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州甲兵撤走,寧修竹被暫時囚禁起來,鍾離馗帶人親自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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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的下人們看到寧修竹被捆綁起來,也看到寧夫人和魏長樂回到府內,都是驚慌不已,不知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
夫人倒是很乾脆,讓人先將管家寧泰控制起來,此外一些寧家的老僕也都暫時派人看住。
好在這些年都是寧夫人打理諸事,特備是府中的護衛,幾乎都是從馬氏步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所以這些護衛自然都是遵從夫人的命令。
安排好府內的事,夫人匆匆回到後花園的院子。
魏長樂正在與虎童在東院宮門外低聲私語,見到夫人回來,虎童向夫人微點頭,這才迅速離開。
「你們在商議什麼?」夫人狐疑道。
魏長樂道:「讓他準備一下,我們儘快啟程去太原。」
「馬上就要去嗎?」夫人蹙眉道:「咱們一走,襄陵怎麼辦?交給誰?」
「我們為何要保住蘇不破?」魏長樂道:「不僅僅是擔心把他逼得太急,也是要利用他穩住襄陵。」
夫人立刻道:「你真的信任他?」
「寧氏獲罪,晉州世族必然會陷入恐慌。」魏長樂正色道:「咱們要將寧修竹押送到太原,晉州世族第一個念頭,便是害怕自己會受到牽連。寧氏是晉州百年世家,與晉州世族的關係盤根錯節,獲罪之後,晉州世族難道會覺得自己能夠倖免?」
夫人點頭道:「如此大事,瞞不住。你說的有道理,寧家獲罪,晉州世族多多少少都與寧氏有淵源,自然害怕被牽連進去。」
「一旦他們陷入恐慌,擔心遭受滅頂之災,便是聖國趁虛而入的時候。」魏長樂冷笑道:「寧修竹被咱們抓了,聖國浮出水面,這幫妖人是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讓晉州大亂。到那時候,世族為了自保,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與聖國暗通款曲。」
夫人明白過來:「晉州各大世族之中,蘇家與寧氏的淵源最深,世代交好,而且姻親不斷。如果連蘇家都能赦免保全,那麼其他世族就更不必擔心遭受牽連。」
魏長樂心下感嘆,寧夫人雖然脾氣火爆,但不得不說,兩人的思維竟然十分默契,自己只要說出前半段,這美婦便能想到後半句。
難怪馬存珂對她寵愛有加。
以其才智而言,確實算是獨當一面的人物。
他心中暗暗將寧夫人與神都那些只知珠翠綾羅的貴婦人們比較,越發覺得眼前這位夫人眉宇間的英氣與果決,尤為難得。
「所以將襄陵交給蘇不破,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魏長樂道:「他是除了寧氏之外,最有資歷維持晉州局面的人物。」
「你不怕他反水?」夫人追問。
「我們同時給了他承諾,保全他的家族,你覺得在當前的局勢下,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他安心?」魏長樂笑容裡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通透:「這是蘇家唯一生存下去的路。夫人不會覺得,他寧可與魏馬為敵,也要與聖國攪在一起?」
夫人想了一下,心知魏長樂邏輯清晰,確實無懈可擊。
「順便告訴夫人。」魏長樂壓低聲音,上前一步:「我讓虎司卿去準備,不只是準備我們啟程回太原,也是讓他準備留下來保護蘇不破。」
「虎司卿?」寧夫人身體一震:「剛才那個人,你說他是……司卿?難道……是監察院的司卿?」
虎童的身份一直沒有向夫人亮明,夫人也一直以為他只是魏長樂麾下的親信。
此刻聽到魏長樂稱呼他為司卿,心頭震驚。
她自然知道,大梁各司衙門的官制之中,只有監察院設立了司卿這個官位。
這些年監察院凶名在外,協助左相整頓吏治,地方官紳一聽到監察院,那是後背發涼。
獨孤此番在神都叛亂,情報也已經傳到河東。
夫人也是得到了消息,知曉監察院在此次叛亂之中損失慘重。
而且監察院已經被定為叛黨,所有人都被通緝為要犯。
「不錯,他是監察院裂金司的虎司卿!」魏長樂不再隱瞞,「此番神都叛亂,監察院也是第一個與叛軍血戰到底的衙門。」
「原來他是監察院司卿。」夫人驚詫道:「魏長樂,他既然是司卿,怎會……聽你吩咐?」
「不是聽我的,是我們志同道合,下定決心一起平定叛亂。」魏長樂低聲道:「夫人,他的身份外人不知,我只對你說了,還請你暫時幫忙保密。」
風吹動夫人鬢邊一縷碎發,她伸手撩了一下,才道:「我憑什麼幫你保密?魏長樂,監察院的人是通緝犯,你也一樣被朝廷通緝。你是想讓河東馬步軍攜手抗敵,但在令尊和家父眼中,未必願意立刻就與獨孤撕破臉!」
「哦?」
「雖然我們都知道獨孤亂政,但他挾持了天子。」夫人道:「有這張牌在手裡,他在明面上就代表了朝廷。河東與獨孤為敵,實際上就是以一道之力與朝廷抗衡,你覺得太原那邊當真會順你的意思,立馬就舉旗?」
魏長樂嘆道:「有道理!」
「你別忘了,河東節度使是趙朴。」夫人俏臉嚴峻,「趙朴的態度,關乎重大。如果趙朴不願意與神都翻臉,家父大概率也不會。你覺得這種情況下,令尊會怎麼做?朝廷頒下的詔令,只是追拿監察院叛黨和你,可沒有給魏氏定罪。這就表明,獨孤陌暫時並不想直接與令尊翻臉。」
「夫人所言,一針見血!」
夫人對魏長樂的誇讚,不以為意,只是冷笑道:「此行太原,你自己考慮清楚。趙朴和我馬氏與獨孤家可沒有仇怨。趙朴和家父若是聯手,令尊也就不敢輕舉妄動。到時候他說不定就會讓人將你綁了,直接送去神都。」
魏長樂哈哈一笑,道:「這個我倒也想過。」
「這並非不可能。」夫人淡淡道:「山陰戰後,令尊不就是擔心魏氏會被你牽累,將你逐出族譜?魏大人,這次我欠你人情,馬氏素來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我答應你會盡力遊說家父。但如果家父難以說服,你也不要怪我。」
她說這話時,微微側過臉去,勾勒出她優美的側頸線條,那肌膚細膩得幾乎透明。
「夫人能夠幫忙,我已經很感激,至於成與不成,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夫人微點螓首,嘆道:「局勢尚未明朗,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所以此番回太原,什麼都可能發生。我說句實話,你也別怪我。令尊一介寒門出身,能有今日,那就絕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令尊如果不是心狠手辣,那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魏總管的為人,我很清楚。」魏長樂淡淡一笑:「我從未想過他對我有什麼感情,無非是從魏氏的利益去和他商議。」
夫人似笑非笑,俏臉卻是不妖自媚:「如果換做我是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保住性命。等局勢明朗再做抉擇。反正啟程太原還需要準備,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你大可以靜下來想一想,是不是真的要去太原?」
魏長樂搖搖頭,語氣堅定:「不需要再想,我意已決,太原之行勢在必行。」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過重重夜色,看見那座矗立在汾水之畔的太原城。
夫人只是輕嘆一聲,面色柔和許多。
但她馬上想到什麼,問道:「是了,你在府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說回來再細說,現在是不是可以說了?」
「進屋吧!」魏長樂道:「口有些干,喝杯水。」
兩人進了夫人的屋內,裡面還是凌亂一片。
昨晚刺殺發生後,也沒來得及收拾。
夫人見茶具散落一地,立刻道:「你先坐著,我去讓人送茶過來。」
「算了吧。」魏長樂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夫人是想知道,寧修竹混淆視聽保護聖國是什麼意思?」
「是。」夫人也在一張圓凳坐下,凝視魏長樂,狐疑道:「我知道寧修竹那些話肯定都是謊言,但……他撒謊與保護聖國有什麼關係?」
「夫人,他有一句話很關鍵。」魏長樂道:「他說聖國是想建立一個人人衣食無憂的天下,你沒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不錯。」魏長樂目光如炬,「而且他還說,聖國吸取了白巾軍的教訓,暗中拉攏世族。夫人有沒有覺得這話是寧修竹有目的說出來?」
「讓我們聯想到白巾賊?」夫人馬上明白。
「不錯,他話里行間,有意將聖國與當年的白巾軍聯繫起來。我當時甚至也因此想到,聖國與寶象是不是有淵源。」魏長樂面色肅然,「當我有此懷疑的時候,他立馬否定,堅稱寶象即使活著,也年事已高,根本不可能再搞出什麼聖國……!」
夫人蹙眉道:「那你覺得他到底是什麼意圖?」
她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子,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可以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氣息。
「他想玩弄人心。」魏長樂目光銳利:「在他看來,他越是否定,就越會引起我們的懷疑。從一開始有意將聖國與當年的白巾扯在一起,爾後又否定與寶象有關係,其目的就是讓我們相信,聖國和當年的白巾一樣,出自民間百姓。」
夫人一聽這話,腴美嬌軀一震,似乎意識到什麼:「難道……你是想說,聖國那幫人,並非一群暴民?」
「寧修竹那番話說完之後,夫人是不是堅定認為,如我所言,聖國出自民間?」魏長樂嘆道:「這就是寧大人的高明之處了,我幾乎也已經落入了他的圈套,一直在琢磨聖國與白巾的淵源。可是蘇不破那句話,讓我醒悟過來。」
「寧修竹一直說寧氏要趁河東之亂圖霸河東,但蘇不破卻說寧修竹的最終目的,只是想要控有三州。」夫人若有所思,「蘇不破與寧修竹的關係確實非常親密,寧修竹如果有秘密只能對一個人透露,那就只能說蘇不破。所以蘇不破的話,應該不會有假。」
魏長樂點頭道:「我們之前搜出希望的密信,聖國就開始暴露。寧修竹也看出我鐵了心要調查聖國,所以自那之後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在掩飾真相,竭力保護聖國。現在看來,行刺一事,很可能不只是為了挑起河東內亂,更有一層目的,是要將我們剷除,殺人滅口,保證聖國的秘密不被泄露。」
夫人閉上眼睛,沉默片刻,才睜開眼睛道:「聖國不在民間,那會在何處?」
她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白巾之亂被平定後,你我兩家手握兵權,一直在防範居心叵測之徒在民間煽動。」魏長樂緩緩道:「在河東軍的眼皮子底下,民間要效仿當年的白巾,形成一股有威脅的軍事力量,幾乎沒有任何可能。而聖國如果手中無兵,又何談趁亂而起?所以這根本說不通。」
夫人雖然聰慧,但此刻卻頗為困惑:「聖國要有兵馬才能作亂,但河東的兵馬都在我們兩家手中,難不成我們是聖國?」
她最後一句話,當然是自嘲。
說完自己也覺得荒謬,唇角牽了牽,卻沒有笑出來。
魏長樂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夫人,你想想,河東的兵馬,當真都在我們兩家手中嗎?」
夫人一愣,臉上的自嘲之色驟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