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加林飛上太空之前,蘇國的載人航天工程有一個總負責人,名叫謝爾蓋·帕夫洛維奇·科羅廖夫。
他管著整個東方號項目的技術方案。
飛船里每一根線、每一塊板子、每一個焊點,都要經過他的簽字才能往火箭上裝。
技術評估委員會的保爾,在南華公開了矽基集成電路專利之後第三天,收到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下屬技術組整理的,只有五頁紙,但內容很全面。
南華公開的專利摘要抄錄,附帶一份技術對比評估報告。
報告最後一段寫得很克制,但背後的意思是,南華的這個東西,比蘇國目前在用的方案輕、小、省電,可靠性更高。
保爾起身帶上文件,急急忙忙地敲開了主管航天工程的科羅廖夫辦公室門。
科羅廖夫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東方一號的燃料管路圖。
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保爾,你看完南華那份材料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
保爾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來:「看完了,技術組評估過了,他們的方案確實比我們的好。」
「好在哪裡?」
「又輕又快,一個同等功能的電子模塊,南華用的方案體積只有我們的三分之一。
還有就是省電,矽集成電路功的耗不到電子管的十分之一。
另外就是可靠性更高,沒有那麼容易燒。
通訊和遙測系統如果改成那種方案,飛船可以省出不少空間和重量。」
科羅廖夫聽他講完,沒有急著回答,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
「你把技術組的人找來,我要聽聽他們的判斷。」
「他們把評估報告給我了,」說著,保爾把報告遞了過去,繼續說道,
「報告的結論就是,如果採用南華的集成電路板方案,飛船電子系統的故障率至少能降一半。
通訊模塊和遙測模塊這一塊,可以省出將近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科羅廖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繼續看著報告,煙夾在指間都快燒沒了。
良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二十公斤,對飛船來說不少了。」
「不少。」保爾說道,「而且省出來的空間可以多帶一些實驗設備。
對我們來說,換這個方案的好處太多了。」
科羅廖夫沒有接話,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看著保爾:
「你跟我說實話,這個電路板我們能不能自己做?」
「能。原理是公開的,沒有任何保密限制。只要有人,有設備,我們完全可以復現出來。」
「需要多久?」
保爾想了想:「如果現在立項,調一批人過來,設備從現有的實驗室里改裝,最快也要八九個月才能定型。
再考慮到測試和集成,一年半最少了。」
「一年半。」科羅廖夫說,「東方一號原定什麼時候飛?」
「明年。」
「那就是飛之前做不出來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要是從南華購買電路板,重新修改飛船的布局,時間上來得及?」
保爾說:「來得及,可以先從通訊系統開始試點,不用鋪開,局部替換。」
科羅廖夫搖了搖頭,語氣還是平的:「你是技術評估的負責人,你應該比我懂。
一枚火箭從立項到發射,任何一個零件換掉,整個系統都要重新做匹配測試。
通訊系統不是獨立的,它跟地面站、跟遙測、跟生命保障系統都有接口。
你換了一個模塊,所有接口都要重新驗證一遍。
這個時間,比你估計的還要長。」
保爾沒有反駁,他知道科羅廖夫說的是實話。
科羅廖夫站起來走到窗邊,重新點燃一支香菸,背對著保爾說道:「保爾,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點頭?」
保爾說道:「時間不夠。」
「時間不夠是一部分。」科羅廖夫轉過身來,「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我們用的技術,一開始就是電子管為主。
所有的生產線、實驗室、技術人員培訓體系、軍工標準,全部都是按照電子管的體系來建的。
一旦換方向,不是換一個零件的問題,是要換一整條產業鏈。
這個工程,比建東方一號本身還要大。」
他走了幾步,回到辦公桌前面站定:「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
保爾,你我都知道,如果東方一號因為更換技術路線而延期,
上面的人不會問技術路線是不是更好,他們只會問誰拍板的。
到時候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要承擔責任。」
保爾坐在辦公桌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
「科羅廖夫同志,如果我們的飛船能用上更輕、更可靠的電子系統,飛行員活下來的概率會更高。
這個,不值得冒一點風險嗎?」
「保爾,你不懂嗎?你我也好,那些在訓練的飛行員也好,我們做的一切,從來都不僅僅是科學。」
保爾張了張嘴,但想到南華是敵人,於是不再開口。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科羅廖夫在身後說了一句:「你的想法是對的,我會去委員會碰碰運氣,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
委員會的主任是德米特里·烏斯季諾夫,是蘇國航天項目的最高負責人。
「有急事?」德米特里抬起頭問道。
科羅廖夫把資料平鋪在桌面上,直指核心:
「南華新公開的矽基集成電路,我看完了。我們的東方一號,可以改用這套技術。」
「說說理由。」德米特里皺眉說道。
「更安全,更節能,更輕便。」科羅廖夫直接總結道。
「你們造的出來這個電路板嗎?」德米特里直接問道。
科羅廖夫低聲說道:「能,但時間上來不及。」
德米特里聽到後,態度十分的乾脆,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那不行,這個方案不能過。」
科羅廖夫眉頭瞬間皺緊:「為什麼?從技術層面來說,這套方案完全可行,甚至能提升飛船的安全性和穩定性。」
「我不否認技術優勢,但航天工程,不能只看技術。」
對於這個飛彈航天第一人的科羅廖夫,德米特里還是很客氣的解釋道:
「第一是政治問題,南華是蘇國的敵對國。
載人航天是我們國家最高優先級的戰略工程,代表著蘇聯的科技臉面和國際地位。
核心控制系統,絕對不能採用非陣營的外來技術。」
「你能保證這套電路有沒有隱藏漏洞、預留後門?
一旦飛船升空,出現未知故障,或是核心數據出現泄露,誰能承擔這個責任?
你我,都擔不起。」
科羅廖夫想要開口辯解,卻被德米特里抬手打斷。
「第二是進度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所有工序都按部就班推進,一切都是為了明年的首飛。」
「現在臨時更換核心電路體系,等於推翻大半既定方案。所有都要重新來過,工期一定會延期,沒有任何例外。」
「太空競賽拼的就是先手,拼的就是亮相速度。
美國的載人航天項目一直在追趕我們,我們早一天首飛,就是天大的功勞。」
事實上,在加加林上天之後,短短的25天後,美國的太空人阿蘭·謝潑德乘坐「自由7號」完成了15分鐘的亞軌道飛行。
同年五月,也就是1961年五月,阿波羅登月計劃正式啟動。
至此,美蘇兩國的太空爭霸進入了白熱化,而其他國家只默默看著流口水。
聽完德米特里的話,科羅廖夫也徹底地沉默了。
他來之前,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身處體制之內,很多事情從來不由技術對錯決定。
在德米特里這個位置上,換作其他人,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科研本來是很存粹的,但裡面夾雜了太多其他因素。
而正是這個因為要比美國更快的原因,蘇國的科技樹在這個節點徹底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