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躬著身,將錢謙益最後那聲絕望的嗚咽,連同他扭曲的臉,一併關在了殿門外。
門軸轉動的輕響過後,乾清宮偏殿裡,死一般地靜。
鄭芝龍還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直到此刻,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又涼又黏。
心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擂鼓似的,一聲聲砸著他自己的耳膜。
朱由檢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踱步到他跟前,垂眼看著他。
皇帝的影子將他完全籠罩,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人窒息。
「鄭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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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鄭芝龍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今夜辛苦。」
朱由檢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半分喜怒。
「你也累了一宿,先下去歇著吧。」
就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鄭芝龍那顆心,總算「哐當」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這投名狀,陛下收了。
而且,很滿意。
「為陛下分憂,臣萬死不辭!」
鄭芝龍腦門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在王承恩的眼色示意下,他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倒退出大殿。
殿門一開一合,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鄭芝龍打了個哆嗦。
可他的臉上,卻已經憋不住那股狂喜的笑意。
成了!
他鄭家,往後在這大明朝,算是真真正正地站穩了腳跟!
殿內,只剩下朱由檢和王承恩主僕二人。
「王伴伴。」
「奴婢在。」
「傳朕口諭。」
朱由檢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昨夜出動的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每人賞銀二兩。就從錢府抄出來的銀子裡支,直接發下去,熱乎的。」
王承恩心裡一熱,忙應道:「奴婢遵旨!陛下仁德!」
他心裡門兒清,這四千多兩銀子撒下去,往後再有這種抄家的活兒,底下那幫丘八隻會比餓狼還凶。
「另外,派人去告訴黃得功。」
朱由檢走到窗邊,眼裡映著天邊泛起的一抹魚肚白,那抹白色在他瞳孔深處,卻染上了一層冷意。
「讓他的人把南京九門給朕看得死死的,城裡也給朕多派些人手巡查。錢謙益那老東西進了詔獄,好戲才剛剛開鑼,朕可不想南京城裡出半點亂子。」
「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還有一樁。」
朱由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錢謙益在朝中經營多年,那幫自詡清流的東林黨人,怕是很快就要坐不住了。從今兒起,有任何大臣求見,你都給朕擋回去,就說朕連夜操勞國事,龍體欠安,誰也不見。」
「奴婢記下了。」
安排完這一切,朱由檢長長打了個哈欠,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他擺擺手:「行了,朕也乏了,該去歇著了。人上了年紀,熬一宿,這身子骨就是不如當年了。」
王承恩趕緊上前,小心伺候著。
皇帝睡下了。
可整個南京城,卻因為他昨夜布下的這張大網,徹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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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消息就長了腿似的,從皇城根下開始,沿著一條條街巷,鑽進了一個個門房的耳朵里,再由這些門房的嘴,傳到了各府主人的枕邊。
「聽說了嗎?錢府,被抄了!」
「哪個錢府?」
「南京城裡還能有哪個錢府值得這般動靜!東林魁首,錢謙益,錢牧齋啊!」
「什麼?!昨兒個還好端端的,怎麼……」
「誰說不是呢!聽說昨晚三更天,鄭芝龍那殺才親自帶隊,錦衣衛、五城兵馬司的人馬把錢府圍得跟鐵桶一樣,連大門都給撞爛了!人是拖出來的!」
「嘶——」
一時間,整個南京官場,掀起了軒然大波。
各家府邸的側門悄悄打開,一撥撥機靈的小廝被主子們用帶著顫音的嗓子打發出去,四處探聽消息,拼湊著昨夜那場風暴的真相。
而最煎熬的,莫過於那些東林的官員。
尤其是前幾日還與錢謙益在密室中痛陳時弊,對清田新政陽奉陰違,甚至隱約聽錢謙益提過「清君側」這三個大逆不道字眼的核心人物,此刻更是如坐針氈,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一座清幽的府邸內。
禮部侍郎劉宗周在書房裡焦躁地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他臉色鐵青,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已經打濕了鬢角。
屋裡還坐著幾位同僚,一個個官袍穿得整齊,臉色卻比紙還白。
「完了……全完了……」
一個戶部的主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要哭出來。
「牧齋先生被抓,咱們……咱們一個都跑不掉啊!」
「慌什麼!」
劉宗周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事情尚未明朗!興許只是陛下對牧齋先生閉門思過不滿,小懲大誡罷了!」
話雖說得硬氣,可他那隻撐在桌案上、抖得像秋風落葉的手,卻將他心底的恐懼暴露無遺。
就在此時,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老……老爺!打探清楚了!宮裡……宮裡頭傳出話來了,說……說錢大人……意圖謀逆!」
「謀逆」二字,讓書房內眾人如遭雷擊。
嗡的一聲,所有人都呆住了。
劉宗周身子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幸而死死抓住了桌角。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錢謙益有想法,可萬萬沒想到,事情敗露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動手的還是鄭芝龍那個反覆無常的海寇!
那傢伙,分明是拿牧齋先生的項上人頭,去換自己的錦繡前程!
「劉大人,現……現在可如何是好啊?」
有人帶著哭腔,六神無主地問。
怎麼辦?
他們能怎麼辦?
坐在這裡等錦衣衛上門,像抓豬一樣把他們一個個捆走?
被稱作劉大人的人猛地抬起頭,掃視著眾人,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不能坐以待斃!咱們要是就這麼幹等著,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那還能如何?」
「去宮門!」
劉大人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立刻傳信,召集所有同僚,馬上去午門外跪請聖安!我們必須見到陛下!」
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絲病態的希望。
「對!咱們人多!法不責眾!只要我們一口咬定是鄭芝龍那賊寇構陷忠良,陛下為了安撫江南士林,為了朝局安穩,就絕不會把事情做絕!」
「只要能見到陛下,一切就還有轉機!」
這話,讓絕望的眾人頓時看到了一線生機。
屋裡幾個失魂落魄的官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站起身來。
「對!去宮門!」
「請陛下斬奸佞,清君側!」
天色大亮。
當朱由檢在龍床上翻了個身,睡得正香時,數十名身穿緋色官袍的東林黨官員,已經面帶悲憤,神情肅穆地聚集在了午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