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鳳吟皺著的眉稍稍鬆開,隨即又抿起嘴。
「大臣們早就來了,你還在睡!」
「這不是睡,是休息。」
「有區別嗎?」
「區別很大。」
秦忘川理了理衣襟,抬眼望向遠處。
天邊已經泛起了白。
差不多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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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沿著長廊往外走去。
裴鳳吟連忙跟上,走出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扇門。
她在外面等了半宿。
相父竟真睡到了現在。
「對了。」
秦忘川忽然開口。
「往後讓你睡覺,最好就去睡。」
「我睡不著。」
聲音里還帶著些委屈。
「那麼多人等著……」
「他們等著,也不妨礙你睡。」
秦忘川放慢腳步,低頭看了她一眼。
「往後能歇的時候,就好好歇著。」
「不然,會誤事。」
遠處殿門已開,燈火尚未熄滅。
秦忘川卻並未加快腳步,仍帶著她,不緊不慢地朝那邊走去。
大殿內,爭吵聲已持續了許久。
剛來時,眾人尚且端坐著,偶爾低聲問上幾句,猜測陛下深夜召見的用意。
可等了一更又一更。
別說皇帝,連個傳話的人都沒再進來。
想走,殿外的侍衛卻只說奉命候旨,不得擅離。
想問,依舊是那幾句話。
漸漸地,便有人坐不住了。
「許大人倒沉得住氣。」
「怎麼,知道今夜要議什麼?」
許御史抬眼看去。
「不知道。」
「那你還有心思看書?」
「總比一刻鐘往殿門口跑三回強。」
那人臉色一沉。
旁邊卻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話便難聽了起來。
從今夜為何召見,說到白日調走的帳冊,再翻出往日朝會上未曾爭完的舊帳。
平日礙於御前禮數咽下去的話,此刻也一併說了出來。
皇帝不在,殿內又沒有旁人。
熬了一夜,誰還有那麼好的耐性。
官袍穿得再齊整,終究也都是凡人。
……
秦忘川帶著裴鳳吟繞入後殿時,前面的聲音仍未停。
「帳若沒問題,何必怕查?」
「許大人,凡事都要講個憑據!」
「所以我才拿帳冊。還是說,得先拿給你看過,才算憑據?」
常老守在後殿入口,見兩人到了,略一躬身,便讓開了路。
身旁擺著一張長案。
兩名內侍伏在案前,筆尖幾乎沒有停過。
一人記,一人補,寫滿的紙張已在手邊積了厚厚一疊。
從誰先入殿,坐在何處,到與誰說過什麼,都記在了上面。
爭執起來後,更是連一句罵人的話也沒落下。
秦忘川走近,隨手取過幾頁。
目光掃過,點了點頭。
常老正要開口,卻見國師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於是也不再出聲,只將其餘記錄按先後理好,放在旁邊。
紙頁輕響。
秦忘川翻了兩張,又抽出一份遞給裴鳳吟。
「看吧。」
小皇帝接在手裡,目光卻仍落在前殿。
前後殿之間原本垂著幾重厚簾,秦忘川先前讓人撤去了中間幾幅,換上珠簾,只留了一層薄紗。
前殿燈燭通明,後面卻沒有掌燈。
隔著紗與珠影,殿中眾人的神情看得清楚,前面的人卻很難察覺暗處多了誰。
裴鳳吟最先找到的,是梁太傅。
老人沒有參與爭吵。
端坐在椅中,背卻不似平日那般挺直,一隻手撐著扶手,隔一會兒便換個姿勢。
燈下那張臉白得厲害。
有人轉頭同他說話,梁太傅才勉強抬眼,應過一句,又緩緩靠了回去。
太傅身子一向不好。
這麼冷的夜裡,被留在這裡坐到天明……
裴鳳吟看了看手中的紙,忽然覺得有些拿不住。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旁邊的人。
「相父。」
秦忘川仍在看記錄。
「嗯?」
「太傅身子弱,他……」
話沒說完,便又望向簾外。
梁太傅正低頭咳著,手抵在唇邊,連咳聲都壓得很低。
「能不能先讓他……」
翻頁的聲音停了。
秦忘川轉過頭來。
裴鳳吟原本還想往下說,對上那道目光,卻不由收了聲。
那張臉上已沒有方才路上的隨意。
「第一課。」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難以言語的壓迫感,讓她不敢說話。
「做皇帝,要學會拋開世俗情感。」
「尤其是仁慈。」
裴鳳吟怔了怔。
前殿又響起一聲爭辯,她卻沒敢再往那邊看。
相父仍望著自己。
那目光讓她有些無措,眼睛避了避,頭也跟著低了下去。
「我知道怎麼做皇帝……」
聲音很小,帶著一點不服氣。
「第二課。」
話音被截住。
秦忘川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那雙躲開的眼睛重新望向自己。
「你是皇帝,是這個國家的君主。」
「所有人都在你之下,所有人都該聽你的號令。」
「所以,無論面對誰都別低頭。」
裴鳳吟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忍住了。
說什麼都該聽我的……
可相父就不聽。
連常伯都沒這樣訓過我。
秦忘川收回手。
「還有第三課,別嘴硬。」
「要有掌御天下的自信,同時也要保持謙遜。」
說著,目光落向她手中的紙。
「現在,把這些看完。」
「看看他們背地裡都是什麼樣的人。」
「了解,並掌控他們。」
前殿爭吵不休,這邊卻安靜得只剩嘟囔聲。
常老望了過來。
目光落在秦忘川身上,心中驚嘆。
先帝尚且年輕時,便已留下傳說的人物,如今卻仍是一副青年模樣。
一身武藝深不可測,自己苦修多年,竟也未能試出其深淺。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份從容。
滿朝文武爭執不休,暗處又不知藏著多少算計,到了此人面前,卻仿佛都成了教導幼帝的現成例子。
一種預感在心中發芽。
自己所見到的,恐怕還遠非全部。
『國師,到底是何方神聖?』
常老思索時,裴鳳吟已經低頭認真看了起來。
起初還看得慢,遇到熟悉的名字,便往簾外望一眼。
可看著看著,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人她認得。
每回見面,總是笑呵呵的,連說話都輕聲細語。
父皇在時,還誇過他性情溫厚。
可紙上那幾句罵人的話,偏偏都記在他的名字下面。
裴鳳吟又看了一遍。
再抬眼時,那位老臣正指著旁人,氣得鬍鬚直抖。
原來,他也會這樣說話。
往下翻去,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此人每次進宮,禮數都做得極周全。她問什麼,也總會耐心答上許久。
「陛下才多大,懂得什麼?」
「深夜召臣,留而不見,必是有人借著陛下的名頭行事。」
裴鳳吟望著,抿起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