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八大鹽商被連根拔起,家產抄沒、人頭落地的訊息,如一場颶風,席捲了整個江南。
緊接著,奉天殿大清洗,三十七名官員或殺或貶,更讓所有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尤其是江南的富商巨賈們,人人自危,寢食難安。
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財富,有多少是建立在官商勾結、偷稅漏稅之上。
揚州鹽商的今天,會不會就是他們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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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刀,既然能砍向士紳、勛貴與貪官,自然也能砍向他們這些商人。
與其坐以待斃,等著錦衣衛上門,不如主動出擊,尋求一條活路。
蘇州,洞庭東山。
這裡是江南絲綢業巨頭沈家的宅邸。
沈家主沈萬三(與明初那位首富同名,並非同一人)年近六旬,乃是整個江南商界的領袖人物。
此刻,沈家議事廳內,坐滿了來自杭州、松江、湖州等地的豪商。
這些人個個富可敵國,跺一跺腳,江南經濟便要隨之震顫。
可眼下,他們人人愁雲慘澹,唉聲嘆氣。
「沈公,您給出個主意吧!再這麼下去,咱們大家可都得完蛋啊!」一名滿身綢緞的杭州茶商哭喪著臉道。
「是啊!如今畢自嚴那個活閻王,成立了什麼稅務總局,還在蘇州城裡設了分局,天天派人查帳。我那幾個鋪子,這個月光補繳的稅款,就交了三萬多兩!這簡直是在割咱們的肉啊!」一名松江布商捶胸頓足。
「割肉?能保住命就不錯了!」沈萬三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開口,「你們難道還沒看明白?當今這位陛下,早已不是從前的陛下了。」
「這位爺心狠手黑,不按常理出牌。他連魏國公那樣的開國勛貴都敢抄家,連吏部侍郎那樣的高官都敢說殺就殺,咱們這些商人,在他眼裡算得了什麼?」
眾人聞言,更是面如土色。
「那……那可怎麼辦啊?」
「是啊沈公,您見多識廣,快給我們指條明路吧!」
沈萬三放下茶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路,只有一條。」他伸出一根手指,「那就是順著陛下。陛下想要什麼,咱們就給他什麼。」
「陛下想要什麼?」眾人不解。
「陛下想要錢!」沈萬三一字一句道,「他要練新軍,要造戰艦,哪一樣不需要錢財?他清算士紳、抄沒勛貴、整頓鹽務,不就是為了籌錢嗎?」
「咱們若是還像從前那般一毛不拔,等著他上門抄家,那便是死路一條!」
「那您的意思是……」
「報效!」沈萬三斬釘截鐵,「主動把錢送上去!而且不能只送錢,那樣太過俗氣。咱們要送陛下最急需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壓低聲音。
「我收到訊息,京營總兵周遇吉,正在南京城外編練十萬神機新軍。陛下對這支軍隊寄予厚望,軍餉、伙食都是最優厚的。可十萬大軍的軍服、靴子,還有過冬棉衣,兵仗局根本來不及趕製。」
「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眾人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沈萬三的用意。
「沈公的意思是,咱們把這批軍需全包了?」
「沒錯!」沈萬三用力點頭,「咱們這些人,有布莊、有棉行、有鞋坊。湊齊十萬套軍服冬衣,對咱們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可這份禮送到陛下面前,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這叫什麼?這叫雪中送炭!這叫為君分憂!這叫投名狀!」
「咱們把這份投名狀遞上去,向陛下表明態度。咱們不是國家的蛀蟲,而是陛下的錢袋子!只要陛下需要,咱們隨時可以為國效力!」
「如此一來,陛下龍顏大悅,自然不會再盯著咱們這點家底。畢自嚴的稅務總局查帳時,說不定也能高抬貴手。這叫花小錢,辦大事!」
一番話說得眾人茅塞頓開,連連點頭。
「高!實在是高啊!」
「沈公此計,可保我等無虞!」
「沒錯!就這麼辦!我杭州龍井茶行,願出十萬兩銀子!」
「我松江府的棉布,全包了!」
「我湖州的絲綢,也算一份!」
一時間,議事廳內群情激昂。方才還愁雲慘澹的商人們,此刻個個爭先恐後,彷佛不是在出錢,而是在搶錢。
三日後。
一封由沈萬三領銜、江南百餘名豪商聯名簽署的奏疏,送到了朱由檢的御案之上。
奏疏內容很簡單:感念皇恩浩蕩,江南商民願為國分憂,主動報效神機新軍十萬套冬衣、軍服、戰靴,以及配套糧草、藥材,總價值約五十萬兩白銀。所有物資,保證兩個月內悉數運抵南京大營。
朱由檢看著這份奏疏,笑了。
聰明人。
他清楚,這幫商人是被他殺怕了。
這份價值五十萬兩的「報效」,便是他們遞來的投名狀。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表忠心、買平安。
「王承恩,你怎麼看?」朱由檢將奏疏遞了過去。
王承恩小心翼翼看了一遍,揣摩著皇帝心思道:「回陛下,這幫商人倒是識時務,知道拿錢買命了。」
「呵呵,何止是識時務。」朱由檢靠在龍椅上,淡淡開口,「他們這是在跟朕做生意呢。」
「他們送來五十萬兩軍需,是想讓朕免了他們過往偷稅漏稅的罪過,還想讓朕的稅務總局日後對他們網開一面。」
「陛下聖明。」王承恩躬身道,「那……咱們是收,還是不收?」
「收!為什麼不收?」朱由檢笑道,「有人白白送錢上門,不要白不要。這十萬套冬衣,是實打實的物資,能讓朕的新軍將士過個暖和的冬天。」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生意是生意,規矩是規矩。」
「傳朕旨意,召見這個沈萬三,朕要親自見見他。」
「遵旨。」
幾日後,沈萬三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干清宮。
這是他第一次面見天子,緊張得手心冒汗。
「草民沈萬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朱由檢的聲音溫和,「你就是沈萬三?聯名報效軍需的奏疏,是你牽頭?」
「回……回陛下,正是草民。」沈萬三低著頭,不敢直視天顏。
「你們,有心了。」朱由檢緩緩道,「國家有難,商賈亦知報效,很好,朕心甚慰。」
「為陛下分憂,為國效力,乃是我等商民應盡之本分。」沈萬三連忙道。
「嗯。」朱由檢點了點頭,「你們報效的這批軍需,朕收下了。朕會下旨,讓兵部與你們交接。朕代表神機營十萬將士,謝過你們。」
聽到這話,沈萬三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不過,」朱由檢的聲音驟然嚴肅,「朕方才說了,生意是生意,規矩是規矩。」
沈萬三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過往與地方官府勾結,偷稅漏稅,發了不少不義之財。這些事,朕的錦衣衛,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沈萬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陛下饒命!草民……草民知罪了!」
「起來吧。」朱由檢擺了擺手,「朕今日叫你來,不是要跟你算舊帳。」
「朕的新政,講究既往不咎,下不為例。你們此次主動報效,誠意可嘉,過去的帳,朕可以一筆勾銷。」
沈萬三聞言如蒙大赦,連連叩頭:「謝陛下天恩!謝陛下天恩!」
「但是!」朱由檢加重語氣,「從今往後,畢自嚴的稅務總局,會依照新稅法,對你們所有產業一體徵稅。三十稅一,童叟無欺。誰若再敢偷稅漏稅、虛報瞞報,揚州汪朝宗的下場,便是你們的榜樣!」
「草民不敢!草民絕不敢!」沈萬三嚇得魂飛魄散。
「朕,不但要收你們的稅,還要給你們立規矩。」朱由檢繼續道,「同時,朕也會給你們保護。」
「從今往後,只要你們按章納稅、合法經營,朕便保證,沒有任何官吏敢敲詐勒索你們。你們的生意,會受到大明律法的最高保護;你們的財富,只要來路乾淨,便神聖不可侵犯!」
「朕,還會給你們指一條更寬廣的財路。」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沈萬三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朕已重開市舶司,准許通商海外。鄭家的船隊,早已揚帆南洋。你們的絲綢、瓷器、茶葉,都可透過朝廷渠道,銷往全世界!其中利潤,遠比你們在江南一隅輾轉經營,要大得多!」
沈萬三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聽明白了。
皇帝這是在給他們這些商人,重新劃定遊戲規則。
用繳納賦稅、為國效力,換取合法地位、安全保障,以及更廣闊的市場。
這是一筆天大的生意!
「陛下……」沈萬三激動得熱淚盈眶,「陛下如此厚愛,草民……草民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肝腦塗地就不必了。」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訴他們,好好做生意,按時交稅,便是對朕最大的忠誠。」
「朕,還會在你們之中,挑選幾位做得最出色的,賜予『皇家商人』稱號,為你們掛匾、賜榮。讓你們的子孫後代,都能以經商為榮!」
沈萬三徹底被這番恩威並施的話語征服。
他走出皇宮時,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知道,江南商人的春天,來了。
一個月後,一輛輛滿載嶄新軍服、棉衣、戰靴的大車,從蘇州、杭州等地出發,浩浩蕩蕩駛向南京神機營大營。
看著換上新軍服、士氣高昂的將士,朱由檢站在將台上,露出了笑容。
他成功將江南最富有的階層,從對立面拉到了自己的戰車上。
這些商人的錢袋子,從今日起,也將成為他爭霸天下的重要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