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9 章 舊宅非人(大章)

  (太水了,被盛和修改到沒心情寫了,算欠你們的,到時候我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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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珠江江面陰天多雲。

  氣溫約莫二十度,算不上嚴寒刺骨,只是不見日光,風帶著江邊濕氣,體感比升龍城涼上一截。

  何家出門前便備好厚薄外套,一家人早有準備,不會覺得難耐。

  南華客運客船平穩靠上羊城黃埔港碼頭,船體平穩落錨,甲板艙門緩緩打開。

  這一趟跨海客船里,全部都是升龍城回鄉探親之人。

  能花錢自付路費、辦理探親簽證北上的,基本都不是底層務農百姓。

  而這些人,大多是在升龍城經營五金廠、電子加工廠、外貿商行的生意人。

  他們手裡有積蓄,手頭寬裕,日子在南華過得風生水起。

  至於官場中人,他們是單獨坐一艘船過去。

  船艙一路航行的時間裡,這些商人三五圍坐閒聊,聊的全是跨境行程與生意門路。

  倒是何家一家人,顯得格格不入。

  「這次回兩廣老家就待三天,走完親戚我直接轉香江,那邊倉庫還有一批電子配件要清點。」

  「香江順路走走就行,我打算辦完老家私事,直接坐船去韓國。

  咱們升龍五金廠的配件,在韓國銷路極好,過去對接幾家本地代理商,開春訂單就能敲定。」

  「確實划算,要說還是總統眼光好,當初拿出五千萬幫助韓國援建,可有不少人不解。

  你看看現在?我們升龍商會可是壟斷了那邊的建材生意了」

  不少商人閒談間隙,目光總會落在末尾的何明身上。

  何明一身乾淨外套,氣質斯文,談吐條理清楚,一路上幫船員核對同行旅客證件,做事穩妥。

  旁人閒聊打聽,很快知曉他是升龍大學機械工程在讀生,明年正式畢業,是正經稀缺工科大學生。

  當下升龍城大大小小加工廠遍地開花,最缺懂圖紙、懂機械維修、懂廠區架構的工科人才。

  一眾開廠老闆主動湊過來搭話,態度十分客氣,句句都帶著拉攏之意。

  「小伙子讀機械專業,前途了不得啊。」

  「我在城東開電子配件廠,廠區常年缺技術員,等你畢業,有空可以來廠里坐坐,薪資待遇都好說。」

  面對一眾商人示好搭話,何家一家人的心態倒是很平常,只是笑著點頭。

  何家就是普通市井人家,算不上大富大貴,可年收入安穩富足,自家有田地有住房。

  何嬸進廠做臨時工有收入,衣食無憂溫飽不愁。

  家裡還有何明這個大學生兜底,日後日子只會越來越穩。

  他們從不羨慕商人奔波逐利的生活,也無心也沒有那本事跨界做生意,老老實實的守著一家人安穩度日就足夠了。

  老何全程坐在船邊位置,很少接話。

  他反覆摸著手腕上的手錶,心裡一直心緒雜亂。

  八年沒踏足這片土地,心裡說不清是忐忑還是彆扭。他是非常想回去看看的,但是又怕直面當年的舊事。

  也不知大哥一家過的怎麼樣了!

  老何就是這種老實巴交的人,否則也不會任由大嫂欺負,在老豆死了之後,被趕出家門。

  何嬸牽著一對六歲雙胞胎坐在側邊。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對玉鐲,青白色的,在袖子口若隱若現。

  在南華買玉鐲不貴,普通人家的婦女都戴得起。

  畢竟世界上最好最大的的翡翠礦就在南華。

  何嬸這對買了兩年了,還是何明考上大學的時候買的。

  一直捨不得戴,這回出門才從箱底翻出來。

  弟弟何國強,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小夾克,腳上是一雙白色運動鞋。

  妹妹何國英,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粉紅色的髮帶繫著。

  兩個孩子在船上睡了大半天,臉上還帶著枕頭的印子,但精神很好。

  姐弟兩個也是乖巧聽話,醒了之後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安安靜靜靠著母親,好奇看著碼頭岸邊的景致。

  船板落地,所有南華返鄉人員都好奇的打量著四周,排著隊下船。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有扛麻袋的,有推板車的。

  有一處地方上拉了警戒線,用竹竿撐著,圍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排桌子,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坐在那裡,桌上擺著登記簿和印章。

  何德興排在中間,前面的人在登記,旁邊有人在聊天。

  何德興把通行證遞給檢查的人,那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把證件還給他,提示他走特殊通道。

  出了黃埔碼頭,街上的人多了起來。

  羊城的冬天不冷,太陽出來了,照在騎樓的柱子上,影子斜斜的。

  街邊的牆上刷著標語,白底紅字。

  有的寫著「鼓足幹勁,力爭上遊」,

  有的寫著「苦戰三年,改變面貌」,

  還有的寫著「十五年趕上英國」。

  何德興不認識幾個字,但那些字又大又紅,想不看見都難。

  何國強騎在他脖子上,小手抓著他的頭髮,嘴裡喊著「駕」。

  何國英牽著何嬸的手,一邊走一邊數地上的磚縫。

  順著特殊通道走到盡頭,空地上有幾輛公交車。

  車身噴著新漆「粵省接待」幾個字,擋風玻璃後面貼著一張白紙,寫著「南華探親團」。

  上了大巴,在最前面坐下,靠著窗。

  何明帶著兩個小的坐在後面,何嬸坐在他們旁邊。

  車廂里鬧哄哄的,大人在聊天,孩子在叫。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喊道:

  本次班車開往番禺、順德、中山、南海各縣。」

  說完把喇叭放下,車子就開了。

  一個多小時車程,車上的人已經空了一大半,車停鎮上,下了車,然後有鎮公所的幹部來迎接。

  南北意識形態國情全然不同,北國對外來跨境人員管控規範,外來探親人員出入村鎮,

  必須有屬地幹事隨行登記,實時報備行蹤,這是在公交車上,司機說給他們聽的規矩。

  這個幹部倒是客客氣氣的,全程隨行同行,介紹著北國的政策多好多好。

  來到鎮公所又填了表,然後安排一輛卡車送他們去何家村。

  老何在兒子填表的空隙,看到牆面上都刷著紅漆橫幅、手寫字報。

  大力發展集體生產,全民實幹增產,除害保農穩產字樣到處可見。

  卡車到了,幾人上了車,隨行的還有一些背著武器的民兵。

  這些民兵好奇的打量著何家一家人,有幾個人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何德興的手錶,以及何嬸的玉鐲子。

  半個小時車程,卡車車停在何家村村口老榕樹下。

  村口樹下聚著閒來歇工的村民,看見何德興從車上下來,

  看見他的中山裝、皮鞋、手錶,

  看見他身後的女人和孩子,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何德興站在村口,眯著眼看了看那條土路。

  路還是那條路,彎彎曲曲的,通向村子的深處。

  路兩邊的房子有的拆了,有的蓋了新的,泥磚灰瓦,跟記憶里不太一樣了。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從村里快步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拿著筆記本。

  中年人走到何德興面前,伸出手:「請問,您是從南華回來的何德興同志嗎?」

  「同志?」老何一愣。

  八年前他們一家三口,被兄長分家趕出村落。

  徒步千里南下逃難,全村人都親眼見過彼時一家落魄窮苦的模樣。

  時隔八年再回鄉,一路上有幹部陪同,到了村里,連村幹部都出來迎接了。

  何德興反應過來,握了一下手,點了點頭。

  中年人自我介紹說是鄉里的幹部,姓梁,接到上級通知,專門來接待的。

  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何同志,您先到鄉政府坐坐,喝杯茶。」

  何德興抬手露出腕錶,看了看時間:「不了,我剛從你們鎮長那剛喝完茶,我想去村里看看!」

  梁幹部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好好,我陪您去。」

  幾人走後,大榕樹底下的村民一陣熱議,紛紛猜測這何老二在國外發財了。

  特別是那銀色的手錶,還有何嬸手上的青玉鐲子,都吸引人的眼球。

  何嬸拉著何國英的手,跟在後面。

  何明把何國強從脖子上放下來,牽著他走。

  一家人走在土路上,皮鞋踩在泥土上,印子深深的。

  村裡的孩子們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有人喊「看那靚妹穿著好看的小裙子」。

  何國強穿著的紅色毛衣,在灰撲撲的村子裡也格外扎眼,幾個小孩跟在他後面,跑了幾步又縮回去了。

  梁幹部走在前面,邊走邊介紹村裡的情況。

  說這幾年糧食產量翻了番,村里辦了食堂,辦了託兒所,辦了敬老院。

  說農民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不多時,土路兩頭快步走來一個人。

  是何老大,只見他的臉上皺紋很深,眼袋耷拉著,頭髮花白,亂糟糟的。

  他看到何德興一身體面的中山裝,這種衣服,在北國可是當官的人才能穿的。

  從他的目光又轉移移到何嬸身上,手停在半空中,旱菸袋差點掉了。

  他認出了何德興,但眼前的這個人,跟他記憶里的弟弟不是一個人了。

  八年前他搶占老宅田地,強勢趕走弟弟一家,意氣十足。

  如今光景落魄,早就沒了當年底氣。

  此刻看著衣著體面的弟弟,看著侄子何明,還有那一對金童玉女,一下子就變的唯唯諾諾起來。

  「老二,你們總算到了。」何家老大開口,語氣小心翼翼的。

  老何抬眼看向親哥,心裡五味雜陳。

  八年積壓的情緒堆在心頭,一時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只是安靜站著,點了點頭。

  何老大尷尬的看了看旁邊的幹部,擠出一絲笑容來:「一路辛苦,先回家看看。」

  「我回來給老豆上香的。」何德興不冷不淡地說道。

  何明護著弟弟妹妹站在一旁,心裡看得通透。

  大伯從小對自己不好,在他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笑臉相迎。

  這不是他的性情變好,只是如今自家家境遠勝對方,對方不敢欺壓,只能低頭客套。

  若是自家依舊當年落魄模樣,迎來的只會是挖苦嘲諷。

  何德興視線越過何老大,村子中心那座青磚老宅清晰入眼。

  這是老何從小到大居住的房子,房屋寬敞,看著也還很結實,原本屬於分家歸屬他的房產。

  如今大門口卻掛著一個木質標牌,上面寫著何家村物資倉庫。

  院門落鎖,窗欞釘死木板,院內堆放集體農具化肥,歸屬鎮公所統一管理使用,再也不屬於何家私人房產。

  而搶占房產田地的何家老大一家五口,擠在村落邊角兩間開裂黃泥矮房裡。

  房頂茅草腐朽,院牆坍塌大半,院內只有一處土灶台,

  屋內家具破舊稀少,家境落魄拮据,早已不復當年風光。

  老何盯著老宅院門,心口微微惋惜。

  這裡承載他從小到大所有童年記憶,如今徹底變成公家庫房,再也沒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梁幹部站在一邊,識趣地對何德興說:「何同志,你們先聊,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老宅怎麼變成倉庫了。」老何出聲問道。

  何家老大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鄉幹部,低頭摳著衣角,不敢對視。

  「你走後的第二年,鎮上統籌管理村居房屋,屋子面積達標,就被鎮公所徵用存放物資,我也攔不住。」

  「不光是我們家,村里好多人家空餘房子都被收走了。我們也捨不得大房子,可沒辦法違抗鎮上安排。」

  何明倒是對當年的事情懷恨在心,站出來說道:「當年分家田地房屋全歸大伯,我一家空手離鄉逃難。

  如今房屋被徵用,大伯一句沒辦法就蓋過所有事,不太公道。」

  「別說了,我們先進去看看吧」何嬸在一旁說道。

  「對對對,弟妹說的對,先進屋喝點熱水吧。」何家老大抬手引路,帶著一行人走向自家黃泥小院。

  這是何老大媳婦從小院子裡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用夾子別在後面,手上全是裂口。

  她看著何嬸手腕上的玉鐲,目光在鐲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又移回來。

  「哎呀,弟妹,你們一大家子,可總算回來了。」說著就上前拉住何嬸往立軸。

  何明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這棟房子是以前老豆養牛的地方,確實擠著大哥一大家子人。

  現在空蕩蕩的,牆皮脫落了,角落裡結著蜘蛛網。

  廚房內,鍋里倒是有一鍋米飯,但桌上只有一碟青菜,兩條臘腸,這便是初二全家吃食。

  對比何家每日米麵魚肉家常飯菜,生活差距一目了然。

  雙胞胎兄妹靠在何嬸身側,小聲說著有點冷,只想早點離開這裡。

  何嬸輕輕拍著孩子後背安撫,沒有說話。

  老何落座之後,一直心神不寧。

  他回鄉之前,心裡想著釐清當年分家的對錯。

  可親眼看見兄長落魄,故土改制,房屋易主,村里全然換了模樣,忽然覺得沒必要再計較過往了。

  大嫂端來清水放在桌上,目光緊盯老何手腕手錶,還是不改以往的心機:

  「老二,你們在國外日子看著真好過,賺了不少錢吧?」

  「平平常常,養家餬口夠用。」。

  「你那兩個侄兒,可否帶過去討點生活?他們力氣可大著呢,現在不在家,在後山幫著修水庫呢」

  大嫂看了一眼還在院子外頭的幹部,小聲說道。

  事到如今,她還滿心算計。

  何明害怕母親不會說話,立刻說道:「行啊,到時候我去鄉里,去鎮上找領導說說,就說你想讓你兩個兒子。」

  何家老大聽完,長長嘆了一口氣,滿臉無奈。

  用胳膊肘懟了懟自家婆娘,讓他一邊去。自家那兩個兒子什麼德行?自己還不知道?

  村裡的人就是故意只開他們兩個的,騙他們說何德興明日才到。

  老何抬眼看向窗外村居景致,心裡徹底平靜下來。

  這片故土有他年少記憶,有分家舊怨,可早已沒有屬於他的家。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好身上中山裝衣物。

  「下午我去後山祖墳上香祭拜。祭拜結束,我們就返回港口。」

  大嫂連忙開口挽口:「過年難得回來,多住兩天再走啊。」

  老何輕輕搖頭。

  這裡是籍貫故土,從來不是餘生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