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思索了好幾天,終於是下定決心要移民了。
不過,他一個人說了不算,得徵求岳父的同意。
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𝐭𝐰
莊靜庵住在淺水灣道十八號。
這棟別墅是去年剛落成的,三層,歐式風格,門前兩根羅馬柱,車庫能停三輛車。
院子鋪著草皮,角落裡種了幾株杜鵑花,正是花期,紅艷艷的開了一片。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是從潮州老家運來的,鎮宅保平安。
穿過院子,推開厚重的橡木門,玄關處掛著兩幅字畫。
左邊是張大千的山水,右邊是于右任的草書,都是莊靜庵這幾年收藏的。
客廳里舖著深紅色的地毯,水晶吊燈垂下來,亮而不刺眼。
樓梯扶手是紅木的,打磨得發亮。
這就是香江富豪的宅子,在1958年,就盡顯富貴。
莊月明上了二樓,敲了敲書房的門。
「爸,是我。」
「進來。」裡面傳來莊靜庵的聲音。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鐘錶行業的專業書籍和各類年鑑。
靠窗一張紫檀木書桌,桌上擺著一盞綠罩檯燈,旁邊是幾份攤開的文件。
莊靜庵從椅子上站起來,五十來歲,穿著藏青色的羊絨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紅潤。
說起莊靜庵,可是了不得。
1935年他創辦中南鐘錶,深耕行業二十餘年,把控港島、東南亞鐘錶大半市場。
眼下中南鐘錶自有上環錶帶加工廠、北角組裝廠房,僱工兩百七十餘人,自產錶帶供貨全港表行。
除此之外,他還獨家代理瑞士兩大腕錶品牌港澳業務,自營三家高端表行。
李家成能在香江站穩腳跟、開辦長江塑膠廠,完全依靠岳父扶持。
起步資金、商場人脈、碼頭通關、擺平幫會騷擾,全靠中南鐘錶兜底。
沒有莊靜庵,長江塑膠廠不可能成長的這麼快。
「回來啦?」莊靜庵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後面的李家成,「進來喝茶。」
莊靜庵按了鈴,傭人端了茶進來。
紫砂壺,龍井,杯子也是紫砂的,小巧精緻。
莊靜庵親自倒了兩杯,推到他們面前。
「商會那邊去了?」他問李家成。
「去了。」李家成端起茶杯,沒喝,「人家不收非南華籍的。」
莊靜庵把玩著手裡懷表,直接說道:「你想移民南華的打算,月明已經打電話告訴我了。
我不問虛話,你執意離開,真實原因是什麼?」
李家成放下杯子,老老實實地說道:「香江太小了,塑膠花這個行當,門檻低,誰都能做。
自從旺角風波過後,南華貨品大舉進入香江,塑膠、建材定價極低。
再過兩年,香江各行各業的市場就全是他們的了。」
「其次港島局勢太亂,本地幫派眾多,港警偏袒幫會與洋人,倫敦管控越來越弱,營商環境沒有南華好。」
「最後港島格局太小,優質基建、商業資源全被英資把控,本地商人的上限已經瑣死。
南華地盤大、營商公平,政府又有扶持政策,遠比留在香江苟活有前景。」
莊靜庵點頭,心裡認可李家成的判斷,此人眼光長遠,不甘平庸。
他拿起書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剪了口,點上。
雪茄的煙霧在書房裡慢慢散開,他吸了兩口,夾在手指間,看著窗外的海面。
莊月明知道父親的脾氣。
他做事謹慎,當年拿瑞士樂都表和得其利是的代理權,考察了整整兩年。
中南鐘錶從一家小錶帶作坊做到今天香港最大的鐘表制售商,靠的就是這份穩。
她也有點擔心,要是父親不同意,移民的事情就泡湯了。
「你的顧慮,我懂。」
「我不攔你,我贊成你們走。」
莊靜庵放下手中的雪茄,看著李家成的眼睛說道。
這話一出,夫妻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李家成本以為岳父會勸自己留守港島,沒想到對方直接放行。
「很多港商死守本地,看不懂局勢。就像你說的,港島太小,大英、北方、南方三方博弈,華人商人早晚都是棋子。」
「總之,想要在香江做生意,要麼投靠鬼佬,要麼依附北方,如今,南華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南華來往方便,輪船兩日、客機三小時直達升龍城,語言飲食相通,資產流轉便捷,是最好的退路。」
莊靜庵看著女兒女婿兩人欣喜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些都是富豪的基本操作,去南華,也是一條退路,誰也不知道香江未來會是什麼情況。
「謝謝爸!」莊月明溫婉的給莊靜庵倒了杯茶。
「你現在能拿出多少錢來?」莊靜庵端起茶喝了一口,問道。
李家成回答:「廠子和業務全部處理掉,加上手裡的現金,大概能湊三百萬港幣。」
三百萬港幣,這筆錢在香江算是富豪,換算成南華元,也有3300萬,足夠在升龍城開一個廠子了。
莊靜庵沒說什麼,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站起來,從書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過來,遞給李家成。
「你看看這個。」
李家成翻開,是一份南華商務部剛發布的《新興工業扶持目錄》。
他之前在南華商會見過類似的,但沒細看。
這份更詳細,分門別類列了二十多個行業,每個後面都有具體的扶持政策。
莊靜庵指了指其中一頁。
「精密加工行業,鐘錶零件、儀器配件、機械零部件。
這是南華重點扶持,頭三年免稅,水電補貼。
你看看後面的附加條款,如果產品出口,還有額外退稅。」
李家成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心中恐怕也明白了自己老丈人的想法了。
莊靜庵不急不躁地說道:「塑膠花,你在香江做得好,去了南華做不過人家。
但精密加工不一樣。門檻高,需要技術、設備、工人,不是有錢就能搞的。
你做鐘錶零件,我給你訂單。」
李家成抬起頭,看來岳父大人這是又想扶持自己一把了。
莊靜庵解釋道:「中南鐘錶每年從日本和瑞士進口大量的表殼、錶帶、機芯配件。
價格貴不說,交期長。如果你能在南華做出來,質量過關,價格比日本便宜,我全部從你這裡拿。
香港其他鐘錶廠加起來,訂單量比中南還大。你一家廠,根本吃不下。」
李家成沒有馬上回答,但莊靜庵說的是實話。
中南鐘錶是香江鐘錶業的龍頭,但整個香港有上百家鐘錶廠,每家都需要配件。
如果南華的配件質量可靠、價格合理,全部轉過來,市場大得驚人。
但李家成看中的不是精密儀器,他更看重的是電子行業。
若是真的做手錶加工廠,恐怕他一輩子都要被人說是吃軟飯的。
但是他現在可不敢忤逆莊靜庵。
李家成急中生智,想到了一個辦法,開口說道:「爸,精密加工和電子行業不分家。南華還在扶持電子行業。
鐘錶零件需要精密的模具和衝壓設備,電子元件也需要同樣的設備。
先從精密加工起步,把設備、技術、工人搭起來,後續還可以切入電子行業。」
莊靜庵看了他幾秒,哈哈笑了:「你果然聰明,想的比我還遠。」
其實李家成想改行,不是沒原因的。
在香江做塑膠花做到頂,也就是個本地大王。
南華的市場大,但競爭也大。
他沒有本錢跟老牌廠家拼價格、拼渠道。選一條門檻高的賽道,反而更容易站住腳。
「不過你三百萬不夠。」莊靜庵忽然說。
李家成愣了一下:「連忙說道,足夠了,買廠房買機器,差不多夠用了。」
莊靜庵把雪茄掐滅在菸灰缸里:「北角那塊地,你別賣了。」
李家成皺了皺眉。
北角英皇道那塊地,是他去年拍下來的,本來打算今年動工建廠。
如果去南華,這塊地必須賣掉才能湊夠三百萬。
岳父說不賣,那他錢從哪來?
莊靜庵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地給我留著,三百萬港幣,我出。」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李家成還想拒絕,只見莊靜庵連連擺手。
「以我的眼光來看,以後香江的樓市一定會漲。你在香江留一塊地,以後回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李家成站起來,給莊靜庵倒了一杯茶,雙手遞過去。
「謝謝岳父成全。」李家成躬身道謝。
「一家人不說成全。」莊靜庵擺了擺手,語氣悵然,「港島留得住資產,留不住華人前路。
南華如今國力強盛,護商戶、護國民,營商環境公平,你去那邊,不算逃難,算是乘風而起。」
莊月明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但沒出聲。
莊靜庵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語氣放鬆了一些。
「你決定什麼時候走?」
「把這邊的事處理完就走,大概一個月。」
莊月明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爸,那你呢?你不去嗎?」
莊靜庵搖了搖頭。
「我不去。」他說得很乾脆,「中南鐘錶在香港做了這麼多年,根基在這裡。
鋪面、人手、客戶、渠道,全在這裡。我走了,這些怎麼辦?」
他看了女兒一眼,語氣軟了一些。
「再說了,我在香港住了二十多年,習慣了。
這邊的朋友、生意上的往來,不是換個地方就能重新開始的。
你媽也不願意走,她那些牌友都在這裡,去了南華跟誰打牌?」
莊月明點點頭,不再勸了。
一個禮拜後,長江工業的廠房和設備全部賣給了南華商人。
北角英皇道那塊地沒賣,李家成當做抵押,從莊靜庵這裡借了三百萬港幣。
多年以後,有不少人復盤李家成一生,都說他運氣絕佳,每每踩中時代風口。
可很少有人明白,超人之本,從不是投機暴富,而是懂得止盈離場、順勢擇土。
留在港島,他頂多做一個夾縫求生的二流華商,一輩子屈居英資之下,難有出頭之日。
奔赴南華,看似從零起步,實則踏入公平、有政策、有國力兜底的增量賽場。
抵達升龍城落腳之後,李家成註冊成立月明電子廠,以莊月明名字定名,念及妻兒,亦不忘岳父莊氏家底扶持。
此時的他,雖然有三千萬的資本,但依舊只是時代浪潮里,一個懷揣野心、略帶迷茫的外來創業者。
無人預知未來。
無人知曉三十年後,這座起步平平的月明電子廠,會疊代升級,蛻變為世界級跨國代工巨頭。
橫跨精密構件、電子組裝、晶片代工、數碼配套全產業鏈。
拿下IBM、微軟、索尼、松下等企業代工合約,紮根升龍城工業腹地,成為營收比肩國家級企業的實業巨頭。
三十年後,月明製造和三鑫科技並稱為升龍城雙子星企業,一個製造,一個研發。
命運拐點,往往就在一次一念之間的遷徙、一次逆勢而行的擇業、一次看清大勢的超前的眼光里。
屬於李家成的時代,自此,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