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審判

  一九五四年三月下旬,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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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火熄滅後的半個月,這座城市開始慢慢恢復生氣。

  街道上的廢墟還在,彈孔還在,燒焦的房梁還在,但街上的人多了起來。

  店鋪開了門,小販擺出攤子,公交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切都和戰前一樣,又和戰前不一樣。

  不一樣的是,街上巡邏的士兵穿著淺綠色的軍裝,戴著有藍底金星帽徽的鋼盔。

  路口站著南華的憲兵,指揮交通,維持秩序。

  政府大樓上升起的是藍底金星的旗,不是那頭白象。

  還有一樣不一樣——人心。

  半個月來,馬拔萃坐鎮曼谷,做了一連串的事。

  每一件事,都像石子投進池塘,在曼谷老百姓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曼谷城裡,關於人口的數字,大多數人說不清楚,但南華的情報局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1947年,暹羅做過一次統計,全國人口在1700萬。

  後來呵叻高原七府、南部半島十一府割讓給南華。

  那些地方的人口加起來約有五百萬,剩下的暹羅國土上,還有一千二百萬左右。

  這一千二百萬人裡頭,純粹的華裔,大約有兩百萬,大部分集中在曼谷。

  要不是前幾年南華立國時,一大批人遷去了升龍城、西貢、海防,曼谷的華裔還會更多。

  要是算上擁有華人血脈的,祖上三代以內有漢人血統的,那人數就更多了,

  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三百萬上下。

  這些華裔裡頭,十有七八是潮汕人。

  他們的祖輩,大部分是清朝中後期從潮州、汕頭那邊過來的,在這片土地上扎了根,一代一代傳下來。

  他們被稱為「皇族華人」。

  這個稱呼的來歷,前文也說過,拉瑪九世在廣播中也談到過。

  一百七十多年前,吞武里王朝的建立者鄭信,就是潮州後裔。

  他率領暹羅軍民驅逐了緬甸入侵者,統一了這片土地。

  雖然後來被部下篡位,但潮汕人在暹羅的地位,就此奠定。

  王室雖然換了人,但對潮汕人一直另眼相看,歷朝歷代都有潮汕子弟在朝中為官,在商界稱雄。

  可那是從前的事。

  這些年,日子並不好過。

  暹羅族的權貴們掌握了真正的權力,華裔再有錢,也得低頭做人。

  鑾披汶的軍政府三天兩頭敲竹槓,今天要捐這個,明天要征那個。

  那些世代相傳的暹羅族大地主、大商人,更是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現在,開始變了。

  十八日開始,一連七天,馬拔萃動了真格。

  情報局的人早就把曼谷及周邊地區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

  誰家有良田千頃,誰家欺男霸女,誰家勾結官府欺壓百姓,誰家在戰亂期間發國難財,一筆一筆,列在簿子上。

  名字旁邊還註明了族裔——暹羅族、華裔、其他。

  第一批名單上的,全是暹羅族。

  三月十八日凌晨,天還沒亮,一隊隊士兵分頭出動。

  沒有槍聲,沒有喊叫,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偶爾的狗吠。

  天亮的時候,三十七個首犯被關進了臨時設立的看守所。

  消息傳開,滿城震動。

  那些平時趾高氣揚的人,一夜之間成了階下囚。

  那些平時被欺負得不敢吭聲的人,站在街邊,看著那些被押走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抓人還在繼續。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到三月二十四日,一共抓了三百二十三人。

  全是暹羅族的大地主、大商人、還有幾個跟鑾披汶政府勾連甚密的官員。

  與此同時,清點工作也在進行。

  王宮金庫打開了。國庫打開了。

  國家銀行的金庫打開了。

  那些被抓的人家裡的地窖、密室、保險柜,也一個一個撬開了。

  數字彙總到馬拔萃案頭時,連他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都愣了一下。

  光是王宮底下金庫,就有黃金三十四噸。

  金器、金飾、金箔,折合黃金約八噸。

  寶石、珍珠、翡翠,一時無法估價,但至少價值數億美元。

  國家銀行庫房中,泰銖無數,但那玩意兒現在跟廢紙差不多。

  外匯倒是有不少,美元、英鎊、法郎、瑞士法郎,加起來折合約十二億美元。

  還有一批英國和美國發行的國債,面值三億多。

  還有國家銀行金庫,黃金二十多噸,外匯儲備約五億美元。

  那些被抓的人家裡,也抄出了大量財富。

  黃金、白銀、珠寶、現金,零零碎碎加起來,折合約三億美元。

  一百多年。

  這片土地上,積攢了這麼多財富。

  可這些財富,都去哪了?

  在王宮裡,在國庫里,在銀行的金庫里,在那些大地主大商人的地窖里。

  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

  馬拔萃把清單收好,點了一支煙。

  這些錢,該怎麼用,總統自有主張。

  他現在的任務,是另一件事。

  三月二十五日,曼谷市中心廣場。

  天剛蒙蒙亮,廣場上就擠滿了人。

  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有人搬來凳子站在上面,有人爬上路邊的樹,有人乾脆騎在同伴的肩膀上。

  賣零食的小販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比趕集還熱鬧。

  廣場中央搭了一個高台,台上擺著幾張桌子,桌子後頭坐著幾個穿軍裝的人。

  台前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士兵,槍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閃著寒光。

  高台旁邊,跪著二十多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低著頭,臉色灰敗。

  有的穿著綾羅綢緞,有的穿著洋服,有的穿著袈裟。

  九點整,一個軍官走上高台,拿起喇叭。

  「諸位市民,半個月來,我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諸位有目共睹。

  但有些人,過去這些年,作威作福,欺壓百姓,欠下的債,該還了。」

  開場白非常直接,軍人,沒有那麼多廢話。

  「下面,開始公開審理。」

  第一個被押上台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綢緞衫,臉色蠟黃,腿抖得像篩糠。

  軍官拿起一張紙,開始念。

  「頌汶,暹羅族,曼谷北郊大地主,名下良田一千兩百公頃。

  多年來收租達到七成,逼死佃戶無數,強占民女,無惡不作,勾結官府欺壓百姓。證據確鑿,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台下轟的一聲炸開了。

  有人喊好,有人叫罵,有人捂著臉不敢看。

  幾個女人在人群里嚎啕大哭,大概是受害人的家眷。

  頌汶跪在台上,渾身發抖,嘴裡喊著冤枉。

  旁邊的士兵一腳踹過去,他趴在地上,不動了。

  槍聲響起。

  人群里一陣騷動,然後安靜下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乃威,城西大米商人,勾結鑾披汶政府,戰時囤積居奇,發國難財,致數百戶人家餓死,判處死刑。

  披耶夫人,城東綢緞莊老闆,手下佃戶上百,逼死交不起租的窮人三人,強買強賣,欺行霸市。判處終身監禁,沒收全部財產。

  阿贊鑾,北郊寺廟主持,名下田地三千畝,收取高額地租,誘騙信眾捐獻,私藏軍火,判處死刑。

  每念一個,台下就響起一陣聲音。

  有叫好的,有罵的,有哭的,有喊冤的。

  那些被審判者的家屬擠在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但周圍的人群早已麻木,沒人關注。

  審判持續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送去見了佛祖。

  當天晚上,消息傳遍曼谷。

  那些平時作威作福的人,那些讓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又不敢吭聲的人,一夜之間,倒台了。

  第二天,開倉放糧。

  那些被沒收的糧倉,一袋袋大米被搬出來,分給城裡的窮人。

  每人一斗,不要錢。

  領糧的隊伍排出去二里地,從早上排到晚上。

  有些一輩子沒吃飽過飯的人,捧著領到的米,手在發抖,眼眶發紅。

  那些被查封的商鋪里,布匹、食鹽、煤油、肥皂,被低價賣給市民。

  價錢只有市價的一半,還保真。

  有人在鋪子門口當場拆開包裝驗貨,發現一點沒摻假,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物價一天比一天低,東西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從前只有有錢人用得起的洋貨,現在尋常人家也買得起了。

  曼谷城裡,人心在悄悄變化。

  南華兵進城那天,不少人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他們聽說過打仗的事,知道兵匪一家,知道進了城的兵會搶東西、糟蹋女人。

  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什麼都沒發生。

  那些兵買東西給錢,見了老人讓路,對女人客客氣氣。

  有人壯著膽子問了一句,那兵咧嘴一笑,說:「總統有令,擾民者殺頭,誰敢?」

  李佑林可是下了死命令,普通老百姓,無犯罪者,不准欺辱!

  瓦解民眾心理的,還得是拉瑪九世那天的廣播。

  「這片土地,本來就是漢人開闢的。現在,只是還給他們。」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很多人腦子裡那層厚厚的殼。

  原來那個漢人國王是真的。

  原來王室也知道自己是篡位來的。

  原來一百多年來,他們一直瞞著這件事。

  那些華裔,那些被稱為「皇族華人」的人,聽了這話,心裡頭翻江倒海。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客居,是外來戶,是寄人籬下。

  現在才知道,這片土地,本來就是他們的人打下來的。

  那些暹羅族的老百姓,聽了這話,心裡頭也翻騰。

  原來自己祖祖輩輩效忠的王室,是這麼來的。

  原來那些年收租七成的地主老爺,那些作威作福的權貴,跟王室是一回事。

  原來自己一直活在一個謊言裡。

  壓垮最後一根稻草的,公開審判,開倉放糧,平抑物價。

  那些騎在老百姓頭上拉屎拉尿的人,那些讓老百姓恨了一輩子又拿他們沒辦法的人。

  現在一個一個跪在台上,一個一個被槍斃,一個一個被關進大牢。

  他們的糧食分給了窮人,他們的錢財充了公,他們的鋪子賣起了平價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