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芒街

  北崙河的水,慢悠悠淌在兩國邊界。

  河面窄得很,窄到夜裡膽子大的人踩著淺灘、扒著浮木,就能悄無聲息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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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對岸就是東興、防城港地界。

  雞犬相聞,煙火相望,幾百年來的地界糾葛、商貿往來,從來就沒斷過。

  自打五五年長安會議把南北貿易的口子放開,這一片邊境就徹底亂了規矩。

  南華和北方,在官面上,兩國的交易都是在民生物資上面。

  但是這些交易很少,大規模的交易,會惹的老美心生不滿,所以大部分都放在私底下交易。

  南華官方都這麼做了,可想而知,這台子底下,有多麼的野了。

  民間走私的風氣順著北崙河、深山野路徹底泛濫開來。

  芒街首當其衝,成了整個南華最大的灰色集散地。

  官有官的走法,民有民的野路。

  長安那邊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也願意不管。

  對南華高層來說,這是潛移默化腐蝕對岸基層,綁定地方官員的統戰手段,價值遠大於短期利潤。

  只要不碰疫苗,不碰軍工機密,一些牙膏毛巾之類的,隨便下面的人折騰。

  上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邊的人就徹底放開了膽子。

  現在的芒街,哪還有乾淨的人?

  邊防的兵頭、地方的小官、鄉紳地頭蛇,手裡但凡有點權的,屁股底下都壓著走私的股份。

  沒人會戳破這層窗戶紙,這是整條邊境心照不宣的發財規矩。

  在這裡混生意的,大多都是從東興、防城港遷過來的邊民。

  他們當初占據地理優勢,率先過來之後,就不願意往南走了,從此在對岸生活了下來。

  祖輩靠河吃飯,一輩子守著這條邊界。

  哪處水淺能蹚河,哪條山路沒人查,哪個時間段巡邏有空檔,比兩地邊防兵更了解。

  陳三嶺,就是這一代私商里最大的貨頭。

  看著黝黑普通,像個老實巴交擺攤的,實則根子硬得很。

  背後靠著邊防隊的人,手裡握著幾條獨一份的暗路。

  別人不敢接的單,他接;別人不敢走的夜路,他走。

  夜色剛壓下來,芒街沿河的街巷就熱鬧開了。

  簡陋的床板搭成貨架,粗布撐開當遮雨棚。

  一排排擺著肥皂、火柴、細棉布、手電筒、奶粉。

  還有內陸稀缺的消炎藥片、醫用紗布、小五金、手錶之類的貨物。

  陳三嶺靠在河邊一棵老榕樹下,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神半眯。

  看似閒散發呆,實則眼角餘光掃遍整條街巷,盯著來往的每一個人影、每一趟貨擔。

  他祖祖輩輩就是東興人,看著一副老實商販的模樣,心眼卻比北崙河的淤泥還深。

  一個精瘦的年輕漢子壓低帽檐,快步穿過人群,湊到陳三嶺身邊。

  這人是他的貼身搭檔阿遠。

  專管對岸傳話、對接客源,手腳麻利,嘴巴嚴實,最擅長察言觀色。

  「三哥,對岸來人傳話了,有大活。」

  陳三嶺眼皮都沒抬,語氣漫不經心:「多大的活?」

  阿遠咽了口唾沫,低聲細數:「不限品類,不限數量。

  毛巾、牙膏、奶粉、糖果、布匹,日常雜貨有多少要多少。

  藥品更是重中之重,消炎片、防疫粉、醫用紗布,統統兜底收。

  還有五金零件、小型農機配件、手錶,全都照單全收。」

  「對方傳話,只要我們能安全運過界,價格合適,立馬結算,痛快得很。」

  聽到這話,陳三嶺才扭過頭看著阿遠,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做邊境私貿他算是最早的那一批人了。

  所以十分清楚對岸的拿貨規律。

  尋常時候,對岸都是缺什麼補什麼,量小、品類固定、結算謹慎,從來沒有這般不計成本、全盤兜底的收法。

  這根本不是民間散戶補貨的路子。

  「是民間散戶要貨,還是岸上的路子?」陳三嶺沉聲問道。

  阿遠立刻搖頭,肯定道:「絕對不是散戶。散戶撐不起這麼大的量,也沒這麼足的底氣。

  看這架勢,是對岸上層的暗單子,私下加急補貨,很急,量大,還要求絕對保密。」

  陳三嶺沉默片刻,心裡飛快盤算著利弊。

  要知道,在明面之上,兩國有合規貿易,有官方對接,一切走流程。

  可那是朝堂大人物的生意,輪不到他們這些底層私商插手。

  他們這幫紮根芒街的老百姓,做的是真正的灰色私活。

  最大的活也就是和對岸的一些當官的運一些貨。

  天底下沒有憑空掉下來的大生意,越是不限量、不議價的單子,背後藏的水就越深。

  阿遠見陳三嶺不說話,忍不住低聲追問:「三哥,這單子接不接?這可是難得的大機會,一單頂得上一年的利潤。」

  陳三嶺嗤笑一聲,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吐出一口濁氣:「接,為什麼不接?送上門的錢,不賺是傻子。」

  阿遠瞬間面露喜色,剛要應聲安排,就被陳三嶺抬手攔住。

  「但是別急著貪快。」他眼神驟然沉了幾分,語氣很嚴肅,

  「越是大單子,越要藏、要穩,不能冒半點頭。」

  阿遠有些不解:「對方這麼急,我們趁熱打鐵多出貨,不是賺得更多?何必束手束腳?」

  「你懂個屁。」陳三嶺斜了他一眼,

  「對岸突然大批量兜底收貨,不計成本、不限品類,誰知道是不是陷阱?」

  要知道,在芒街,只要家裡有點背景的,都參與了。

  而陳三嶺恰好搭上了邊防營的營長而已,才得以做大。

  盯著他的人,可不在少數呢。

  在邊境混灰色生意,最忌諱的就是跟風貪大、盲目冒頭。

  大訂單看似肥美,實則最是燙手。

  一旦出事,輕則貨財兩空,重則整條私路被封,所有人的飯碗都保不住。

  疫苗走私事件還歷歷在目,他現在可不能魯莽。

  只是這些人,壓根不知道北邊的情況,否則陳三嶺不會這麼謹慎。

  「我猜測,要麼是他們內部物資缺口炸了,急需填坑撐場面;

  要麼是有人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瘋狂補貨兜底。」

  「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單子看著肥,實則燙手。賺得多,風險也大。」

  阿遠瞬間反應過來,後背微微一涼:

  「三哥,你的意思是,對岸那些當官的可能出事了?這大貨是硬頂出來的剛需?」

  陳三嶺不置可否,淡淡開口:「不管是什麼,你先回去備貨,記住,悄悄的,別聲張,我等下去問問肖大哥。」

  阿遠咧嘴一笑:「還是三哥想得周全。那我現在就去安排,絕對不留破綻。」

  「去吧。」陳三嶺擺了擺手,重新靠回樹幹,眼神重新變得慵懶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