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剛入秋的時候,南華境內的物資輸送就沒停過。
一批批賑災貨列晝夜輪班,從升龍城出發,直接進入友誼關,一路北上。
北國的老百姓拖不得,越往後入冬越難捱,每早運到一批物資,就能多護住一批老人孩子過冬。
有心人能發現,這一趟趟北上的列車,幾乎沒有尋常賑災最常見的大米、白面、粗糧糧油。
裝的是奶粉、肉罐頭、水果罐頭、壓縮餅乾、維生素片、白糖。
還有各式各樣的糕點、糖果、甜食副食。
都是南華街頭隨處可見,平平無奇的日常貨品,算不上貴重,但是他們是能最快籌集起來的。
不少站台的搬運工人私下議論,起初都覺得奇怪。
米麵最頂飽、最抗餓,災年送糧食才是剛需,怎麼政府偏偏專送這些不壓肚子的副食?
慢慢大家才摸清內里的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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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當下的困境,可不是單純填不飽肚子的問題。
不送糧食,是因為北方缺的不是碳水。
地里再旱也能刨出點東西。
他們缺的是蛋白質、脂肪、維生素。
這些副食品,體積小,還更容易儲存。
一罐奶粉的營養,抵得上幾十斤粗糧米飯的食補效果。
罐頭開蓋即食,不需要灶台、不需要柴火、不需要鍋。
壓縮餅乾能塞進口袋,走一天的路啃一塊就能撐住。
這批批量北上的副食零食,都是南華本土一眾尋常食品廠的產品。
沒人能預料到,這場純粹的善意捐助,會種下一場跨越三十年的福報因果。
未來南北商貿自由互通的那一刻,無數北方人會循著童年記憶。
他們瘋狂的追捧這些當年雪中送炭的南華罐頭、奶粉與甜食品牌。
那些默默捐出物資的本土廠家,會借著這一代人的情懷與記憶徹底爆火出圈。
不少瀕臨倒閉的商家,從此之後藉此機會翻身,占領北方大半民生市場。
冥冥之中,也算一場最樸實的善有善報。
南華明間代表團,還是嚴松林帶隊。
他這次沒有坐飛機了,而是跟隨代表團一起坐上了前往燕京的列車。
也是今年,北邊正式打通了憑祥直達京城的長途鐵路幹線。
也就是如今的Z5/6次列車。
列車一路向北,沒有停歇,整整行駛了七天七夜。
剛開始的時候,窗外的南華還是綠色。
棕櫚樹、芭蕉葉、路邊的三角梅,一路往北開,過了長江,綠色才開始變淡。
到了武昌,已然是清晨,老趙頭凍醒了。
看著窗外淅瀝瀝的下著雨,他才想起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句話。
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十六年前他往南走的時候,也是秋天。
那時候他沒心思看樹,只記得餓,記得路上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
現在他坐著火車往回走,窗外的樹從綠的變成黃的,從黃的變成禿的。
「趙叔,你看啥呢?」對面床鋪的那個年輕人問道。
「看樹,看落葉。」
年輕人望了一眼窗外,嘟嚷著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趙老頭聽見有人低聲感慨:「在南華待久了,都快忘了北方的冬天是啥滋味了。」
過了長江,很快進入中原。
望著一望無際的平原,他心裡越看越沉,滿心都是懊惱。
他只顧著給老家的孩子購置糖果糕點,偏偏忘了最關鍵的事,那就是北方的冬天,很難熬。
整片中原大地,坦蕩無垠,一眼望不到邊的平整麥田。
秋收過後,田野光禿禿一片,乾乾淨淨,連片的雜草都少見。
沿路能看見的樹木,大多枝幹光禿,不少細弱的樹幹甚至被直接砍斷,只剩下半截樹樁立在土裡。
不用多想老趙頭也明白,災年缺柴過冬,老百姓只能把能砍的樹枝、能燒的枯木盡數收走。
但凡能取暖的柴火,半點都留不住。
這片一望無際的大平原,無山擋風、無林儲柴,冬日寒風將會毫無遮擋,直直掃過整片原野。
沒有柴火,沒有厚衣,沒有取暖之物,尋常人家想要熬過凜凜寒冬,難如登天。
「是我糊塗了。」老趙頭低聲喃語,滿是老繭的雙手緊緊握住,滿心愧疚,
「光想著孩子缺甜、身子缺營養,倒忘了,北方的冬天,能凍死人。」
不過這也不怪他,南華那邊用不上厚衣服,商店裡不太好買。
真想要棉衣,得聯繫工作去定做才行。
十二月六日,十一點整,列車穩穩駛入京城站台。
冷風撲面而來,徹底吹醒了一眾南國歸鄉的人。
北國的工作人員早已提前等候在此,他們的安排倒是格外貼心細緻。
他們得知南華代表都沒有帶厚衣服,提前備好一件嶄新的厚實棉外套作為禮物。
領口內側工整縫著五個端正的紅字:為人民服務。
一件件外套遞到眾人手裡,瞬間驅散了一路奔波的寒涼,也沖淡了初到北方的陌生感。
「各位遠道而來的南華同胞,一路辛苦。今日中午,我們首長將會親自接見各位代表,設宴款待大家。」
一行人也沒有什麼拘謹,只覺得這北人很熱情,同樣一直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四周。
不多時,代表們被領到賓館的餐廳。
沒等眾人坐穩,食堂的大門輕輕被推開,一道樸素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在場四十七名南華代表,瞬間全都僵住,緊接著下意識齊刷刷站直了身子。
這張面孔,他們再熟悉不過。
平日裡只在南華的報紙上見過,他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一介平民,能見到如此大人物。
樸素乾淨,沒有半點特殊排場,周身不見半分架子,進門便笑著朝眾人溫和抬了抬手。
「都坐,都坐。一路坐了七天火車,累壞了吧?」
代表大多是底層百姓,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大人物,心裡不免都有些侷促。
在場眾人里,也只有帶隊的嚴松林倒是從容淡定。
他九月底就來過北國,也曾當面見過老大,對這般場面倒不陌生,只是感到意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