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麓府的風,永遠帶著山野牧草的粗糲,刮在臉上乾澀扎人。
自打1954年對天竺自衛戰爭之後,南華新納入版圖的疆域。
在國內人的印象里,就是偏遠、荒涼、沒人氣,純粹是南邊一塊湊版圖的邊區荒地。
原本的土著住民,要麼被遷徙清空,要麼四散逃離,如今整片地界幾乎看不到老牌原住民的影子。
為了穩住這塊新疆域,南華直接從北國遷了百萬移民落地紮根,密密麻麻填充村鎮草場。
除此之外,還有大批暹羅人在此聚居生活,雜居、開荒、務工,久而久之。
南麓府就成了華人和暹羅人的混居之地。
人口雜、底子新、建城時間短,沒人會覺得,這片湊出來的邊區熱土,能藏著千年以上的老祖宗痕跡。
風還是一如既往的粗糲,吹過草場、掠過荒坡,滿是山野的荒蕪氣息。
溫伯謙在這裡勞改,已經快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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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以前,他是南華國立大學文學院的大牌教授,站講台、帶學生、寫文論,風光體面,受人敬重。
可1956年那會兒,他腦子一根筋,公開跳出來唱反調。
說國家南極科考純屬浪費錢糧,還拉攏了一大幫文人聯名上書,硬扛國家政策。
結果可想而知,一頂擾亂國策的帽子扣下來,直接貶黜發配,扔到南麓府牧場放牛。
兩年時間,足夠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磨得脫胎換骨。
從前握筆寫文章的手,現在老繭層層,天天握鐮刀、揮鐵鍬、牧牛羊。
割草、修路、固堤壩、放牲口,最苦最累的粗活,他和一眾被貶的文人幹了整整兩年。
在外人眼裡,他們就是一群失勢的文人、落魄的勞工,每天累得倒頭就睡,毫無體面可言。
但讀書人到底是讀書人,肚子裡還是有墨水的。
身子可以干粗活,骨子裡的見識和眼光,磨不掉。
旁人來了只求熬日子、盼著早日平反回家,溫伯謙不一樣。
白天埋頭幹活,夜裡收工休息,別人打牌閒聊、蒙頭大睡,他就到處轉悠、四處打聽。
南麓府移民混雜,新住民大多是北國遷來的百姓和暹羅流民,沒人了解這片土地的過往。
也就一些紮根稍久的本地老人,嘴裡還留著老一輩傳下來的零碎東西。
溫伯謙沒事就蹲在村口、守在集市,拉著老人嘮嗑。
聽他們唱代代相傳的老歌謠,看村里保留的老式祭祀儀式。
偶爾還會跑去山野間那些廢棄的破廟殘址轉悠。
越看,他心裡越詫異。
這些歌謠、儀式、殘廟經文,根本不是中南半島土著的東西,妥妥的漢家古韻,是正經的中原古俗。
南華立國八年,一直對外死死咬住一個道理:
我南華雖立基於南洋,卻是純正漢家正統,這片疆土自古便是華夏舊疆,絕非異域蠻夷之地。
可說白了,八年立國,底蘊太淺,手裡一直拿不出實打實的硬證據,全靠輿論和官方說辭撐著場面。
直到今天午後,一個強有力的證據徹底浮出水面。
當時一眾勞改文人正在荒坡修整牧區土路,塵土飛揚、烈日灼人。
溫伯謙偷懶躲在一處坍塌大半的廢棄古寺殘垣下歇涼,隨手扒拉了一下牆根的積土和枯枝爛葉。
這一扒,直接扒出了驚天發現。
土層褪去,石壁上露出幾行模糊卻能清晰辨認的刻字。
其筆法蒼勁古樸,是標準的盛唐中原字體,絕非後世仿造。
再轉頭細看周遭地面,散落著不少青瓦殘片、老舊陶塊,紋路、形制、厚度,全是唐代戍邊建築的制式。
一瞬間,溫伯謙渾身的疲憊徹底消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瞬間就懂了。
千年前,盛唐的兵馬、漢人先民,早就踏足這片南疆土地,在這裡築寺屯兵、紮根戍邊。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蠻荒異域,實打實是中原傳下來的漢家舊疆。
整整一個下午,他什麼活都沒幹。
他就蹲在殘寺荒坡上,小心翼翼清理積土、描摹石刻、撿拾器物殘片。
一點點記下遺蹟的位置、形制、文字殘跡,不敢有半點馬虎疏漏。
天色擦黑,牧區徹底安靜下來。
簡陋的土坯房裡,煤油燈昏黃搖曳。
溫伯謙借著微光,鋪開信紙,認認真真寫了一封長信。
他把自己的所有發現、細節考據逐條寫清,寄給了長安文化研究院的韓副院長。
長安,國家圖書館。
圖書館在城東南,占地30萬平方米。
主樓加上兩座副樓,建築面積超過20萬平方米。
主樓十九層,副樓各11層,鋼筋水泥結構,牆體外立面貼著灰色的水磨石。
主樓大廳的穹頂很高,人站在底下時會不自覺地抬頭往上望,像是有種力量在拉扯著視線往上走。
大廳正中央立著一座銅像。
銅像的主體是一冊攤開的竹簡,竹簡的每一片都微微捲起,像是被人翻動過。
竹簡上方懸著一支銅鑄的毛筆,筆尖朝下,剛好觸碰竹簡的頂端。
像是在那裡停住了,正要落筆又沒有完全落下去,下面刻著「文脈永續」四個黑色大字。
整座國圖規模宏大,館藏典籍浩如煙海。
藏書量超過一千二百萬冊。
其中古籍線裝書大約三十萬冊,有一部分是從香港收來的,有一部分是從北邊通過各種渠道運過來的。
有些是用來換物資的時候當添頭帶過來的,還有一些是當年隨桂系南遷時一併帶過來的。
最珍貴的那批放在地下二層的恆溫恆濕書庫里,平時不對外開放,只有持特別許可的研究人員才能進入。
其他普通書籍全部對公眾開放,不分階層,不分身份,只要憑南華身份證登記就能借閱。
很多人不知道,當初建這座圖書館的時候,李佑林批的預算比國防部某些項目的預算還高。
理由是「書比槍炮用得久」。
這句話寫在當年的會議紀要里,後來被人刻在了圖書館入口處的一面石碑上。
當這封千里迢迢從南麓府邊區送來的信,擺在他辦公桌上時,韓副院長只看了開頭幾行,整個人瞬間猛地坐直。
越往下看,他手越抖,眼底的狂喜根本藏不住。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他低聲喃語。
外人當官求財、求前程,他這後半輩子就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幫南華找出一份正統佐證,補齊南華的歷史正統性。
如今溫伯謙在荒山野嶺的發現,若是真實的話,那就能直接補齊了整個南華北疆疆域的歷史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