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障目

  刀光霍霍,如秋水橫斜,映著火把的光,一明一暗地閃爍。

  空氣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每一絲風都帶著刀子般的凜冽。

  鍾離馗緩緩握緊拳頭,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響。

  他那雙經歷過無數廝殺的眼睛裡,像是兩把無形的刀,直直刺向對面那些官差。

  商隊的弟兄們早已按捺不住。

  這些人,大都是從大洪山下來。

  官差逼得他們背井離鄉,逼得他們拖家帶口逃進深山老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

  他們對官差的恨,是刻在骨頭裡的。

  此刻看見這些穿著皂衣、腰挎橫刀的衙差,胸中那口憋了多年的惡氣,騰地一下就躥了上來。

  可商隊雖是人多勢眾,一個個虎背熊腰,卻都是赤手空拳。

  不是沒有兵器。

  車隊裡藏著刀。

  大梁立國之初,就頒布了刀狩令。

  民間嚴禁藏匿利器,一經查出,便是死罪。

  但商隊北上,途中山高路遠,運輸的貨物是一筆龐大的財富,難免會被人盯上。

  所以山南商會專門與山南經略使毛滄海進行了交涉。

  有魏長樂的關係,毛滄海與姚家的關係自然不差。

  姚泓卓坐上商會會長的位置,毛滄海當然也是盡力支持。

  他倒也簽發了兵器的通行文書,允許商隊攜帶少量兵器,以御匪患。

  但數量並不多。

  此外再三告誡,若非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輕易亮出兵刃。

  所以商隊帶著文書,攜帶的少量兵器也都是藏在車中,一旦途中被盤查,亮出文書便可。

  只是眼下還真不能輕易取兵器。

  畢竟這裡是京畿,天子腳下,一旦亮出兵刃與官差廝殺,不管誰對誰錯,都是謀反的大罪。

  眼前這些衙差雖然強橫,但畢竟是官差,是官府的人。

  商隊可以和他們爭執,但絕不能動刀。

  一旦動了刀,性質就全變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半分懼色。

  正規的山南軍他們都交過手,那些穿著鎧甲、拿著長矛的官兵,都沒能奈何得了這幫從山裡殺出來的悍勇之徒。

  眼前這十幾個地方衙差,有什麼可怕的?

  雙方對峙著。

  衙差們的刀尖雖然往前指著,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沒有一個人敢第一個衝上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口。

  馬蹄聲驟然而起。

  不是一匹,而是數匹,馬蹄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由遠及近,轉眼就到了跟前。

  八名龍武軍禁衛催馬上前,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一般。

  他們橫在了商隊與衙差中間,將雙方隔開。

  他們沒有說話。

  一個字都沒有說。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身上的蓑衣。

  那是上好的棕片縫製的,每一片棕葉都經過精心挑選,大小均勻,色澤油亮,用細麻繩密密縫起,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軍中的手藝,與外頭市面上賣的粗劣貨色截然不同。

  蓑衣披在他們身上,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個身子,只露出半截小腿和腳上的靴子。

  八個人,八匹馬,一字排開,紋絲不動。

  他們一手執著馬韁,另一隻手,則是輕輕掀開蓑衣的一角,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

  蓑衣掀開的瞬間,火光映了進去,照見了裡面的軟甲。

  那是一片片精鐵甲葉用皮條串聯起來,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

  他們的腰間挎著橫刀。

  刀鞘是黑色的鯊魚皮,紋理細膩,油光水滑。

  那是制式軍刀,是兵部武庫監統一打造的,與衙差們手裡那些五花八門的雜牌佩刀不可同日而語。

  但真正讓衙差們感到恐懼的,不是這些。

  是他們的眼神。

  那眼神平靜如水,不起一絲波瀾,卻冷得像是數九寒天裡結的冰。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眼神。

  衙差們愣住了。

  他們的刀尖緩緩垂落,刀尖戳在地上。

  雖然不知道這八個人是什麼來路,但那種氣勢,那種裝備,那種眼神,絕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衙差結結巴巴地問,聲音發顫,透著抑制不住的恐懼。

  沒有人回答他。

  八名禁衛只是靜靜地騎在馬上,靜靜地注視著前方。

  不,不是注視。

  是俯視。

  像是雄鷹俯視著地上的螻蟻,像是猛虎俯視著草叢裡的野兔。

  那目光像無形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們身上,割得他們渾身發冷,割得他們頭皮發麻,割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走……快走……」

  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這些衙差能在衙門裡混飯吃,自然不是沒有眼力的人。

  眼前這陣勢,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支商隊背後有通天的背景,絕不是他們幾個小小的衙差能招惹的。

  幾乎是同時,所有人都有了一種強烈的感覺!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幾個衙差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去扶地上的胡縣尉。

  胡縣尉此刻還暈暈乎乎的,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魏長樂那一耳刮子,著實不輕。

  「走,快走......!」

  衙差們架著胡縣尉,手忙腳亂,連滾帶爬,各自翻上馬匹。

  馬蹄慌亂地踩踏,濺起大片的泥水,轉眼間就消失在濃重的暮色里。

  路障還在。

  橫在官道中央,幾根粗木棍綁成的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那裡。

  但人已經跑光了。

  鍾離馗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搬開路障,繼續趕路!」

  魏長樂沉聲吩咐。

  早有幾個精壯的漢子搶上前去,三下兩下將路障搬到路邊。

  道路暢通了。

  猛然間,道耀眼的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整片天地。

  緊接著,天邊一道驚雷炸響。

  那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天際,像是天神發怒,把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好,這次真要下雨了.....!」鍾離馗抬頭望天,高喊道:「都穿好蓑衣,戴上斗笠!」

  片刻間,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

  那雨點又大又密,像是天上有人端著盆往下倒。

  砸在地上,濺起無數水花,泥點子四處飛濺。

  眨眼之間,天地間就只剩下嘩嘩的雨聲。

  什麼都看不清了。

  官道、田野、遠山,全都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雨幕之中。

  隊伍頓時亂了起來。

  馬匹受驚,嘶鳴著揚起前蹄。

  人聲嘈雜,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罵娘。

  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人。

  很快眾人穩住馬車,護住貨物。

  一切雖然慌亂,卻並未失控。

  有人四處張望,想找避雨的地方。

  「那邊!我剛才看到那個方向好像是片樹林!」

  有人指著官道旁西邊喊道。

  「對,那邊是片林子!」

  立刻有人跟著道。

  魏長樂眯起眼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全體進樹林避雨!」

  隊伍已經穩下來,很快調轉方向,往樹林裡趕去。

  馬蹄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滑。

  車輪陷進泥坑,需要幾個人合力才能推出來。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順著脊背往下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的地方。

  魏長樂牽著颯露黃,護著女眷的馬車往樹林裡走。

  好不容易進了樹林。

  樹木雖然稀疏,但枝葉茂密,畢竟能遮擋一些雨水。

  挺好車輛,有人開始支起油布。

  雖然淋得像個落湯雞,渾身濕透,但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些大洪山下來的人,什麼苦沒吃過?

  這點風雨,在他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魏長樂走到馬車邊,敲了敲窗戶。

  車窗的帘子掀開一角,柳菀貞探出頭來,看見魏長樂渾身濕透,心疼得眼眶都紅了,「你趕緊上車,車裡能坐得下。」

  魏長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們別下車,就在車裡待著。」

  「可是你......」柳菀貞還想說什麼。

  「不礙事。」魏長樂只是笑笑。

  商隊幾乎所有人都在淋雨,都在忙碌,他當然不可能鑽進車裡和女眷一起避雨。

  那不是他的作風。

  人多力量大。

  油布帳很快就支了起來,用粗木棍撐著,四周用繩索固定在樹幹上,形成許多簡易的棚子。

  不愧是從大洪山下來的人,應對這種天氣得心應手。

  夥計們圍坐在棚子裡,有的低聲交談,有的掏出乾糧默默地啃著。

  馬匹被牽到樹下拴好,有人拿著草料餵著,有人用干布擦著馬身上的雨水。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魏長樂坐在油布帳內,目光望向帳外,若有所思。

  鍾離馗取了乾糧走進來,把餅遞給魏長樂,自己也在旁邊坐下,舒了口氣。

  「大人,大家都安置好了,問題不大。吃點東西,正好也讓騾馬歇歇,這雨看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已經安排人在周圍巡查,以防萬一。」

  魏長樂接過餅,卻沒有吃。

  他依舊望著棚外,目光深沉。

  鍾離馗察覺到了異樣,放下手裡的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棚外只有雨,只有樹,只有一片朦朧的灰暗。

  「怎麼了?」鍾離馗低聲問。

  魏長樂這才收回目光,扭頭看向鍾離馗。

  「天黑了,而且之前我們就知道一定會下大雨。」魏長樂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雖然是在官道上,但咱們也看不到幾個往來的人。如果我們不是著急趕路,黃昏的時候,我們就應該在之前途經的鎮子上歇腳。」

  鍾離馗點點頭,道:「正因為天黑而且要下雨,往來的行人肯定都早早找地方落腳。這個時候,官道上見不了幾個人,那也是尋常。」

  魏長樂眯起眼睛,緩緩搖頭。

  「不尋常。」他的聲音很輕,「不尋常!」

  「啊?」鍾離馗一愣。

  魏長樂盯著鍾離馗的眼睛,「這裡距離長泉縣城還有十幾里地,騎馬而行,也需要一些時間。我記得官道必經長泉縣城外,如果他們要設卡,為何不在縣城外,非要騎馬走上十幾里地,跑到這邊來設卡?」

  鍾離馗眉頭一緊。

  「不錯,這......」他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這很反常!」

  「我進京的時候,經過長泉縣,境內暢通無阻,根本沒有什麼關卡。」魏長樂的聲音越發低沉,「從神都出來,咱們一共是經過兩道關卡,那都是一直存在,而且是由京兆府下令設下的哨卡。」

  鍾離馗點頭:「那兩道關卡循例檢查,也沒有刁難我們,更沒有勒索。兵丁們看了文書就放行,客客氣氣的。」

  「合乎法度的關卡順利過關,到了這裡,突然冒出一個臨時關卡,而且有意刁難......」魏長樂放下手裡的餅,摸著下巴,「開口就要五百兩銀子,看起來是獅子大開口,但.....他們知道我們絕無可能交出五百兩銀子。交不出銀子,他們就可以將事情擴大,強行檢查商隊所有的貨物,也就讓我們覺得他們只是故意刁難......」

  「大人,你是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的目的不是要銀子,而是.....故意顯得無法得逞而刁難?」

  魏長樂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棚外,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那些在雨中模糊不清的樹影。

  「你剛才說過,來往的行人知道有大雨,都會找地方落腳,那麼商隊為確保貨物無恙,更不可能強行趕路。」魏長樂聲音很輕:「如果這幫衙差臨時設卡真是為了勒索往來的商隊,就不該選這個時候。」

  「不錯,明知道要下大雨,商隊不會趕路,他們卻跑來設卡勒索,於理不通!」鍾離馗臉色凝重起來:「他們設卡,目的.....就是我們!」

  「只能是我們!」魏長樂冷笑一聲,壓低聲音:「姓胡的就沒想過從我們手裡得到五百兩銀子,剛才他已經讓人準備仔細檢查貨物。鍾離大俠,如果方才沒有那一巴掌,那幾名禁衛沒有出面,接下來會怎樣?」

  鍾離馗冷笑道:「看他們的架勢,是真要讓咱們將貨物全都卸下馬車,然後一一檢查,故意刁難。」

  「近四十輛馬車,而且許多瓷器和茶葉,都卸下馬車,然後重新裝車,你說要多久?」

  「如果都要開箱拆包,檢查過後,咱們再整理裝車,少說也要個把時辰。」鍾離馗臉色難看:「大人,你是說那幫衙差是有意等在這裡,故意折騰咱們?」

  魏長樂沒有說話,卻是閉上眼睛。

  他眉宇間滿是冷峻之色。

  陡然間,他猛地睜開眼睛,眸中寒光乍現,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刀。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