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這世間沒有仙,只有帝!

  「這世上也沒有仙。」

  范遠一愣,下意識追問:「沒有仙?」

  「沒有。」秦忘川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至少現在沒有。」

  范遠怔在原地,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秦忘川又道:「雖然沒有仙,但有帝。」

  「帝?」

  修行一百餘年的范遠,此刻臉上竟露出孩童般的茫然。

  「帝者,一言而為天下法。」秦忘川端著茶杯,語氣不疾不徐,「掌中可握因果,一念可轉生死,彈指可逆光陰長河。不拜天,不跪地——自身便是萬界之規。」

  范遠瞳孔微縮,呼吸都慢了幾分。

  這些話太輕了,輕得像隨口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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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道驚雷劈在他腦子裡。

  橫壓萬世,逆轉時空,左右因果。

  這比自己口中說的「仙」,不知高了多少個天地。

  他活了一百一十年。

  見過修者的極限,也摸過天人的門檻,自認對這方世界的認知已然足夠深。

  可「橫壓萬世,逆轉時空,左右因果」

  ——這十二個字落下來,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

  范遠不願相信。

  可這少年說話時的神態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說一件聽來的傳說,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親眼見過的事實。

  光是聽著,就覺得神異,遠超他對仙的構想。

  可換個念頭想。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仙。

  不是飛天遁地、移山填海那種凡人心裡的仙,而是遠超凡人想像的存在。

  如螻蟻不知人,如凡胎不識神。

  范遠沉默了很久,心裡翻來覆去地攪著這幾個念頭,最終沒有追問,也沒有全信。

  他只是將那幾個詞牢牢記在心底,留待日後慢慢印證。

  待范遠消化完畢,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關於仙人的住所。」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看著秦忘川的神色。

  「常人云,仙人高居三十三重天外,敢問仙師,此言可真?」

  秦忘川聽完,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棗樹下。

  「天上起高樓,一樓一重天。」

  「這說法有,但並不全對。」

  他望著枝葉間漏下的月光,聲音不疾不徐。

  「你有想過這個世界有多大嗎?有沒有盡頭?」

  范遠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他確實沒想過。

  世界之大,根本探尋不盡,既然走不完,想它做什麼?

  秦忘川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樹皮繼續開口:

  「這方天地,凡人窮盡十世也走不到頭。你以為的山川江河、城池荒漠,不過是其中一隅。」

  「而像這樣的天地——」

  「有整整三千個。」

  范遠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每一個都有日月星辰,每一個都大到走不到頭。」

  三千個。

  范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修行一百一十年,看過無數典籍,聽過無數傳說。

  三十三重天,一直以為那就是世界的頂點,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是道的盡頭。

  可此刻,那少年輕描淡寫地告訴他。

  這世界很大,你走了一百年,還沒邁出第一步。

  就像當年他還是個鎮上的小修士時,以為此鎮便是天下;後來能遠遊了,才知天下之大;再後來成了修者,才知凡人眼中的天下,不過是滄海一粟。

  「也就是說……」

  「像我們這樣的世界,還有兩千九百九十九個。」

  范遠長呼一口氣,下意識開口:「世界竟如此之大……」

  三千個世界,自己所在其中之一。

  這個結果雖然恐怖,但也還能接受。

  「不。」

  秦忘川轉身,目光從棗樹上收回,落在范遠身上。

  「是強橫的世界,有三千個。」

  「就像這棵樹,立在這兒,遠遠便能看見。」

  「這便是一。」

  「而我們現在所在的世界——」

  秦忘川蹲下身,從樹根旁抓起一把沙土,緩緩站起身。

  沙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月光照在上面,灰濛濛的,毫不起眼,落回塵土中再也分不清哪粒是哪粒。

  「有無數個。」

  「無數個不入流的世界。」

  范遠聞言渾身一震。

  三千個世界,他以為已經是全部。

  可聽著他才明白。

  那三千個,是別人能看見的。

  但他所在的那個,連同他自己,不過是其中一粒沙。

  一粒沙。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燈焰晃了晃。

  秦忘川已經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神色淡然。

  范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石像。

  許久後,范遠緩緩站起身,朝秦忘川深深彎腰。

  「今日所言,受益良多。」

  「老朽……先行告退。」

  他尋了個藉口,聲音有些發澀,轉身便往外走。

  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不敢多留一刻。

  秦忘川坐在石桌旁,端著茶杯,沒有起身相送,也沒有開口挽留。

  就那麼看著那道背影穿過院子,拉開門閂,消失在門外。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門板輕輕晃了晃,又慢慢合上。

  秦忘川收回目光。

  修行百年,世界觀被一朝推翻,不好受。

  若是個意志薄弱的,怕是一蹶不振了。

  希望他能想通吧。

  ————————————

  范遠回到客棧,閂上門,衣服也沒脫地躺在床上。

  眼睛睜著,盯著帳頂,一夜沒合。

  他想不通。

  世界那麼大,三千個強橫的世界,無數個不入流的世界。

  自己所在的這個,不過是沙粒中的沙粒。

  而他,更是沙粒上的灰塵。

  灰塵。

  修行一百一十年,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人,多少次死裡逃生,才爬到九境。

  以為自己在登天,可那少年告訴他。

  你根本沒邁出第一步。

  那修行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走不出這個世界,既然在那些強橫的世界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那拼盡一生修來修去,到底圖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

  范遠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枕邊。

  他盯著那一片慘白的光,忽然想到。

  若是別人知道了這些,會怎麼想?

  若是那位仙師知道了,又會怎麼想?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塊玉佩。

  不大,通體溫潤,在暗夜裡泛著幽幽的光。

  這是當年指引自己踏入修途的那位老仙師留下的。

  老仙師雲遊到此,見他資質不錯,便指點了一番。

  臨走時給了這塊玉佩,說是有機緣。

  但摩挲許久,也沒看出有什麼特殊的。

  范遠摩挲著玉佩,沉默了很久。

  若是那位仙師知道了這三千世界的真相,會怎麼想?

  他苦笑一聲,將玉佩攥進掌心,閉上眼。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雞鳴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

  「真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