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結束之後,阿比讓港口的棚屋區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告示上寫著,凡持有南華勞務公司原始合同或工牌編號者,可到港口臨時辦事處登記,南華將為其安排後續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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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截止日期為十二月底,逾期不登記者視為自願放棄南華方面的安置協助。
去向分為兩種:
一種是由南華政府安排前往塞席爾群島或索羅門群島。
塞席爾和索羅門群島是南華的海外領土,主權歸屬南華,島上駐有南華軍隊,執行南華法律。
抵達後每戶可申請一筆幾乎免息的安居貸款,用於建房和購置基本生活物資。
南華將向各定居點提供基礎基建、包括學校和診所。
此外,每戶可登記領取一支獵槍用於防禦和狩獵。
畢竟索羅門群島除霍尼亞拉港外,大部分島嶼仍由當地土著部落自行管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形成現代政權。
霍尼亞拉島歸南華直接管轄,但霍尼亞拉之外的其他島嶼、環礁、海灣,都歸定居者自己開拓,不設行政邊界。
塞席爾那邊情況稍微好一些,人口不過萬,但也在開拓階段。
不願遷往海外領土的,可選擇留在當地唐人街做工或經商。
南華將協助其向所在國申請合法居留身份,但此後不再承擔領事保護責任。
告示貼出去那天上午,棚屋區門口圍了上百人,都是暹羅面孔。
大部分人都不認識字,因為認識字的,大多數都留在了法國本土了。
一個叫阿頌的年輕人站在人群前面,他三十出頭,來象牙海岸不到兩年。
原本在碼頭做裝卸工,跟頌蓬他們不是同一批來的。
他識字不多,勉強能認出大概的意思。
他正在費勁的把告示上的內容一句一句翻給工友聽。
工人問道:「貸款要還多少?」
阿頌又看了一遍告示:「說是免息的,分二十年還。」
工友又問:「二十年後還不起呢?」
「那就還不起唄,地是你的,房子是你的,南華總不能把地收回去。」有人起鬨道。
阿松說到「獵槍」那一句的時候,周圍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有人低聲說:「給槍?讓我們自己打地盤?」
工友把告示通讀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每戶登記領取一支獵槍,用於防禦和狩獵。」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當地那些土著,手裡拿的是弓箭和石頭。咱們手裡有槍,這還怕什麼?」
阿頌聽見眾人的議論聲,他也在心中嘀咕著。
南華政府提供免息貸款、住房、耕地、學校、診所,還有槍。
這些條件加起來,如果放在曼谷或者清邁,他連想都不敢想。
但放在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島上,他反而覺得踏實。
因為那條路是空的,他可以自己走出腳印來。
另外一個識字工友繼續翻譯到最後一段話:「留在當地唐人街的,南華不負責後續領事保護。」
「什麼叫不負責?」
「就是你在象牙海岸出了事,南華不管了,你自己想辦法。」
「那不是跟以前一樣嗎?」
「差不多吧,意思就是你不是南華的人,找南華領事館都沒用。」
又有人問:「那唐人街算南華的地盤嗎?」
阿頌插嘴道:「當然算,商業區是南華人做生意的地方,雖然主權是人家象牙海岸的,但南華在商業區裡有領事權和治安權。」
人群散開之後,阿頌還站在那裡,把告示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剛才仔細,目光在「獵槍」和「學校」這兩個詞上各停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清邁,家裡窮得供不起讀書。
後來廟拆了、地分了、姓也要跟著改。
他覺得那不是他的地方了,就跟著勞務公司的船出來了。
出來四年,錢攢了一些,但日子過得不像日子。
如果有個地方讓他落腳,從零開始蓋房子、種地,到時候孩子能上學,生病有診所......
總之,不管怎麼樣,都比在這個「吃人」的黑鬼世界強一些。
當天下午,阿頌去了港口臨時辦事處。
辦公室里的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張表格。
阿頌在去向那一欄里勾了「塞席爾」三個字。
塞席爾面積小,但不用和當地土著人拼死拼活搶地盤。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表格:「塞席爾那邊的定居點還在建設階段,條件比較簡陋,你確定?」
阿頌說:「簡陋不怕,有活干就行。」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在表格上蓋了一個章,遞給他一張對摺的紙:
「這是海外居民證的臨時證明,正式證件等上船之後統一發放。
出發時間是明年一月中旬,具體日期會提前通知。
憑這張證明可以免費搭乘南華安排的運輸船。
記住,先去拍一張照片,到時候塞席爾可能沒有照相館。」
阿頌很認真的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行編號。
選擇去塞席爾,一個是他在南華沒有親人了,都在當年洪黨叛亂中死乾淨了。
而且塞席爾人少,大部分都是南華的海軍居住,人少意味著麻煩事會少很多。
走到棚屋區入口的時候,他看到路邊蹲著三個人,都是熟面孔,在聊同樣的事。
其中一個叫阿鵬的,比阿頌大幾歲,手裡揮舞著一張跟阿頌一樣的臨時證明,正在跟另外兩個人說話。
阿鵬興奮地說道:「我選的是所羅門,你們呢?」
一個人說:「我留在唐人街。我在阿比讓做了四年生意,鋪子剛有點起色,走了就沒了。」
另一個人說:「我想回南華,我有個親戚在曼谷。
領了這個海外居民證之後可以回去待一周,到時候花錢找找門路,說不定能留下來。
到時候種種地,打打魚,日子或許比以前過的更好。」
阿鵬聽完,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兒:「你覺得曼谷還能回得去嗎?」
「什麼意思?」
阿鵬說:「我聽一個南華水手說過,曼谷那邊現在住了很多北邊來的人。
一批一批地往曼谷平原送,而且那裡的地,都是在國營農場手中,哪有地讓你種?
你回去之後,原來的村子還在不在都不一定。」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就算不在了,我也要回去看看。」
阿鵬沒有再勸看,他轉頭看向阿頌:「你選哪?」
阿頌說:「塞席爾。」
阿鵬雖然詫異,但還是點頭說道:「塞席爾除了地方小點,其他都比所羅門好。
所羅門那邊除了霍尼亞拉,其他地方全是土著部落。
而我們這些人,若是沒有拿到公民身份證,也只能在霍尼亞拉停留七天。
不過,我想寫憑藉手裡的獵槍,一定能闖出一番天地出來的。」
阿頌沒有說出自己不去索羅門群島,是因為太危險了。
土著雖然落後,但人數不少,真要是起了衝突,死傷在所難免。
否則南華政府不可能會給他們發槍保護自己,這就是阿頌聰明的一點。
阿頌沒有點破好友的幻想,畢竟,這是他們自己的人生,未來的路,要靠他們自己去走。
南華雖然是向英國購買了索羅門群島的主權,但三年過去了,除了開發霍尼亞拉,根本沒有精力去管周邊那些島嶼。
這次也是一個契機,讓這些暹羅勞工到了所羅門其他島嶼進行開荒。
或許十年二十年後,群島上照樣會住滿說南華話、用南華元、讀南華課本的人。
那些本地土著要麼融入,要麼消失殆盡。
這就是南華的辦法,不用軍隊,用移民。
當天晚上阿頌回到棚屋,把那張臨時證明從口袋裡掏出來,湊在煤油燈下面又看了一遍。
那張紙上寫著他的名字和編號,還有一行小字:
「持證人可在塞席爾群島合法居留,享有南華法律保護,在海外受南華領事館保護。
持證人以及後代考上南華的大學入或公務員後,可轉為正式南華公民,領取公民身份證。」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兩遍,然後折好紙,放在枕頭底下。
他躺下來,看著棚屋頂上被煤油燈的光映出來的影子。
他想的是他還沒見過的塞席爾,一片他沒踩過的土地,一所還沒建起來的學校,一群他還不認識的人。
但他知道一定要加入南華,他不想在這個「吃人」的地界生活,更不想娶一個黑人做老婆。
塞席爾是南華的海外領土,他要去的那個地方,是南華的地。
到了那裡,他就不再是無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