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湄公河下游西岸,有個村子叫白柳渡。
村子不大,攏共一百二三十戶人家,人口對半分。
一半是暹羅人,當初李佑林為了各民族融合交融,將一半高棉人和暹羅人居住地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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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半是廣府移民後裔,清末民初祖輩從兩廣逃難南下,紮根這片河岸已經四代人。
南華建國之後,李佑林尤為重視鄉村基建。
別的不說,光是日本的十幾億的賠款,一大半都用在了鄉村修路、建校、蓋衛生所的上面。
兩族鄰里挨著住,通婚通商,風俗互相遷就。
逢年過節反倒熱鬧得很,尤其是春節元宵這種大節日,村裡的暹羅族人往往比漢人還積極張羅慶祝。
今天白柳渡村的中心小學,格外熱鬧。
操場正中間搭了個簡易木板舞台,幾根粗竹竿釘牢支架,邊上掛滿紅紙燈籠。
熱帶河風一吹,燈籠慢悠悠打轉晃蕩,光影在地面來回掃動。
周邊插滿彩色小三角旗,簡簡單單,煙火氣十足。
下午兩點剛過,操場上的長條木凳就坐滿了村民。
有廣府老人抱著孫輩靜坐乘涼,有暹羅婦人挎著竹籃坐在一起嘮嗑。
下地剛回來的漢子懶得坐凳子,直接蹲在路邊抽菸說笑。
太陽雖熱,操場四周種滿芭蕉樹和垂柳,樹蔭濃密,倒也舒服。
「今年官府給的校服就是好看,你看那幫細娃,站得多周正。」
一個皮膚黝黑的暹羅中年漢子,叼著煙看向舞台。
旁邊坐著的廣府老頭搖著蒲扇,笑著接話。
「那可不,從去年九月開學,教育部統一配發的制式漢服,不要村里百姓掏一分錢。
也就現在官府重視鄉下教育,換做當年法國人時期,不要說讀書了,種地都夠嗆。」
從去年開始,南華不僅頒發了拼音詞典,還在重點城市區域開始普及漢服當做校服。
國家財力還沒達到所有小學都能免費發放校服,但白柳渡可是歸南榮管,南榮作為金融中心,經濟僅次於升龍。
所以當政策下發之後,南榮周邊的學校率先進行了校服改革。
當然,僅限於小學。
台上列隊站著三四年級的小學生,穿的是改良唐裝。
用料都是通透透氣的冰紗面料,專門適配中南半島酷暑天氣。
台上列隊站著三四年級的小學生,穿的是學校定製的改良夏季唐裝校服。
全部用輕薄通透的冰紗面料織造,透氣不悶汗,專門適配中南半島常年酷熱的天氣。
男孩子統一淺青色圓領短款唐裝,正統男式唐裝立領版型。
窄收口短袖、寬鬆剪裁散熱,搭配同色直筒薄款短褲,腰間簡單束布帶。
女孩子是制式漢服套裝,上身月白色輕薄袒領短襦,下身藏青色垂感齊胸紗裙。
肩頭搭一條淺粉素色窄披帛,河風一吹輕輕飄曳。
唯一不搭的就是男孩子沒有束髮,清一色的寸頭。
倒是小姑娘梳雙丫髻,一排排站得筆直,精神頭十足。
去年分配到學校年輕女老師簡單調試音響,拿著話筒開口:
「各位鄉親,各位父老,白柳渡小學元宵文藝匯演,現在開始。
第一個節目,全體合唱,《如願》。」
輕柔的伴奏響起。
一操場嘈雜的說話聲瞬間安靜下來。
清甜的童聲整整齊齊飄出來,蓋過河邊風聲、蟲鳴。
「你是遙遙的路,山野大霧裡的燈……」
台下暹羅婦人們能聽懂漢語歌詞的不多,但是看著自己孩子在台上表演,也是一臉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整個操場安安靜靜,只剩孩童歌聲迴蕩在湄公河上空。
一曲唱完,全場掌聲雷動。
沒等掌聲落下,女老師繼續報幕:「下一個節目,低年級廣府籍同學,粵語演唱傳統童謠,《月光光照地堂》。」
這是嶺南廣府最出名的民間口頭童謠,無具體作者,從宋代民間流傳成型,清末徹底定型。
台上,一幫小孩子挪步上前,張嘴唱起地道的西關粵語。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聽朝阿媽要趕插秧,阿爺要撈魚落河塘……」
調子慢悠悠,平平淡淡,是嶺南民間流傳百年的枕邊小曲。
一代代母親哼著它哄孩童入睡,歌詞全是插秧、捕魚、居家過日子的農家瑣事。
早年大量廣府先民南遷南洋,遠離故土,這首童謠就成了族群的鄉土念想。
歌詞講的是夜裡月光照在地上,孩子該睡覺了。
沒有大道理,只有一句「蝦仔你乖乖瞓落床」。
蝦仔是廣府話里對小孩的暱稱,簡單,直白。
一代一代人都是聽著這句長大的。
換了地方,換了年月,這句詞還在。
前排幾個廣府老人下意識跟著輕聲哼唱,或許是想起了他們自己小時候。
旁邊一個白髮暹羅老奶奶湊過來,用不太流利的粵話問道:
「陳老爹,這唱的是什麼意思?聽著心裡安穩得很。」
陳老爹收起蒲扇,笑著解釋:「就是哄娃娃睡覺的歌,講家裡大人種地打魚過日子的。我們老家的老調子。」
「好聽!」暹羅老奶奶咧嘴笑,用力鼓掌,「你們漢人的歌謠溫柔,比我們山裡的調子好聽!」
全場鬨笑,兩族村民混坐在一起,掌聲融在一塊,沒有半點隔閡。
兩個小節目結束,匯演收場。時間還早,離天黑還差好幾個時辰。
村委幹部和學校教職工推著兩輛木推車,開始給在場所有人分發元宵湯圓。
遵照本地廣府習俗,都是椰蓉、花生鹹甜口味的嶺南元宵,一碗四個,熱氣騰騰。
「都有都有!人人一份,老人小孩優先!」村幹部站在推車邊上高聲吆喝,
「今年收成好,村委公費置辦的元宵,不要大家花錢!」
人群熱鬧起來,大人端著碗閒聊,小孩捧著湯圓蹲在樹蔭下吃。
「要感謝政府,感謝總統。」一個暹羅婦人咬著湯圓感嘆,
「路幫我們修好,孩子讀書不交錢,過節還發吃食,這是以前從來不敢想的事情。」
「說來說去,還是咱們總統英明、政府體恤老百姓!」
「以前哪有這種好日子?不要說上學,就是吃飯都經常吃不飽。」
「是總統體恤我們,將路修到家門口,孩子上學不要錢,看病有衛生所,過節還有公家發的吃食。
我們全村暹羅人,都打心底里感念總統,信任官府!」
午後四點多,日頭慢慢西斜。
大家吃完元宵,陸續起身散場。
家長吆喝自家孩子回家,孩童們追逐打鬧,互相道別。
喧鬧的操場一點點冷清下來,工作人員留下來收拾舞檯燈籠和桌椅。
白柳渡是南華南部典型的樣板鄉村。
依託全國鄉村振興基建政令,短短几年徹底改掉南洋村落髒亂散漫的舊模樣。
硬化道路、村級圖書館、標準化基層衛生所、農田灌溉管網一應俱全。
官府平衡兩族關係,普惠民生福利。
在這裡,暹羅族和廣府漢人混居共生,安居樂業。
沒人能預料,這個祥和熱鬧的元宵白日之後,一場潛藏在濕熱雨林里的疫病,會連夜打破村子的平靜。
今年天氣極其反常,不到三月份,接連半個月連綿陣雨。
村里低洼窪地、房前屋後水缸、橡膠林排水溝里全是積水。
濕熱悶熱的環境裡,大量黑白伊蚊扎堆繁衍,整夜在村落街巷嗡嗡亂飛。
夜裡八點十分。
村口衛生所的大鐵門,被人瘋狂用力拍打。
「劉醫生!劉大夫快開門!救命!」
急促慌亂的叫喊刺破夜晚的寧靜。
值班的劉大夫披著白大褂拉開院門,就看見村民周阿明,抱著自家大兒子滿頭大汗站在門口,臉色急得發白。
孩子滿臉潮紅,渾身發軟靠在父親懷裡,不停捂著太陽穴乾嘔。
「怎麼了?」劉大夫伸手摸向孩子額頭。
一手滾燙。
周阿明聲音發顫:「白天看完戲好好的,晚飯吃的元宵,啥事沒有。八點不到突然喊頭疼,渾身發冷,一直吐,燒得嚇人!」
劉大夫拿出體溫計夾好,片刻之後拿出來一看,三十九度七。
他剛準備開退燒針藥劑,院門外又衝進來一家人。
一對暹羅夫妻抱著小女兒,婦人急得眼圈通紅,口音急促:
「醫生!快看看我家娃娃!渾身骨頭疼,身上長紅點子!一直吐!」
劉大夫低頭一看,小女孩四肢長滿細密的紅色出血斑點,畏寒發抖,症狀和剛才那個男童一模一樣。
就短短二十分鐘。
衛生所門口排起了長隊,全是白天去小學參加元宵匯演的村民。
所有人症狀一模一樣:突發高燒、劇烈頭痛、渾身關節酸痛、反覆噁心嘔吐,一部分人身上起紅色皮疹。
不大的村級衛生所瞬間擠滿病患,走廊、院子、診療室全部站滿排隊看病的村民。
孩童哭鬧、家屬低語、病人呻吟聲攪在一起,嘈雜又慌亂。
值班護士忙得腳不沾地,儲備的退燒藥物快速見底。
護士擦著滿頭大汗,湊到劉大夫身邊壓低聲音:「劉醫生,不對勁。
今天一下聚這麼多病人,症狀全都一樣,不是風寒,也不是往年的瘧疾。」
劉大夫盯著窗外漫天蚊蟲,看著路邊積水的水窪,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在南部鄉村行醫八年,太懂這片熱帶土地的毛病。
「可能是蚊媒烈性傳染病。」
劉大夫語氣沉重,轉頭吩咐護士,「別管開藥了,立刻給市中心醫院打電話,說白柳渡出現群體性未知熱帶疫病。」
「關於文化方面的內容,安全起見,不能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