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發車了

  很難想像,傷繭之城都快要被人掀個底朝天了,萊徹居然想的還是再多睡一會。

  月蕨眉頭緊皺,但很快,又無奈地舒展開了。

  他哭笑不得地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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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真的是……」

  切換一下視角,代入一下萊徹的經歷里。

  這一路可謂是坎坷不斷,磨難至極了。

  收到求援後,萊徹立刻從絕境北方的群堡之城離開,動身前往傷繭之城。

  這一路上都很順利,直到他被捲入靈界之中。

  故事走向開始變得離奇,萊徹的奇妙冒險急轉直下。

  經過一陣艱難的掙扎,他僥倖地回歸了現實,出現在了外焰邊疆外的黑暗世界裡。

  逃亡、或是前行的途中,萊徹偶遇了希里安等人。

  自此,難兄難弟們湊在了一起,形成了團隊的雛形。

  本以為接下來的荒野旅程能順利些。

  哼著歌,吃著甜點。

  走了剛一半,前路被腐植之地吞食,駭人的千變之獸突兀降臨。

  就這樣,難兄難弟們,被迫捲入了破曉之牙的事件中。

  等到了孤塔之城,萊徹好不容易能喘口氣,稍稍放鬆休息那麼一陣,骨瓷家又微笑地招手呼喚。天啊……

  回憶到了這,月蕨的表情已經擰在了一起,像是生吞了一整個檸檬。

  接下來的故事就很簡單了,正如萊徹複述過的那樣。

  兩人墜入了靈界之中,歷經了一陣漫長的爭鬥後,萊徹成功擊退了骨瓷家,可他本身的力量也遭到了極大的消耗。

  歸寂之力的反噬下,整個人陷入了昏迷,迷失在了靈界裡。

  好在,不久之後,萊徹便強行甦醒了過來,並幸運地得到了破霧女神號的接應。

  但迎接他的並非是難得的休息,反而是另一場戰爭的開端。

  於是,在靈界圍攻的最後,萊徹強勢回歸,以一己之力壓制全場。

  很帥,非常力挽狂瀾。

  然後呢?

  本就力量消耗嚴重的萊徹,自這之後,陷入了完全的昏迷之中,直到今日。

  仔細想想,這真是糟糕透了啊。

  猶如一場斷斷續續的噩夢般,萊徹每一次的甦醒,都將面對一場驚駭的死斗。

  即便勝利了,留給他的也絕非是安逸與平靜,只有死意沉沉的久眠。

  不……

  事實上,今日遠沒到萊徹該正常甦醒的時刻。

  作為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月蕨很是了解歸寂命途的存在,清楚虛妄者們的種種特性。

  萊徹這般自我記憶的蒸發、存在感的稀薄,以及最終的意識昏迷的情況,在虛妄者中很常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歸寂命途的晉升。

  每當虛妄者晉升時,他們都會遭到歸寂之力的沖刷,產生類似上述的情況。

  有些虛妄者能撐過去,有些虛妄者則無力倒下,被抹除了存在這一事實。

  為了應對這一情況,通常,虛妄者們會從穩定自身存在、維持意識清醒等方面入手。

  在晉升儀式之前,煉製大量的輔助藥劑,提升成功率。

  同樣,這一應對措施,也適用于歸寂之力的反噬下。

  為了讓萊徹強行甦醒這麼一會,月蕨幾乎搜颳了全城的相關資源,傾注在他身上。

  這也導致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傷繭之城內應該不會有虛妄者的誕生與晉升了。

  思來想去,月蕨拿起一個鬧鐘,擰動了一下齒輪,定好了時間。

  生怕不夠吵醒萊徹,鬧鐘直接被放在了他頭頂上。

  離開了琉璃之夢號,月蕨大步來到了機庫之中、準備好的大型儀式陣前。

  耳邊的頻道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緊接著,伊琳絲的聲音響起。

  「通過觀星者們的預兆,我們已偵測到一處大型投影裂隙的形成,潛航艦正在調整坐標,請等候指示。」

  對於伊琳絲而言,這段時間的加班實習很有效果。

  隨著默瑟投入戰場之中,她很自然地接過了指揮權,維繫起戰爭的推進。

  有些緊張,也有些生疏,但一切都在伊琳絲的掌握之中。

  月蕨回應道,「好,我明白了。」

  布置儀式陣時,往往會遇到這般的困境。

  即,儀式陣本身是無法移動的。

  在全城陷入戰火的情況下,僅僅是單一的儀式陣布置,倒還好解決,只要增大武裝力量的防守即可。但當大大小小的儀式陣,遍布傷繭之城各處時呢?

  現有的武裝力量,完全無法平攤到各處,更不要說,是否可以確保儀式陣的安全了。

  為此,月蕨一早就定下了這一驚天的計劃。

  他沒有將儀式陣銘刻在傷繭之城內,反而令它們坐落於艦隊之中。

  利用這一艘艘空中堡壘的同時,也可以實時通過潛航艦們的升降、挪移,來矯正儀式陣的坐標,將復現之力發揮至最大。

  大約兩分鐘後,伊琳絲的聲音再度響起。

  「月蕨會長,您可以開始了。」


  月蕨大步向前。

  位於破霧女神號內的大型儀式陣,是這一系列儀式系統的核心,由他親自調控、掌控。

  並且,由這處大型儀式陣所影響的投影裂隙,也將是希里安再度潛入時骸之都的關鍵。

  踏入繁瑣的花紋中央,在一眾復現學者的環顧之下。

  無數的時光葉無風自動了起來,環繞著他們狂舞,猶如一群群被放飛的白鴿。

  月蕨已經是一個老傢伙了,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地感到一陣情緒激昂。

  他對於這次歷史覆寫極為看重。

  不止是為了時蝕者的存亡與傷繭之城的安危,更是為了復現子命途。

  每一次的成功覆寫,每一次對歷史的修正,都在一點點地完善所踏足的道路,令其不斷地完整。「接下來就看你的了,希里安。」

  月蕨喃喃自語,期待道。

  「開放式的結局,也需要種種的暗示,來讓讀者推測真正的走向……」

  海量的源能在這一刻釋放,引導起了海量的復現之力,它們彼此壓縮、析出,具現化為了漫天的金色塵埃。

  傷繭之城的夜空之上,懸停屹立的艦隊之間。

  隨著儀式系統的完全啟動,光矩陣列的照耀中,無以計數的金色塵埃盪起。

  它們紛紛揚揚,在戰火叢生的斷壁殘垣間,下起一場金色的暴雪。

  希里安仰起頭,遠遠地望著這一切。

  這真是絕美的一幅畫面。

  閃爍的波光粼粼里,一道虛幻的投影逐漸顯現。

  林立的建築、穿行的學者、恢弘深邃的大書庫……這正是來自於時骸之都中,亞妮浮島的投影。緊接著,城邦各處的上空之中,有不同的投影裂隙顯現。

  倖存的市民們、交戰的超凡者、狂怒的惡孽子嗣們……

  所有人都不由地抬起頭,瞭望那座陌生的城邦,遙遠的光景。

  海市蜃樓。

  希里安久久地凝望這虛幻的一切,對其感到無比的熟悉。

  投射的虛影間,有許多區域,他都曾見過,甚至踏足其中,消磨了大量的時間。

  一切終於來到了結束的時刻。

  遙遠的投影拚接在了一起,猶如一座虛幻的城邦,正從天而降,試圖覆蓋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忽然,月蕨的聲音再度響起,提醒道。

  「希里安,你可以開始行動了。」

  隨著他的言語,破霧女神號從濃密的雲層間下潛,龐大的身影壓迫著地表。

  它調整了懸停高度與位置,經過一系列的坐標矯正,輸出的復現之力鎖定了那道亞妮浮島的投影裂隙。模糊的輪廓變得越發清晰、真實,化作一道屹立的「門」。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月蕨的話語被嘈雜的電流聲徹底淹沒。

  高濃度的混沌威能會幹預通訊,激昂的源能亦是如此。

  由月蕨主持的大型儀式陣中,源能憑空析出晶體,凝聚起淋漓的水滴。

  通訊結束,希里安在原地駐足了片刻。

  既是在調整狀態,也是在等待投影裂隙變得進一步穩定、凝實。

  六目翼盔緊緊地貼合著頭顱,展開的武庫之盾中,他又取出灰白的秘羽衣,披掛在了肩頭。見希里安一步步地全副武裝,莢陳哪怕不清楚通訊里發生的談話,也能從這一系列的異樣里,推測出某種可能。

  他一向很擅長推理,甚至考慮過,若是哪一天被逐出家門,可以試著成為一名私家偵探。

  莢速望了望遍布投影裂隙的夜空,聲音乾澀道。

  「你要去那,是嗎?」

  希里安點點頭,解釋道,「祈求之庭已經毀了,只能通過這種辦法,潛入時骸之都了。」

  莢懿估量了一下,那道凝實的投影裂隙正位於高空中。

  眼下,運輸空艇已經墜毀,短時間內,多半也不會有新的空中載具降臨。

  他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莢懿低聲道,「這可麻煩了啊……」

  希里安鎮定依舊,目光打量投影裂隙下方的建築群。

  「還好,總會有辦法的。」

  只要找到一處合適的高點,他完全可以利用閃焰步進行空中推進。

  手段有些粗糙、笨拙,但總體來講,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希里安的行動總是先於想法。

  他一腳踏空,踩著傾斜的牆壁,向著地面快速滑行,帶起片片塵埃。

  莢速正猶豫要不要跟上時,後方傳來聲音。

  「我……我還好,可以照顧自己了。」

  不知何時,昏迷的駕駛員競清醒了過來,一手攥著匕首,一手倚著槍械。

  莢速愣住了。

  該死的,這位駕駛員,該不會以為是自己擔心他,才猶豫要不要和希里安同行?

  根本不是啊!

  希里安這傢伙一看,就是往紛爭的最中央一路狂奔。

  鬼知道接下來還會面臨何等的危險?自己跟他同行到了這,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本想打著照顧傷員的想法,就這麼待在這,等待紛爭的結束。

  結果駕駛員居然醒了。

  不止如此,他還極為認真地、欣賞地、讚嘆地說道。

  「抱歉,是我之前對你太有偏見了,現在我明白,你不是什麼紈絝子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戰士。」一時間,莢速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合計,自己的威名你也有所知曉?還有,什麼要在這時候改觀啊!

  駕駛員生怕莢慈還有所擔憂般,硬生生地撐起身子,皮膚下映射出魂髓陰燃後的微光。

  「去吧!」

  字正腔圓的一聲厲喝,硬是把莢萊架住了。

  他臉上流露出一種比哭還難堪的笑,點了點頭,告別道。

  「好……」

  事已至此,不如裝到底。

  莢速豎起大拇指,囑咐道。

  「活下去!」

  說罷,他半分被迫、半分主動地躍下建築。

  墨痕在空中繪製起一張滑翔傘,莢藹單手拽住,迅速地俯衝向地面。

  呼嘯的風聲盤旋至了希里安耳旁,他放緩了疾行的腳步,略感意外道。

  「你沒必要跟上來的,我一個人即可。」

  莢速沒有多餘的解釋,僅是語氣複雜道。

  「他人既地獄。」

  「啊?」

  希里安多留意了他一眼,倒沒多問什麼。

  莢蓮經常忽然神神叨叨地來上那麼一句,搞不懂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感覺,他應該與布魯斯,應該很合得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滿是灰燼與塵埃的街道狂奔。

  洛夫家通過虛間,成功將大量的市民撤離出危險地帶後,這一路上他們沒有見到任何普通人的存在。就連交戰的超凡者也少之又少,僅僅是能遠遠地感到源能的劇烈波動。

  希里安沒空關心別人了,沉重的擔子正壓在肩頭,快要喘不過氣來。

  頭頂上,投影裂隙越來越近,幾乎觸手可及。

  就在此時,地面詭異地震動了起來,崩裂出一道道裂紋,蔓延到四周的建築,令其整體垮塌,裸露出歪扭的鋼筋。

  莢速驚呼,「該死的,敵襲嗎!」

  希里安攥起沸劍,附著上一層熾白的光焰。

  地面完全塌陷,歪扭的樓群也接連傾倒,崩碎的磚石間,露出一抹抹蠕動的猩紅。

  共一子嗣。

  一頭又一頭共一子嗣,猶如埋伏在地表之下的狩獵者般,覺察到兩人的闖入後,爭先恐後地破土而出。此時,希里安怎可能還不明白。

  這片區域哪裡是被清場了,分明是一切的血肉,都已被共一子嗣們吞食殆盡。

  無論善惡。

  蠕動的肉山高高升起,一堵接著一堵,封住了街巷的道路,更有分不清五指的巨手伸出,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希里安憤而揮起沸劍,盪起一道巨大的火弧,硬生生地將所有觸及的血肉,一併灼燒成了灰燼。攻勢駭人,但共一子嗣們的數量,也足夠令人驚愕。

  腥臭的血氣翻湧不止,蠕動的身影一個接著一個。

  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圍堵,還困擾不了他多少,直到一股森冷的寒意從心底進發。

  希里安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僵硬在了原地。

  不止是他,一旁的莢蓮也是如此,連帶著無數共一子嗣們一起,化作了靜滯的雕塑。

  某種龐大的、無形的力量從城邦的上空掠過。

  霎時間,濃密的雲層被撕咬出了空白的一角,瓢潑的金色暴雪,也隨之擾動、抽離。

  一艘護衛艦的表面,迸發出了一道道貫穿裝甲的牙印,劇烈的摩擦聲中,被完整地撕扯了下去。滾滾濃煙中,護衛艦不可避免地向著一側傾斜,維持的儀式陣也因此破滅。

  希里安僵硬地望向這股力量襲來的方向,那正是高牆之外,默瑟與美食家交戰的區域。

  很顯然,這位不朽之人覺察到了復現學者們的動向,即便有著默瑟的壓制,仍向城邦之內,打出了致命的一擊。

  儀式系統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位於破霧女神號下方的投影裂隙,像是故障的畫面般,頻閃顫抖了起來。

  與此同時,猩紅的肉山進一步地崛起,高樓傾倒,地面崩裂。

  一場區域性的毀滅突兀降臨。

  希里安低吼著,一把抓住莢速的肩膀。

  「該走了!」

  一團咒焰在他的身側形成,即將爆發的前一刻,蠕動的血肉轟鳴升起,與之碰撞在了一起。咒焰被提前觸發了。

  原本定向的爆發、推進,被強行打斷。

  血肉與咒焰糾纏在了一起,連鎖反應般,引發了一連串的爆炸。

  蠕動的猩紅看似灰飛煙滅,可希里安很清楚,他的行動被這一意外拖慢了。

  莢來的驚呼聲從身旁響起。

  「我覺得也該撤了!」

  這一次,反而是他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像是丟出鉤索般,向著上方甩出到墨痕。

  拉扯、繃緊。

  兩人騰空而起,躍向了一座正在傾覆的樓頂。

  剛站穩腳跟,樓宇的震動變得越發劇烈起來。

  向下望去,大量的共一子嗣已經開始了彼此的融合,猶如一道旋轉的旋渦,無情地吞食所有。樓宇正緩緩下沉,同時,一重重的血肉高牆拔地而起,不斷施加圍困。

  這一幕令希里安回憶起了靈界圍攻。

  握持起沸劍,攥起一道咒焰光矛,希里安沉聲道。

  「莢璉,我們得殺出去了。」

  「是嗎……是不是有些耽誤時間了啊,我看那玩意閃爍的越來越快了。」

  莢速的聲音響起,不知為何,聽起來有些虛弱,壓抑著痛意。

  希里安擔憂地瞥過目光,見到最不想見的一幕。

  莢速半跪在地上,整隻左臂,連帶著肩膀、背部,變得鮮血淋漓,仿佛被剝下了一層皮般。希里安深呼吸,問詢道。

  「什麼時候?」

  「就剛剛,」莢痣挑了挑眉,「你們執炬人有魂髓之火護身,我們繪師可沒這麼時髦的玩意。」升起的血肉不止觸及了咒焰,更是波及了一旁的莢來。

  困境一重接著一重,莢慈明明該恐懼、該擔憂,該爆發出一系列的負面情緒。

  可這種情況下,他竟意外地笑了起來,想到先前與駕駛員的荒誕對話,忍不住自嘲道。

  「有點像電影情節吧?那種刻意的發展感。」

  希里安依舊有些跟不上他的節奏,不清楚這是發自真心的感嘆,還是某種故作輕鬆的安慰。他奮力地擲出咒焰光芒,命中了前方蠕動的血肉,引起了一片沖天的怒焰。

  咆哮的火光之後,是更多蠕動生長的血肉。

  哪怕共一子嗣們無法在階位等級上,對他人形成壓制性的優勢,但僅憑藉始點命途的特殊性,也能掀起一場大規模的區域性災難。

  希里安安慰道,「別害怕,莢蓮,我會帶你離開的。」

  「害怕?」莢速搖了搖頭,嘆息道,「我倒沒怎麼害怕,只是有些回憶頗多」

  說著,他喚來一道道墨痕,如同包紮傷口般,覆蓋住了鮮血淋漓的手臂,形成了近似於鱗甲的存在。「我的母親曾陪伴過我一段的童年。

  只是那時的我太年幼,也太懵懂,記得的事情並不多。」

  莢懿忽然講起了自己的事,帶著笑意。

  「相較於我的兄弟姐妹們,我無疑是極其幸運的。

  那些倒霉蛋們,別說是與自己的母親共度時光了,多半連模糊的記憶與認知,都不存在。

  只是一件件被生下來的工具,不曾享受過任何的愛意。」

  緊接著,莢速語氣突然變得落寞了許多,喃喃道。

  「但到了後來,她也離開了。

  時至今日,我依舊記得那一天,她拉著我,來到月台上。

  她應該很猶豫、很掙扎,在想要不要帶我一起離開。

  結果嘛……

  她最後親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將我一個人留在了原地,就隨著列車一同離開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六目翼盔之下,希里安的眉頭緊皺。

  他熟悉這個橋段,正如莢速所說的那樣,如同電影情節。

  當一個人陷入無望的絕境之時,便像是懺悔般,總結起一生的遺憾與罪責,希冀於這般的坦白,能得到某種死後的救贖。

  「後來的日子裡,我一有時間,就會來到月台上。

  我注視著列車來來往往、人潮湧動,如同某種盲目的、儀式性的行為般,期待著某一日,她會微笑地歸來。」

  莢懿停頓了幾秒,長長地嘆息道。

  「很遺憾,直到我被接回洛夫家的那一天時,她依舊沒有回來。

  我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我確實是被我的母親拋棄了。」

  希里安沒有回應,也不做任何評判,甚至連一句安慰都沒有。

  他始終是那個近乎殘酷的態度。

  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個人為何要將最後的時間,用在這種無意義的宣洩上。

  說了這麼多,真的有人能理解你嗎?

  這顯然不可能。

  一個人怎麼可能通過一段臨死的傾訴,就能徹底了解另一個人呢?

  那至少是需要花費一生才可能完成的事。

  還是說,僅僅是通過講述出心底的事,就能獲得某種奇異的安寧,從容地迎接死亡?

  無趣。

  希里安寧願攥緊劍,僅僅是怒吼著拚殺至死。

  不想,也不困惑、迷茫,

  又是數道咒焰光矛接連射出,不斷地重創生長的血肉,可始終無法將它們徹底打垮,撕裂出一道突圍的缺囗。

  很顯然,希里安的攻擊強度足夠,但頻次稍差了一些。

  他暫時放棄了對血肉的壓制,轉而專注於光矛的凝聚。

  源能的引導與約束下,一根又一根光矛在身側凝聚,不斷地夯實。

  待抵達了極致之際,準備染上熵亂與灼血的力量時……

  希里安主動問道。

  「之後呢,莢慈,之後的故事呢?」

  他不理解這種絕境裡的傾訴,但仍保持基本的尊重。

  「之後嗎?」

  莢速想了想,既有懷念,又充滿了嘆息。

  「後來,我循著線索,找到了她的住所。

  令人意外,我和她居然同處一座城邦里,就隔了幾條街而已。

  那時的我欣喜若狂,根本沒想那麼多,只想擺脫這個該死的姓氏,回到她的身旁。

  當我找到她時,她正參加節日裡的慶典,和另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牽著一個陌生孩子的手。他們親昵、微笑,歡聲不止。」

  講著講著,莢慈漸漸失去了表情,言語也變得空洞了起來,像是在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

  「說實話,那一刻我的覺得生活忽然變得幻滅起來,像是某種維持已久的夢,就這樣徹底破碎了。」「是啊,對於我生物學上的父親,我的誕生,只是源於一個神經病對於權力的渴求。

  對於我的母親……

  我說不定是一夜情的產物,亦或是某種利益交換的代價。」

  莢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無奈道,「想想看,我不認為我的神經病老爹,有那麼大的魅力,能讓那麼多的女人,為他孕育後代。」

  「到頭來,她擁有了幸福的家庭,而我只是一個售出已久的商品,而且過了保質期…」

  兩人之間持續了一小會的沉默,但共一子嗣們的圍困從未停下。

  樓宇不斷地向下坍塌,被血肉融合、吞食,再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就要落入下方蠕動的猩紅之中了。

  聽完了這一切,希里安冷冰冰地說道。

  「莢懿,如果這就是你的遺言的話,那未免有些太遜了。」

  「遺言?」莢慈叫了起來,「你為什麼會覺得這是遺言!」

  「難道不是嗎?我以為你在等死。」

  「我只是此情此景,稍有感嘆罷了!」

  反駁還不夠,莢藹又忍不住地懷疑道。

  「媽的,就算是遺言,希里安,你這人是不是有點過於鐵石心腸了!」

  「不,我只是單純覺得,遺言這種東西,和廢話沒什麼區別。」

  希里安毫不留情道,「死了就是死了,說的再多,也什麼都做不到了。」

  如此殘酷的發言,猶如一柄尖刀,刺入了莢速的心窩。

  他沉默了一兩秒,釋然般地笑了起來。

  「你說的對,死了就成了廢話了。」

  莢速站直了身子,與他並肩而立,提醒道。

  「但我還是要強調一下,我沒有在等死,僅僅是在回憶。」

  「回憶什麼?」

  「回憶那段過往,記憶里的那道列車。」

  莢速言語變得空靈了起來,帶著夢囈般渾濁的質感。

  「難熬的童年裡,我會盯著列車們來來往往,看上一整天的時間。

  從最初模糊的輪廓,到具體的、細緻的結構,每一處粗糙的劃痕、一枚枚鉚釘的位置、齒輪的鏽痕、鏈條的油漬……」

  兩人的身後,突兀地亮起一道道雪白的大燈,光芒映射在臉上,陰影猶如刀鋒般切割。

  莢速微微側頭,臉上萌生了一抹自信的笑意,說道。

  「忘記和你說了,我是繪師之中,少見的寫實派。」

  語畢,一連串引擎的嘶吼聲,轟隆響起。

  希里安回首望去,在莢慈陳述過往的這段時間裡,他已將海量的源能轉換為了墨痕。

  無數的線條彼此交匯、勾勒,從無到有刻畫起一道道列車的輪廓。

  莢懿伸出手,抓住了一枚由墨痕繪製的口哨,咬在了嘴中,用力地吹響。

  嗶

  嘹亮的哨聲響徹了夜空,繪製詳盡的列車們,也已由虛化實,繚繞著滾燙的蒸汽。

  「抓緊了,希里安!」

  莢速拽著他的肩膀,歡聲笑語。

  「該發車了!」

  鋼鐵的咆哮聲驟起,一道、兩道……墨痕繪製的列車們,在沒有軌道的樓頂狂奔,沿著兩人的身側狂沖而出。

  莢速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一道列車的邊沿,帶著希里安一同翻上了車頂。

  列車騰空而起,卻沒有因重力地束縛向下墜去。

  相反,它脫離了地面的局限性,宛如蜿蜒的鋼鐵大蛇般,高昂著向前突擊,撞向那血肉的山巒。第一道列車正面撞上了山峰,高速挺進之下,猶如一把鋼鐵的巨劍,強行貫穿了血肉。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列車接連撞擊,激起連綿的血色暴雨。

  此時此刻,希里安哪還不清楚莢慈的計劃。

  「我承認,莢來!」

  他被這一幕感染了般,魂髓沸騰道。

  「你的畫技不錯!」

  瑩綠色染上了一枚枚蓄勢待發的光矛,利落地全面發射,砸入列車撞開的巨大創口之中。

  驚天的焰浪拔地而起,火光一路灼燒,完全洞穿肉山的同時,也在血肉組織間一路狂涌,將燒灼的脈絡,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瞬息間,團團融合的共一子嗣們,它們的肉體便如同將要噴發的火山般,被內部不斷膨脹的陰燃,完完全全地填滿,吐出成噸的灰燼。

  希里安沒有回頭關注堆積肉山的情況,目光眺望前方的夜空。

  凝固的投影裂隙近在咫尺。

  莢蓮咬緊牙關,努力露出一副微笑道。

  「我就送你到這了!」

  作為寫實派的繪師,他對於一個事物的了解越是細緻,繪製的越發真實,所能迸發的力量也越是強大。但相應的,對於源能的消耗量也極為可怕。

  墨之列車的迅猛突圍下,莢蓮的源能已經見底,很難再支持接下來的爭鬥了。

  「回頭見,莢來。」

  關鍵時刻,希里安總是這般言簡意賅。

  列車行過夜空,抵達至最高點時,他高高地躍起,下一刻,咒焰接連在腳底凝聚,定向爆發。狂風撐起秘羽衣,伴隨著尚未散盡的焰火,似若一隻飛鳥般張開了火羽。

  不斷縮短的距離間,希里安攥起了秒之刻,憑藉這來自於三重時輪的至高權限,踏入其中。視野變幻扭曲,光怪陸離。

  隱隱約約間,希里安再次聽見了,那熟悉的、淅淅瀝瀝的雨聲。

  冰涼的水汽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