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7 章 南華的除夕日

  除夕這天,長安城,朱雀大街的紅燈籠映得半邊天都是暖色。

  升龍城的還劍湖畔,年貨攤子擺到了大年三十的中午,買春聯的人擠得水泄不通。

  西貢的堤岸區,潮州會館門口舞了一天的獅子,鑼鼓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南榮(金邊),湄公河邊的夜市通宵亮著燈,賣年糕的攤子前永遠排著隊。

  這些地方漢人多,年味濃,不稀奇。

  稀奇的是吞武里府。

  曼谷的大街小巷,從耀華力路到湄南河邊,到處是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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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燈籠、紅春聯、紅福字、紅鞭炮,紅得鋪天蓋地。

  唐人街的舊牌坊下,舞獅的隊伍從早上舞到傍晚,換了三撥人,鑼鼓沒停過。

  街上擠滿了人,有華人,有暹羅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遊客舉著相機拍照。

  賣年貨的攤子上,年糕、糖果、瓜子、花生堆得像小山,旁邊還擺著暹羅人過年愛吃的糯米飯和芒果。

  吞武里府的春節熱鬧成這樣,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去年從雲貴過來了幾十萬人,光是曼谷周邊就安置了十幾萬。

  這些人在老家過慣了春節,到了南華,第一個年不能馬虎。

  春聯要貼,鞭炮要放,年夜飯要豐盛。

  他們把老家的習俗帶了過來,又把曼谷本地的年味沖得更濃了。

  第二個原因,暹羅人自己也過春節。

  不是這幾年才過的,是幾百年前就過了。

  暹羅的華人本來多,幾代人下來,春節早就不是華人的專屬節日。

  暹羅人過年也貼春聯、放鞭炮、給紅包,隆重程度不亞於漢人。

  只是以前叫「正月」,不叫「春節」。

  南華來了之後,名字改過來了,但日子還是那個日子,熱鬧還是那個熱鬧。

  曼谷城外的農扎縣,有一個叫邦巴功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一半是暹羅人,一半是從雲貴過來的新移民。

  村口的老榕樹上掛滿了紅燈籠,樹下擺著幾張桌子,桌上供著祖先牌位,香菸繚繞。

  幾個暹羅老太太坐在樹下聊天,手裡拿著春聯,互相問貼正了沒有。

  這個村子裡的暹羅人,對南華的態度很實在。

  當初南華軍打進曼谷的時候,他們怕得要死,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後來發現那些兵不搶東西、不打人,就在街上巡邏,偶爾蹲在路邊啃乾糧。

  有幾個膽子大的出去看了一眼,回來跟鄰居說:「這些兵跟以前的兵不一樣,不禍害人。」

  再後來,南華開始斗老爺、分田地。

  邦巴功村最大的土財主,占了大半個村子的水田。

  南華的幹部把他家的地契拿出來當眾燒了,按人頭分田,一戶五畝。

  那些租種一輩子地的暹羅佃農,跪在田埂上哭,哭完了爬起來,扛著鋤頭去翻地。

  就憑這一件事,邦巴功村的暹羅人對南華服了。

  有人問他們,你們信佛的,怎麼過漢人的年俗?

  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抽著煙,慢悠悠地說:

  「佛讓我吃飽飯了嗎?佛讓我分到田了嗎?佛沒有,政府有。政府要推行習俗文化,我就積極參與進來。」

  這話說得糙,但理不糙。

  從曼谷往西北走,過了撣邦高原,就到了南華的西北邊疆。

  這裡有兩個府,南麓府和昭南府,都是今年六月剛從印度手裡拿過來的。

  南麓府大一些,包含了原來的阿薩姆邦、梅加拉亞邦和特里普拉邦,首府設在西隆。

  昭南府小一些,主要是原來的那加蘭邦和曼尼普爾邦,首府設在科希馬。

  兩個府的條件都比吞武里府差遠十萬八千里。

  山高路陡,交通不便,物資也匱乏。

  但今年的春節,這兩個府沒有冷清。

  原因也簡單,從吞武里府遷過來的暹羅族移民,把過年的習俗帶了過來。

  巴頌一家就住在昭南府科希馬城往西六十里的一個村子裡。

  村子叫班桑,藏在那加蘭邦的群山之間,一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穿村而過。

  半年前這裡還只有幾十戶那加土著,住的吊腳樓又矮又破,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現在村子擴大了一倍,溪邊多了一排排紅磚瓦房,是政府給移民蓋的。

  家家戶戶門口貼了春聯,雖然紙張不如曼谷的那麼厚實,紅還是紅的。

  有些春聯是縣裡統一印的,有些是幹部下鄉時帶來的,還有些是移民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但貼得端端正正。

  巴頌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掛鞭炮,正準備掛到竹竿上去。

  他來昭南府快四個月了,其實這裡的環境條件不算差,但這裡太偏了,山高路遠,離最近的縣城都要走小半天。

  老婆梅麗也嘀咕過,說這邊什麼都沒有,連買菜都要趕集。

  但住了幾個月,習慣了,地翻了,種子下了,菜園子也開了。

  溪水清,空氣好,比曼谷那邊還涼快些。

  「阿爸,掛高一點!」兒子在屋裡喊。

  巴頌把竹竿插進門框上的鐵環里,鞭炮垂下來,離地面還有一人多高。

  他從兜里掏出火柴,劃了一根,點燃引信,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兒子從門後面探出頭,捂著耳朵笑。

  梅麗從廚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前天的下午,鄉公所的人來過。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騎著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大包小包。

  帶隊的姓林,是鄉里的文書,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文縐縐的。

  他站在巴頌家門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從包里掏出一袋米、一桶油、一塊臘肉、一包糖果、兩副春聯、幾張福字,還有一掛鞭炮。

  「過年了,李將軍讓我們來看望大家。」林文書笑著說,「祝你們新春快樂,全家幸福。」

  巴頌接過東西,說了聲謝謝。

  林文書又叮囑了幾句,說春聯要貼正,福字要倒著貼,鞭炮要在大年三十晚上放。

  放完了紅紙屑不能掃,要等到初五才能掃,掃的時候要從外往裡掃,把財運掃進家門。

  巴頌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點頭。

  這些規矩他在吞武里府的時候也聽過一些,但沒有這麼細。

  林文書走了之後,巴頌把東西拿進屋。

  梅麗打開那包糖果,裡面是硬糖,花花綠綠的,包著透明的玻璃紙。

  兒子抓了一把塞進口袋裡,跑出去找村裡的小夥伴炫耀了。

  「鄉里的人說,李將軍讓送的。」他走進屋,對梅麗說。

  梅麗正在切菜,頭也不抬:「李將軍還真是個好人呢。」

  「那是當然,剛來那會,被幾個當地人欺負,第二天,李將軍就派人將那些村民抓走了,聽林文書說,去抓去修路彌補罪過了。」

  「活該!要我說,槍斃都算便宜了。」邊說著,手中的柴刀剁的砰砰響。

  巴頌打了個冷顫,默默退出了廚房,來到大門口檢查春聯有沒有被風吹下來。

  距離巴頌家幾百米的村子西頭,有幾戶本地人,門上也貼了春聯。

  有一戶貼得歪歪扭扭的,上聯和下聯還貼反了。

  巴頌閒著沒事,走過去幫他們重新貼好,那家的男主人用生硬的漢語說:「謝謝,新年好。」

  巴頌笑了笑,回了一句:「新年好。」

  他知道,這些那加人能貼上春聯,不是因為信了漢人的習俗,是因為鄉公所發了,每家每戶都有。

  紅紙黑字貼在門上,看著就是喜慶,這些山民也樂意貼上去。

  只要日子久了,習慣就養成了。習慣養成了,這些人的心,也就慢慢轉過來了。

  李彌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地方也不含糊。

  他下了死命令,各級政府的幹部,過年期間不許休假,全部下鄉慰問。

  送米、送油、送對聯,送到每一戶人家手裡。

  不管你是暹羅移民還是那加土著,不管你會不會說漢語,不管你是不是真心歸附,東西要送到。

  有人私下說,李彌這是在邀功,是在拍總統的馬屁。

  但是在巴頌和這些山民眼中,李將軍就是把老百姓真正的放在心上。

  因為東西是真的送到了自己手上。

  米是真的,油是真的,臘肉也是真的。

  那個戴眼鏡的林文書,騎摩托車挨家挨戶送,一天估計要騎上兩百多公里的山路。

  到了他家門口,說話客客氣氣,沒有半點官架子。

  昭南府和南麓府的那些那加人、米佐人,半年前還在跟南華的軍隊打仗。

  子彈從頭頂飛過,炮彈落在山那邊,炸得地動山搖。

  現在仗打完了,他們從山裡走出來,領到了地,領到了種子,領到了農具。

  過年了,幹部又送來了米、油、對聯。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心裡有數。

  大部分人都選了歸順,誰不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服。

  山裡面還有少數的反抗,隔三差五地放冷槍,打完了就跑,鑽進林子就不見了。

  這些人,在山下的村民眼中,就是行走的南華元。

  因為李彌將軍說了,一個人頭,獎勵兩千南華元。提供線索,也有獎勵。

  「阿爸,吃飯了!」兒子在大門口衝著巴頌喊道。

  巴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的朝著家方向走去。

  梅麗已經把菜擺好了。

  燉雞、蒸臘肉、炒青菜、酸菜魚,還有一鍋骨頭湯。

  雞是自己養的,魚是溪里撈的,臘肉是鄉里送的,青菜是菜園子裡拔的。

  每一樣東西都有來處,每一樣東西都踏實。

  屋外的鞭炮聲又響了。

  遠處,鄉里也開始放煙花了。

  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黃的,映得山谷里的霧氣都變成了彩色。

  那加人的幾戶人家門口也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和紅燈籠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巴頌端起一碗米酒,喝了一口。

  酒是梅麗自己釀的,不烈,甜滋滋的。

  他放下碗,夾了一塊雞肉一塊給梅麗,說了句:「新年好。」

  「新年好。」梅麗笑著回了一句。

  屋外的鞭炮聲還在響,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從村東頭響到村西頭,從溪這邊響到溪那邊。

  山裡的回聲嗡嗡的,像雷聲在谷底滾動。

  【假期結束,諸位讀者老爺們上班也辛苦了。

  我也辛苦了,每日碼字十個小時以上。

  今日五章奉上,求催更和為愛發電,萬分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