子，總能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好不容易積攢起家底，陛下竟要大手一揮，將錢糧散出？
這豈不是胡鬧？
「是啊，陛下，倪大人所言極是，請陛下三思啊！」
「臣附議！減稅事關重大，還請陛下從長計議！」
一時間，朝堂之上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朱由檢看著殿下群情激奮的臣子，面色平靜無波。
他早已料到會是這般反應。
他輕輕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眾卿的顧慮，朕都明白。」他緩緩開口，「你們是怕國庫銀兩用度不足，怕朕的軍國大事，無以為繼。」
「但朕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我大明，以何立國？」
眾人一愣，不解皇帝為何有此一問。
內閣首輔馬士英思索片刻，出列答道：「回陛下，我大明以農立國。」
「說得好，以農立國。」朱由檢頷首，「那朕再問你們，這天下的財富，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讓眾人陷入沉思。
畢自嚴出列道：「回陛下，臣以為，天下財富，來源於民。農人耕種，工人勞作，商人流通，方生財富。」
「畢愛卿說到了點子上。」朱由檢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財富，是人創造出來的。而我大明，人數最多的是什麼人？」
「是農民！」
「我大明四萬萬百姓，八成以上，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他們，才是我大明真正的根基！是創造財富的主體！」
「過去，朝廷財政困難，不得不向他們徵收重稅，以維持國家運轉。此乃不得已而為之。」
「但現在，情況已然不同！」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們有了商稅，有了關稅，有了鹽稅！我們從那些最富有的商人、士紳身上，已徵得足夠的錢財，支撐國家運轉！」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為何還要將最沉重的負擔，壓在最貧窮、也最辛苦的農民身上？！」
「朕減輕田賦，並非散財，而是在『藏富於民』！」
「你們試想，農民的負擔減輕，手中有了余錢，會做什麼？他們會買布縫製新衣，會買鹽改善伙食，會買鐵器修繕農具！他們甚至會送自家孩子，去讀上幾年書！」
「如此一來，我大明的商業，豈不會更加繁榮？我大明的工坊，豈會賣出更多貨品？我大明的讀書人，豈會越來越多？」
「商業繁榮，朕的商稅便會更多！工坊興旺，朕的官營產業利潤便會更高！這是良性迴圈！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朕今日少收三成田賦，國庫或許會少幾百萬兩銀子。但三年、五年之後，朕從商稅之中，能收回十倍之數！」
「更重要的是，」朱由檢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朕能收穫天下四萬萬農民的民心！」
「有了民心，朕的江山，才能固若金湯！」
「有了民心，縱使流寇再凶，建奴再悍，朕，何懼之有？！」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整個奉天殿，鴉雀無聲。
方才還激烈反對的官員們，此刻紛紛低下頭，陷入深深的思索。
他們不得不承認，皇帝這番道理，他們從未聽聞，卻又無從反駁。
藏富於民……
良性迴圈……
民心……
這些詞句，在他們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宏大而嶄新的治國藍圖。
他們驟然發覺，自己的眼光，與皇帝相比，實在太過短淺。
他們只看到國庫里些許銀子的得失，而皇帝看到的，是整個天下的長治久安。
「陛下……聖明！」
倪元璐後退一步，對著御座深深拜倒。
「臣，目光短淺，未能體察陛下深意，臣，有罪！」
「臣等，有罪！」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在地，心悅誠服。
「都起來吧。」朱由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此事，就這麼定了。內閣即刻草擬詔書，昭告天下！」
「遵旨！」
……
三天後。
一封蓋著玉璽的《減稅詔書》，以最快速度，傳遍江南三省的每一座州府、每一座縣城、每一個村莊。
當村裡的里正，顫抖著雙手，將詔書上的內容，念給田間地頭勞作的農民聽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啥？皇……皇上說啥？再減三成？」
「俺沒聽錯吧？以後一百斤糧食，只需交二十斤稅了？」
「老天爺啊！這是真的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整片田野，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無數農民扔下手中的鋤頭，朝著南京的方向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