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死局藏棋,仍有一手

  帳外,有人連滾帶爬地掀簾沖了進來。

  「范老,敵襲——」

  「是玄都府的人!」

  帳中眾人聞言,齊齊變了臉色,難以置信地互望一眼。

  「偷襲?」

  「玄都府怎麼敢的,他們就不怕鎮岳宮趁亂插一腳?」

  「何況幾位長老都壓在前線,單憑我們留守這點人手……」

  話沒說完,卻人人都聽懂了那未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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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帳中人心浮動,亂了方寸。

  便是范遠也不例外。

  頭一回執掌這樣一座龐然大物,頭一回置身這般規模的廝殺,要說不慌,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臨行前先生的託付,他到底將那陣慌亂生生按了下去。

  范遠深吸一口氣。

  「不是不怕。」

  「恰恰相反——他們怕極了。」

  「怕鎮岳宮插手,怕這仗拖下去,遲早被那一家鑽了空子。」

  「與其乾耗下去等人來分一杯羹,不如賭上這一把。」

  「趁夜偷襲,搶在鎮岳宮反應過來之前,一口把我們吞了!」

  說到這兒,他眼神一寒,念頭轉定,再不遲疑。

  「傳令——集結戰力,探明敵情,尋其薄弱處,集中突圍!」

  隨著命令下達,帳中眾人各自奔走起來。

  周恆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他想問,那些還躺在帳子裡的傷員怎麼辦。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眼下這光景,哪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周恆!聽好了。」

  范遠忽然轉過身,一把按住他的肩,眼神死死盯在他臉上。

  「這不是鬧著玩的。」

  「待會兒你跟緊我,什麼都別管,只管跟著我。」

  「我讓你跑,你就跑——聽明白沒有?」

  周恆重重點頭。

  「好孩子。」

  撂下這句,范遠當先掀簾而出。

  帳外的景象,比想像中還要慘烈。

  火光沖天,照得半邊夜空都紅了。

  人喊馬嘶,四下亂作一團,哪裡還有半分軍陣的模樣。

  別說集結戰力。

  便是想把人聚攏起來,都成了奢望。

  周恆被這景象晃得心頭髮緊,下意識望向遠處一團格外凶的火光。

  那個方向……

  是他白天裡照看傷員的地方。

  那麼多人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如今又是個什麼光景。

  不敢想。

  而另一頭,范遠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他在權衡。

  眼下無非兩條路。

  隨行的總共沒幾個人,修為最高的,便是顧寒山。

  可顧寒山也不過修者八重。

  這般戰力,擱在尋常時候足夠鎮場,可眼下對方敢來偷襲,必定十拿九穩。

  真要硬碰,連一炷香都撐不住。

  若只帶著顧寒山趁亂遁走,憑范遠的本事,倒還不算太難。

  但這般一走,留守的幾千人,便等同被他親手舍下了。

  另一條,是站出來聚攏殘兵,整合戰力,正面拼出一條生路。

  可只要一露頭,那些偷襲的人立時便會循著動靜撲來。

  九死一生。

  沒有兩全。

  這種火燒眉毛的當口,本也容不得細想。

  瞬息之間,范遠已有了決斷。

  他偏頭,沉聲朝身旁的顧寒山吩咐。

  「顧寒山。」

  「你帶這小子走。」

  顧寒山眉頭一擰,瞬間便明白了范遠的打算。

  「范老,這怎麼使得。」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急切,「您是扶搖樓的主心骨,若留下,便是九死一生。」

  「別說了!」

  范遠擺手打斷他,斬釘截鐵,「這小子比我要緊。」

  「他若沒了,我便是活著回去,也沒臉去見先生。」

  說罷,他最後看了周恆一眼。

  那目光里,有不舍,更有不容違抗的決絕。

  「記著我方才的話。」

  「跑——別回頭!」

  「師父……」

  「跑!」

  一聲斷喝。

  周恆還想說什麼,喉頭卻被那一吼震得發不出聲。

  顧寒山也知此刻多一句都是耽擱,再不遲疑,一把拎起周恆,轉身便往暗處疾掠。

  身後,剩下的人默默聚到了范遠身側。

  有頭髮花白的老者,捋了捋袖口。

  有正當壯年的漢子,握緊了腰間的刀,骨節捏得發白。

  沒有一個人後退。

  范遠回頭掃過眾人,忽然笑了。

  「慚愧啊。」

  「我來之前,你們好端端的。」

  「我這一來,倒要拉著諸位,陪我赴這一場死局。」

  他望著那撲天而來的火光,鄭重開口:

  「對不住了。」

  「范老,您就別說這些喪氣話了。」

  「早他娘的有數了。要真怕死,當初就不進這扶搖樓。」

  「可不是。從前樓里那些個爾虞我詐,老子早受夠了。如今痛快——」

  「就一個字。」

  「干!」

  「干!」

  眾人轟然應和,聲浪幾乎壓過了那漫天的廝殺。

  「好。」

  范遠重重點頭。

  下一刻,他猛地昂首。

  周身真氣暴漲,衣袍無風自鼓,整個人拔地而起,直衝半空。

  「扶搖樓范遠——在此!」

  那一聲,如驚雷炸響,傳遍了大半個戰場。

  被顧寒山拎著疾奔的周恆,回頭望去。

  只看見數道流光,自四面八方,朝著半空中那道孤影衝去。

  他張了張口,想喊。

  可才看得一眼。

  下一瞬,拎著他的顧寒山腳步猛地頓住了。

  周恆一個趔趄,抬起頭。

  不知何時,兩人面前,已不聲不響地攔下了幾道人影。

  為首那人上下打量著顧寒山,忽然嗤笑出聲。

  「喲喲喲,我當是誰。」

  「這不是扶搖樓的顧寒山麼?」

  「那邊叫陣,正是用人之際,顧長老不去應戰,急吼吼地往這兒鑽——」

  「這是想上哪兒去啊?」

  顧寒山沒答話,只一言不發地將周恆護到了身後。

  「我不走。」

  他聲音沉了下來。

  「放這孩子走。」

  「他不是我們扶搖樓的人。」

  那人的目光,在周恆身上淡淡掃過一瞬。

  隨即嘖嘖搖頭,似笑非笑。

  「是不是你們的人,我不管。」

  「你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我也懶得猜。」

  「我們今夜來,只為一件事。」

  他唇角那點笑意,驟然收得乾乾淨淨。

  「格殺勿論!」

  ——————

  范遠終究沒能衝出去。

  數道身影自四面合圍,將他困在當中。

  真氣激盪,金鐵交鳴,他周身的衣袍被撕得獵獵作響。

  他想赴死出手,拼著重創一兩個,也算不虧。

  可就在這時——

  「住手!」

  顧寒山被人押了過來,渾身浴血,一條手臂軟軟垂著,顯是斷了。

  他身旁的周恆,也被死死按跪在地上。

  押著二人的,是個麵皮白淨的青年修者,名喚紀長風。

  「范老,您瞧瞧,我們逮著了什麼。」

  紀長風皮笑肉不笑,一把揪起地上的周恆,往前一拎。

  「顧長老堂堂八重修為,大戰正酣,卻不去應敵,反倒拼著命護這麼個無名小子突圍。」

  「嘖,若說這孩子不要緊,誰信呢?」

  范遠周身翻湧的真氣,驟然一滯。

  那一瞬的失態,落在為首那人眼裡,再清楚不過。

  那人嗤笑一聲,緩步踱了上來。

  此人是玄都府這一路的領頭,姓賀,單名一個戈字。

  賀戈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看范老這反應。」

  「看來,我們是賭對了。」

  他朝顧寒山與周恆那邊抬了抬下巴。

  「您要還想留他們一條命……」

  「最好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們走。」

  「卑鄙!」范遠咬牙切齒,「拿手孩子來要挾,玄都府就是這麼個東西?」

  「哎,范老這話就重了。」賀戈不惱,反倒笑了,「兩軍交戰,各憑手段。」

  「何況——」

  他瞥了眼地上的周恆,慢悠悠道:「是您自己捨不得,可怪不到我們頭上。」

  范遠胸口劇烈起伏。

  他望著浴血的顧寒山,望著被按在地上的周恆。

  良久。

  周身那股暴漲的真氣,終是一點點散了下去。

  見他真氣一散,一旁守候多時的幾名修者立時一擁而上。

  反剪雙臂,死死將他架住,再不給他半分動手的餘地。

  看著這一幕,賀戈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卻並不收手,反而抬了抬下巴,得寸進尺。

  「光停手可不夠。」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