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殤陽血

  第5章 殤陽血

  八月二十七,剛剛入夜。

  當陽穀口,木屋中,華燁在裊裊的香菸中冥想。

  敲門聲傳來,原鶴在門外低聲道:「將軍,黽陽城有客人來訪。」

  「黽陽?」華燁睜開了眼睛,沉默良久,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我不想見他,讓他回去吧。」

  原鶴領命離去了。

  片刻,原鶴再次轉回:「將軍,那人跪在轅門外不肯離去。」

  木屋中,華燁凝視著面前古樸的直刀:「告訴他,這是戰場,不是修行的地方,如果他還不想被血塗污了心,就早早地離開吧。」

  「將軍,這些話,對那個人只怕是沒有用的。」原鶴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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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候在門外,屋裡卻久久地沒有傳出聲音。原鶴無奈,轉身要離去,門卻忽然打開了。一身鐵甲的華燁手持一盞小油燈走了出來,那是屋裡唯一的一盞燈,他走出來,屋裡就漆黑一片了。

  華燁端著油燈,緩步走向轅門口,精銳的風虎騎兵們在親兵的示意下遠遠避開了,周圍一片空蕩蕩的,暮色里一個人影跪在轅門之外,他的背後背著一人高的闊刃重刀,刀柄便有兩尺之長,遠遠看去那柄刀極厚極重,古奧森嚴,簡直不像是人所能揮動的,倒令人想起殤州土地上那些夸父巨人的武器。

  原鶴也停下了腳步,只剩下華燁獨自走向跪在轅門口的年輕人。年輕人抬起頭,看著籠罩在鎧甲里的將軍,將軍默默地把小燈放在他和年輕人之間,不避灰塵坐下了。

  兩人相對,久久地沒有一人出聲。而後忽然,華燁低低地笑了一聲,摘下了自己的頭盔放在一邊。他的臉終於暴露在燈光下,聞名於東陸的虎神卻並沒有剛毅勇猛的面相,相反,乍一看華燁的臉令人心裡一緊一寒,皮下像是有螞蟻爬過一般難受。那是一個很醜的人,原本不起眼的相貌,天生的巨大胎記幾乎遍布了他半張面孔,把他的臉沿著鼻樑正中分為黑白分明的兩半,又有一道刀疤橫過他的臉,當初那一刀勢必斬斷了他的鼻樑,連帶著臉上的肌肉翻捲起來,永遠也恢復不得。

  而年輕人卻異常的俊美,他一身白色的麻衣,赤裸著一半胸膛,拴著巨刀的寬大皮帶緊緊扣住他結實的胸肌。這是一個體形兇猛得像是豹子、面容卻善良得如孩子的年輕人。

  「這樣就還是我們私下見面的模樣了。」華燁低聲說,「我帶了燈來,這裡周圍也沒有別人能夠聽見我們說話,便當作你我之間的傳道吧……可是華茗,你原本不該來。」

  華茗搖頭:「父親,我已經不是孩子。父親走後我思考了很久,如果父親能夠在戰場上領悟,為什麼我只能在黽陽一個人無助地思考生存的意義呢?所以我帶著我的刀,來這裡和父親並肩作戰。」

  「人生就是一道長門啊,它無處不在,無論是在戰場上或者是在黽陽,都是一樣的。」華燁道,「是否和我並肩作戰並不重要,我們在不同的地方,但是都是穿越一道長長的門。能否越過它,是你能否拋下那些因為貪慾和迷惑而產生的蒙昧,而這一路上我的精神其實都是和你並肩而行的,無論我的身體在哪裡。」

  「如果父親死了呢?而我還在遙遠的黽陽,等待父親回去和我一起修行參悟。」華茗問。

  華燁愣了一下:「我死不死並不影響你的領悟,即便我的精神離開身體,我也不會放棄我們當初共有的目標。」

  「而我還不知道,父親的精神也許會回到黽陽來看我,而我就像一個傻子那樣,每日地修行,等待父親的歸來。」華茗說話的時候聲音平靜,也沒有絲毫表情,「我在屋裡沉睡,父親的精神在窗外經過,我還會夢見和父親一起在雪地里跋涉修行,而第二天早晨傳來的戰報說父親已經死在當陽穀口。」

  華茗的臉上像是暴風雨前的密雲那樣急遽變化,悲傷和無助占據了一切,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他像一個孩子那樣大哭:「父親,這就是你留給我的解脫麼?」

  他趴伏下去號啕痛哭,魁梧精悍的身體卻無法負荷預感到將要失去親人的悲傷。

  華燁默然不語,良久,他長長地嘆息:「我錯了啊,孩子。」

  華茗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華燁。

  「你對我的依賴和親愛,本是錯的。」華燁低聲道,「在我困惑於殺戮的時候是你救了我,當我看到你的眼睛,我覺得我看到了世上最清澈的眼睛,裡面不藏半點的私心和雜念。於是我想如果我能夠在黽陽城和這樣一個心裡完全不沾染塵埃的孩子一起生活,我的心將會平靜,我嗜殺的靈魂會被拯救。而我也曾經下定決心要保護你,讓你免於陷入亂世的紛爭,不能讓凡俗的東西困擾你的心。可最終困擾你的卻是我這個父親,這也是因為貪慾和迷惑產生的蒙昧啊,華茗,我們都不曾解脫。」

  華茗呆呆地看著他。

  「我的存在對你如此重要麼?你的存在對我又如此重要麼?其實我們只是這個世上偶然相遇的兩個靈魂,想要一同穿越一扇長長的門。可是最後我們或將一起墮落,因為共同的修行在我們兩人之間拴上了牽掛的繩子。」華燁搖頭,「人心裡最深的毒,是寂寞啊。」

  他拍了拍衣甲上的灰塵起身:「那麼就留下來吧,其實我何嘗不想看見自己的兒子在身邊呢?想到我若死了,我的魂魄或者在月下經行,你卻還在黽陽等待我的歸去,看著你大哭,真讓人心裡難過。」

  「謝謝父親!」華茗愣了一下,趴下去叩頭,「我會跟在父親的身邊,為父親磨亮戰刀,就像以前在黽陽城,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磨亮父親的刀。父親傳授我的磨刀技巧,父親不在的時候,我也始終沒有停止練習!」

  「華茗,你理解錯了啊,其實磨刀之術,只是一種譬喻,要你練習用心磨礪自己的精神,」華燁轉身緩緩地離開,「我本沒有希望你跟隨我當一個磨刀人。」

  華茗直起身子,看著義父的背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華燁忽地轉身,對著華茗笑了笑:「其實我最初的期望,你應該是個廚子。可惜我自己不會做菜,一直沒法子教你。」

  華燁笑著,卻沒有絲毫的欣喜,他笑得蒼涼而疲倦。他搖了搖頭:「我的錯誤,在於我其實真的把你當作了我的親生兒子,卻沒有把你看作同行的修士。你若墮落,是我的罪罰。」

  同一時刻,殤陽關外的楚衛軍中帳。

  諸侯大軍的統帥幾乎全部在座,只是居中的位置是空的,白毅沒有來。費安冷冷的目光透過門口帘子的縫隙看向外面,絲絲秋風透了進來。僅僅幾天,殤陽關下便冷了起來,連續幾日都下了白霜,有深秋的感覺。岡無畏和古月衣對視,各自搖頭,程奎則瞪著息衍,息衍也是搖頭微笑。

  明日便是白毅約定破城的日子,可是白毅這些日子全無動靜,誰都猜不透他的心思。岡無畏於是傳書請諸位將軍一同來向白毅問詢,不過只有白毅幕府中的謝子侯出來迎接,說白大將軍午後便休息了,至今未醒。將軍們議論良久,得不出什麼結論,心裡焦急,也不悅於白毅的傲氣和冷淡,卻礙於他的盛名不便發作。程奎咬牙拍著座椅的扶手,瞪圓了眼睛,已經是幾次把到嘴邊的髒話吞了回去。

  還是古月衣打破了沉默:「息將軍,我們中只有您和白大將軍是多年的朋友。白大將軍連日不見客,剛才息將軍也一言不發。明日真的能攻城麼?我軍全然沒有準備,將士們心中不安。息將軍可願意為我們解疑?」

  他神色謙恭,是敦請的樣子。

  息衍不便再沉默,卻也只能苦笑:「古將軍,我是個喜歡說話的人,沒有諱莫如深的習慣。我們冒著危險同來這裡對抗離公,便是生死相依的戰友,作戰的方略無不可說。可惜從我認識白大將軍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明白過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你要我解疑,我也是滿腹的疑惑。」

  「殤陽關地勢高險,離軍赤旅強於步戰,守城是他們的強項。」岡無畏搖頭,「如果不是預先運籌帷幄,排兵布陣,想要破城,談何容易。」

  「明日就要打一場十萬人的破城之戰,現在排兵布陣,也已經晚了。我們靜等白大將軍的奇蹟好了。」費安冷冷地說道。

  程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狠狠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座椅的扶手。

  「沒有提前的準備,貿然攻城是枉費人命。」古月衣想了想,也是搖頭,「這樣的事情,我想白大將軍是不會做出來的。莫非所謂七日之約,只是疑兵之計,令嬴無翳驚恐不安?」

  息衍搖頭:「不,明日一定攻城。雖然我從不明白白大將軍在想些什麼,不過我認識他這麼些年來,他言出必踐,行而必果,即便對於敵人也從沒有例外。所以他跟離公約了七日,在明日午夜之前,他一定會登上殤陽關的城頭。除非……」

  「除非什麼?」古月衣追問。

  「除非這是他第一次失手,破了先例。」息衍攤了攤手。

  「任何人都會有第一次失手。」費安道。

  息衍大笑:「費將軍說得不錯,如果不是兩軍陣前。我倒想設個局,大家下注,看看白毅這一次能不能保住他東陸第一名將的威名。」

  費安眉峰一挑,瞥了息衍一眼。

  古月衣愣了一下,也微笑起來:「我看息將軍的意思,還是會下注在白大將軍這邊了?」

  「看在我和他多年的交誼,這個莊我是一定要幫的。」息衍漫不經心地說。

  帳簾掀起,一名白色衣甲的楚衛軍士佝僂著背,捧著一隻木托盤進來,托盤上覆著白色的麻布。

  「參見諸位將軍。」軍士掃了一眼周圍,行了禮就要退出去。

  「你來找白大將軍?」息衍喝住了他。他認出那名軍士是一名軍醫統領,也兼仵作。

  「什麼味道?那麼臭!」程奎皺眉,狠狠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每個人都聞見了仵作身上傳來的濃重臭味,臭得令人焦躁不安,粗魯如程奎的人也覺得噁心得要吐出來。

  「是前些天那些闖陣的怪人,留下來的那條斷臂。我想著那些人行為怪異,受傷仿佛沒有感覺,就撿回了這條斷臂用石灰抹了,想帶回去和同僚研討。誰料到,」仵作面有難色,「發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古月衣問。

  「本來用石灰醃了,保存上幾個月不是問題,不過今天再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所以想報白大將軍知道。」仵作說。

  「嗯?」古月衣強忍著惡臭上前,「給我看一眼。」

  仵作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揭開了托盤上的白麻布。劇烈的臭味一瞬間嗆得人幾乎要暈過去,穩重如岡無畏也不禁按著座椅的扶手,想要站起來避開。那隻托盤上的斷臂異常的粗大健碩,和普通人的手臂相比長了幾乎一半,可是如今腐爛得見骨,骨骼和暗紅色的肌肉分離,正濕漉漉地滴著臭水,看一眼也讓人心驚膽戰。

  「怎麼會這樣?」古月衣驚疑不安,他知道石灰醃過的屍骨都會脫水,還在這樣漸漸冷起來的天氣下,斷然沒有腐爛得這麼快的。他想起那天夜裡的黑色從者,雖然其後諸軍將領都覺得丟了面子,被區區五個人踏陣而去,卻都說不出所以。離國軍中暗藏有秘道士的傳聞早已有之,八鹿原的大戰,離軍就使用了秘道的風障和炎火,諸侯聯軍沒有準備,吃了大虧。

  「一塊爛肉,端進來是讓我們吃不好晚飯麼?」息衍的聲音忽地傳來。他已經站在了古月衣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揮揮手令仵作退出去。

  「真是詭異。」古月衣低聲道。

  「這種想不通的事情,其實也犯不著多想。」息衍淡然道。

  謝子侯掀開帘子,走進了帳篷。

  他摘下斗篷的風帽,微微打了個哆嗦。帳外疾風橫掃,有如鬼嘯,地面已經被凍得鐵硬,絲絨的袷衣都擋不住寒冷。帳里卻點著炭盆,火生得很大,令人覺得燥熱。白毅未穿鎧甲坐在桌前,認真地擺弄著一隻填滿泥土的陶盆。

  「大將軍。」謝子侯湊近,打量著那隻陶盆。

  他知道白毅在模型上也有造詣,經常自制地形沙盤和攻城器具的模型,於是想這又是一件新的玩具,不過在白毅的手裡擺弄來,卻未必不是攻城掠地的利器。不過那隻陶盆卻毫不起眼,就像市面上幾個銅錙一隻的燒土花盆。謝子侯在白毅幕府中任首座已近五年,自以為對軍械有獨到的見解,卻怎麼也想不出看不出這隻陶盆的用處。

  「子侯,諸位將軍還沒有走麼?」白毅聚精會神,微微點頭致意,並不看謝子侯。

  「還沒有,都在大帳中說話,大概見不到將軍,不甘心離去。」

  「那也任由他們。」白毅隨口說道。

  白毅手中絲毫不停。謝子侯屏住呼吸,看著他先是將陶盆中的泥土刨松,挑去石子,而後澆上清水,再把一包東西灑進去,再敷上一層泥土。十指上滿是泥污,他也並不介意。

  「大將軍,這是?」謝子侯終於忍不住好奇。

  白毅微微一愣:「是息衍捎來的秋玫瑰花籽,我已經種了兩盆,剩下的種子都在這裡,希望天氣真的冷下來之前,可以看見它開花。」

  看著謝子侯茫然不解的樣子,白毅從炭火下拾起另外兩個陶盆放在他面前:「這是前幾日種下的,想不到這麼快就發芽了。下唐的秋玫瑰,果然是與眾不同的品種。」

  謝子侯這才相信白毅真的是在擺弄花草,苦笑幾聲,長拜下去:「大將軍,您在此種草蒔花,卻苦了我們這些擋駕的人。」

  「見不到我,諸位將軍很不滿意吧?」

  謝子侯搖頭苦笑:「費盡唇舌,好言好語,諸位將軍也不信您午睡一直不醒。淳國程將軍脾氣暴躁,說我軍畏戰,大將軍膽怯。幾乎把我們說成是包庇逆賊的同黨。」

  「程奎是個直性子的人,他怎麼罵,都不要緊,不過是一時口舌之快。我擔心的是費安和岡無畏,費安性格陰狠,對我軍始終是觀望,岡無畏將軍卻是數十年名將,真的令他覺得我們失禮,怕是不好收場。」白毅淡淡地說道。

  「將軍素來不會刻意對人傲慢,既然也擔心費安和岡無畏的不滿,為什麼卻避而不見呢?」

  白毅沉默片刻:「我要示以威儀,令他們心中有所不安,不能感覺太過熟絡了。」

  「怎麼說?」謝子侯長拜,這是請教的意思。

  「攻破殤陽關指日可待,那時候諸侯大軍必然希望能夠推進天啟覲見皇帝。一則在帝都建立自己的勢力,二則在皇室面前表功。不過我們這些騎馬帶刀的人想進入帝都,想必皇室不會樂於看見。諸國之中,我國兵力最強,也和皇室最為親密,皇室勢必會倚仗我軍安撫諸侯,保護天啟城的安寧。那時候我們和諸軍之間的關係,會更加微妙。」白毅低聲說,「所以與其親若兄弟,不如跟諸軍保持一段距離,站好我們的立場。令其心中對我軍有所戒備,便會加倍小心,不至於輕舉妄動。」

  「皇室如果直接降旨,令勤王諸軍退卻,將軍以為諸軍不會答應?」

  「絕對不會,我大胤朝有史以來,嬴無翳是第一個在帝都建立勢力的諸侯,而他僅僅是一個人。我們如今驅走了嬴無翳,可是卻有六個諸侯要進入帝都。這就像走了一頭獅子,進了六條惡狼。」白毅道,「對於皇室中的明眼人來說,是一頭獅子好,還是六條惡狼好,這還難說得很。如果我是皇室中出面安撫的人,勢必會在諸侯之間周旋,最好的策略便是聯合我國,威懾其餘諸侯。」

  謝子侯沉默了一會兒,微微點頭:「將軍的思謀,果然深遠。只不過明日就是約期,對於破城……」

  他遲疑不語,以他的經驗而言,強攻殤陽關無疑需要事先演練配合。以殤陽關城牆高險,登城幾乎不可能,水火也都不能奏效,那便只有用犀角沖一類的攻城器械強行撞擊城門。那樣軍士必然暴露在箭雨滾石下,調度調配便是減少死傷的關鍵。而現在即便立刻排兵布陣,也已經來不及了。

  白毅擺了擺滿是泥污的手:「坐。欲速則不達,陣前靜不下來是領兵的大忌,我的籌劃稍有錯誤,便要在陣前死十個百個人。你可知道下唐的十里霜紅?」

  謝子侯坐在他對面,搖了搖頭。

  白毅端詳著種上花籽的陶盆,帶著一縷微微的笑:「世上的玫瑰花,都是春暖花開的時候開放。只有下唐地方,產一種秋季開花的秋玫瑰。不過秋玫瑰其實是菊花一屬,只是花形和玫瑰類似,又是難得的深紅色。南淮城有一條紫梁大街,臨著河岸一側都是種的這種花,一到下霜的日子,霜紅十里,乘船順流而下,一眼望去,有如冰火交融,是南淮的盛景之一,不過在我們楚衛,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栽活過這種秋玫瑰。」

  「想不到大將軍對於種花也有心得。」

  白毅沉默片刻,笑笑:「子侯,我是不是一個很無趣的人?你跟隨我五年,我總是如同箭在弦上,緊繃得很。不喜歡什麼,也不討厭什麼,偶爾吹吹簫管,也是心事沉重的樣子。」

  謝子侯略略遲疑,躬身道:「是。」

  「其實我當初並非這樣的,」白毅低聲道,「二十年前,我和息衍還是朋友,都籍籍無名,曾想過在帝都的街頭開店賣花,賺一點錢花銷。那時候息衍還說開店便要有絕活,別人沒有的,才能紅火起來,於是他研究了一個夏天,種出一色藍邊的玫瑰,稱為海姬藍。」

  白毅靜了下來,看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出神。

  「那時候我和息衍都不曾想到會成為名將,也不曾想到,會有針鋒相對的一天。亂世的時局,也逼人太甚了……不得已。」白毅低聲嘆息,「如今我是一個連盟友都要算計、事事走先一步的人,便只能如此的無趣乾癟。」

  「大將軍對於國事的操勞,實在太費精神了。」謝子侯感慨,「但是我想名臣名將,都勝在用人得當,指揮調度。恕我直言,將軍這樣只是自己辛苦,終究不是長久的辦法。」

  白毅笑笑,略有一絲疲憊:「子侯,你不懂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不相信別人,而是很難找到和我相同的人了。我出仕楚衛國,是立志要保住大胤的河山。」

  謝子侯愣了一下:「大將軍忠心愛國,是仁義之軍啊,諸侯國中無不敬仰的。」

  「子侯,你終究不明白人心啊,也還不真的理解這天下。」白毅搖頭,「如今還真的有什麼人忠於皇室麼?所有人都借著忠君之名,意圖謀得自己在亂世河山的地位,就像現在大帳中的那些人!」

  謝子侯點頭:「諸侯的虎狼之心,我也有聽聞。嬴無翳若是獅子,以惡狼比喻他們,確實也不為過。」

  「他們做的是對的。」白毅低低地長嘆了一聲,「子侯,我請你為我幕府的首座,與其說是看重你的謀略,不如說是看重你的真純。這個時代,舊的皇帝已經不該再存在了。」

  謝子侯大驚失色,這樣的話,他斷然沒有料到會從白毅的嘴裡說出來。

  「覺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該由我來說?」白毅輕輕地撫摸著那些陶盆。

  謝子侯呆坐著看白毅,不知道如何說起。

  白毅神色淡然,輕聲慢語,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改朝換代,是自然而然的事。要始終把持著整個帝國的權力,成為諸侯的共主,那麼必須有強的領導者。可惜我們白氏家族即便再龐大,卻依舊是一個家族而已,要從一個家族的人丁中選出能夠震懾東陸的主宰,談何容易?而且我這樣的分家子弟慢慢地從主家中遠離,最後主家中剩下的,無不是養尊處優的貴胄子孫。他們沒有握過劍,沒有殺過人,甚至不明白天下的平衡和權力的絞殺。他們依靠著祖先的威風坐在太清宮的寶座上維持他們的統治,可是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當祖先的威風不能再延續,這個帝朝就會被摧枯拉朽地毀掉。養在錦繡中的人,是永遠不能戰勝嬴無翳那樣生在山野中的雄獅的!」

  白毅長吸一口氣:「這就是帝朝的命數了,薔薇皇帝的威武延續到風炎皇帝,已經是最後的光輝。那光輝滅了,再也無以為繼。綿羊統治的國家和獅子統治的國家,哪一個的人民會幸福?」

  謝子侯茫然失語。

  「是獅子統治的那個才會幸福。」白毅代他回答了,「雖然獅子會吃掉它的子民,但是它也會守護它的子民,這些是它的糧食。天下是個偌大的羊群,牧羊的,決不能是羊。」

  謝子侯覺得巨大的壓力壓得他的胸口疼痛,他幾乎不能呼吸。這麼多年來,白毅不曾跟他說過自己的心思,謝子侯也只知道自己效命於最忠於帝朝的天下名將。可是謎底在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忽然揭開,白毅的心裡,並非只有「忠誠」兩個字。

  「那大將軍守護皇室那麼多年……是為了……」謝子侯勉強說到這裡,忽地起身下拜,「若是大將軍別有鴻圖,子侯是將軍從鄉野中提拔的人,也只能誓死和大將軍一同,但請大將軍直言相告,令子侯心安,縱死不悔。」

  白毅一笑,輕輕拖了拖他的胳膊令他起身:「子侯,你誤會我了。我今天忽然跟你說這些話,是因為我不知道今夜過去我的死活。決戰就要開始了。」

  謝子侯臉色大變:「就在今夜?」

  「就在今夜。」白毅點頭,「當年我和息衍第一次在秋葉山城見到嬴無翳,他還是一個效忠皇室的年輕諸侯,我們則是少年。可是我和息衍都堅信有朝一日,這個人的紅旗烈馬必將如大潮般洗過東陸。鎖河山八鹿原一戰,我迫於國內的壓力不能親自出兵勤王,決戰嬴無翳,其實也是我不想在那時正對他的鋒芒。那時候諸侯聯軍兵勢連雲,不過卻是一盤散沙,我確實也沒有信心去和嬴無翳一戰。但是我知道我和此人的決戰終不可避開,我籌劃那麼多年,等著這一戰已經很久了。」

  他仰望嘆息:「男兒生於天下,英雄相見,遲也是恨,早也是恨!這一戰我沒有十成的把握,最後可能兩敗俱傷,我有事請託你。」

  「子侯惶恐!大將軍吩咐,子侯無不聽命!縱然死無葬身之地,也圖一分心安。」

  白毅微微點頭:「如果我戰死,勢必引起國內局面變動。現在我楚衛國中,群臣專權,國主無力統帥。譬如……路仲凱,他是我的政敵,而我在擋他的路,他已經壓抑了很久了。」

  謝子侯昂然應諾:「子侯看得出來,路相的野心昭然若揭,只靠著大將軍的威嚴彈壓。這一戰,大將軍若死,子侯拼卻一命,勢必衛護國主,斬殺逆臣!」

  「不,路仲凱不是一個普通的角色,他背後的勢力枝蔓縱橫,以你現在的能力,無法挫敗他。」白毅擺擺手,凝視著燭火,「不過我也有我的準備。你返國之後去我的書房,在書架板壁的夾縫中有一封我留給你的書信,其中有我對於此事的布置。你或許不能理解其中的一些事,不過你必須一步一步地履行,節奏半點不能出錯。這整套謀劃環環相扣,你將有一個絕大的機會橫空出世,繼承我的權力,衛護國主。」

  白毅轉過頭,盯著謝子侯的眼睛:「記住!絲毫都不能出錯!你只有唯一的一個機會。」

  謝子侯感覺有冰從背脊上滑過似的,渾身一震,單膝跪地行禮:「子侯明白!」

  「很好。」白毅像是疲憊不堪,靠在椅背上仰望帳頂,低聲道,「決戰就要開始了,我已經聽見聲音了。」

  「什麼時候?什麼聲音?」謝子侯抬起頭來四顧,他沒有聽見任何異樣的聲音。

  「聽,風聲,」白毅低聲道,「風起了!」

  帳篷帘子忽地掀起,一陣冷風呼啦拉直灌進來。白毅起身,披上那件樸實無華的白色大氅,整理領口,大步走到帘子旁:「親兵營!預備傳令!」

  「是!」帘子外有人齊聲喝道。

  風再次掀起帘子來,一隊黑衣的挎刀軍校早已經悄無聲息地半跪在帳外。白毅微微點頭,軍校們立刻四散離開。

  謝子侯追著白毅出帳,隨白毅一起站在呼嘯的寒風中,風更猛烈了,風向也有了變化,黃昏以來偏西的風轉為了北向,吹在身上銳利得有如冷刀割著。白毅看著軍帳上的旗幟在風中呼啦啦地招展,似乎隨時會被撕裂,微微點頭。謝子侯這才明白那時候白毅讓他聽,真的是有特別的聲音,那面旗幟捲動的聲音,忽然間就變了。

  白毅轉頭,踏著大步就要離去,卻停步拍了拍謝子侯的肩膀:「剛才有句話沒說完,舊的皇帝固然不該存在了,改朝換代也是天下大勢。可是每一次的動盪,就要死傷整整一代的人。每一次的權力交割均是血洗而成。我不想看到。所以即便守護皇室是逆勢而動,我也決心就這麼走下去。」

  「有些事,我就是看不開的那種人,息衍曾經說我關鍵處最蠢,也許是說對了。」白毅竟然笑了笑,「子侯,你留在營中鎮守。如果我回不來,還請你將那三盆花帶回楚衛。看看秋玫瑰能不能在楚衛開花,還從未聽說有人在楚衛種活了秋玫瑰。」

  「大將軍……」謝子侯想要請求隨同。

  白毅已經打斷了他:「記得板壁里的信,不必為我擔心。能殺我的人,東陸只怕還不多,即便是離國的獅子!」

  他轉身離去,笑容退卻,剩下一張毫無表情的臉,雙瞳中驟然暴出了一種歲月洗鍊過的、名刀般的冷厲。

  楚衛軍中帳里,息衍背手立在軍營空地中央,望著轅門處飄揚的戰旗,忽然運動起來的整個楚衛兵營在他的身邊流動,被驚動而出來觀望的諸位將軍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忽如其來的變化。

  息衍笑了笑:「開始了啊,白毅,風終究是沒有辜負你!」

  同時,殤陽關內離國的大帳中。

  「說來明天就是約定之期了吧?」嬴無翳在棋盤上落了一子。

  「是。不過連續六日城上的斥候都回報說六國聯軍安若大山,只是白毅不再來吹簫了。若說明日攻城,實在也難以想像。」謝玄跟了一子。

  「你說白毅真的會來?」

  「真的會來。」謝玄頭也不抬地應著,「東陸第一不是隨便叫的,他領兵以來,不曾有一次不兌現諾言,這是此人最可怕的地方。所以他軍威之隆,大概也只有王爺可以相比。」

  嬴無翳愣了一下,大笑,有力地落子:「來!既然是等東陸第一名將攻城,就不能擺出熊包的樣子來。講講薔薇皇帝故事,也振奮一下。」

  他對於典籍的理解不差,卻不喜歡捧著書讀,歷史典故便總要謝玄講給他聽。

  「那我說說薔薇皇帝的軍旗、王爺的軍旗,和白毅的軍旗,如何?」謝玄笑,「我聽說這三面旗都是所到之處,麾下將士無不為之冒死衝鋒的,但是王爺以為,自己的雷烈之花旗和先帝的火焰薔薇旗、白毅的箭碎薔薇旗可有區別?」

  嬴無翳想了想:「我們三人治軍,風格各不相同,但是你要我說,我卻未必能說得精準。」

  謝玄點頭:「王爺雖然沒有說出所以然,不過這句話卻是不錯,這三面旗,區別在於治軍的方略。薔薇皇帝是個人主,他的屬下加入他的軍隊是為了這個人,在那個紛亂之世,他們見到白胤,便如終日生活在濃雲下的人看見了天空。即便讓他們為白胤戰死,他們也心甘情願。而王爺是霸主,王爺的屬下追隨王爺,多半也是為了王爺的壯志和勇氣。不過,我軍中頗多將士來自南蠻諸部,殺戮和尚武的舊習也是王爺能夠指揮他們衝鋒陷陣的原因之一。所以,這一點上王爺和白胤相比,失之於暴戾。」

  嬴無翳點了點頭:「那麼白毅呢?」

  「白毅則完全不同。白毅領軍,將士們無不對他的話言聽計從,是因為這個人的籌劃謀算實在不是常人可以達到的。他每做一件事,必先提前計算無誤,待到他出動,勝敗已經不再是懸念。他一生數次大戰,每一戰都是這樣,從沒有一次例外。他對於將士而言,是一個神話,還沒有人能擊破他的神話。所以他說什麼,將士們便做什麼,即便叫這些人身陷死地,因為他們相信,白毅叫他們去的地方,可以死中求活!」謝玄斷然道。

  「真是勁敵!」嬴無翳沉思著感慨。

  「但這也是他最大的弱點!」謝玄忽然道。

  「哦?」嬴無翳抬起頭來。

  「白毅的神話,無人可以理解,他的屬下只是奉從。白毅是個孤膽的將軍,逆天而行的英雄,他的軍隊全部仰他一人的力量而活。但是白毅始終是個活人,一個人,就不可能不犯錯誤。白毅的神話,最終將壓死他自己。」謝玄斷言,「他若死,是死於孤獨!」

  「孤獨?」嬴無翳皺眉驚詫。

  良久,他的眉宇舒展,微微點頭:「在那個人的簫里,我聽到了……」

  一身赤色皮甲的赤旅百夫長直衝入帳,他已經等不及通報:「王爺!將軍!出事了!」

  「什麼?」謝玄猛地起身。

  百夫長滿臉是汗,嘶啞地大喊:「出事了!赤旅一旅、二旅、三旅都有人中毒,中毒的人面色赤紫全身痙攣,醫官解不開毒性,說是真的發作起來,有暴厥的可能!醫官在外面等著。」

  謝玄驚得退了一步,猛地打了個寒噤。他並非沒有預料到下毒的可能,但是赤旅三旅都有人中毒,乃是說所有三個萬人隊都被下毒,再多的細作也不可能毒倒三萬大軍。

  「不要慌,」嬴無翳神色不動,「傳醫官!」

  一身白棉鎧的醫官疾步進帳,他手中托著瓷盤,裡面有三根銀色的長針和一碗清水。

  「有結果了麼?怎麼說?」嬴無翳低頭看著棋盤。

  醫官捧上瓷盤:「怕是烏頭、狼毒一類的東西,針刺喉間,有淡紫的顏色,印堂發青而臉色赤紅,中毒的人抽搐,燥熱,呼吸不暢,正是這類東西服用後的症狀。」

  「這不是可以入藥的東西麼?」

  「是可以入藥,但是用多了,立即變成毒藥。」

  「哪裡來的毒?」

  「水裡。屬下已經查驗了城中的幾口井,井水中都有一股藥味,乍聞起來像是井水中水藻太多的味道,所以軍士沒有提防。中毒的軍士都是今天夜裡喝水多的人,受傷的軍士因為需要補水,所以喝水尤其的多,現在已經死了二十多人。」

  「共有多少人中毒?」

  「大約三千,身體不適的不下兩萬人。」

  「好白毅,果然是軍旅中的神話,計算得真是準確。只怕更多的東西,也就要來了吧?」嬴無翳讚嘆著,目光森冷。

  謝玄臉色蒼白,靜靜站在那裡。片刻,他長嘆一聲:「我明白了,白毅果然有過於我的地方!」

  「王爺,我立刻去營中看一趟!」他一提佩劍,大步出帳,他的親兵急忙捧著鎧甲追了出去。他一步踏出,周圍燈火通明。此時,整個離軍的大營都已經騷動起來。

  「王爺,王爺!」張博赤著上身,雙手提刀沖入了嬴無翳的大帳。

  兩名雷膽正為嬴無翳披甲。他神情鎮定,猛一揮手止住了張博的叫喊。而玉公主也已經扎束整齊,披著一件雷膽營的黑鎧,漆黑的長髮編成辮子束在頭頂,露出玉一般細緻白淨的脖頸,像是一個俏麗的貴族少年。她神情鎮定,就像她的父親,手裡翻來覆去玩弄著一枚白玉環。

  「你有什麼消息?」嬴無翳沉聲道。

  張博擦了擦臉上的汗:「城外的大軍忽然都動起來了。今天黃昏時候還沒有動靜,我們派出城外的斥候送回信鴿說他們還是照常燒火做飯,但是夜裡忽然有人傳令,現在六國軍隊全部出動,不下七萬人,全部聚集在城外正在列陣。帶著石炮和升雲梯,只怕還有龍牙錘和犀角沖,這次是真的要攻城了!王爺,我們該如何應對?」

  「攻城?」嬴無翳理了理淡褐色的虬須,「關鍵是如何攻城。」

  「王爺,」謝玄疾步進帳,「已經查明了。」

  「中毒的原因查明了?好,說來聽聽。」嬴無翳不動聲色。

  「中毒?」張博猛地瞪大眼睛,他夜裡被軍校驚醒,剛從城上觀望回來,還不知道中毒的事情,只覺得營中騷動異常。

  「是,我已經查驗過,是井水中的毒。現在三千人已經無法戰鬥,剩下的人中,還有一萬多中毒稍淺,醫官已經開始配藥,不過敵軍下的毒是烏頭狼毒之類,急切間,我軍根本沒有那麼多藥材。」

  「是細作下毒?」嬴無翳問。

  「不,毒下在水源中!」謝玄道。

  「水源?」嬴無翳目光生寒,「你不是也曾說殤陽關的泉脈是兩山泉水,深埋在地下,白毅若是想探明泉脈,至少也要勘探一年的麼?」

  「也許白毅真的勘探了一年,」謝玄回道,「不過只怕他早已經探明過了。」

  「你是說?」

  「我也曾說過,白毅是那種每一戰必然運籌帷幄,計算無誤才出動的人。這一次也不例外。據說他府中卷宗近十萬,全是諸侯軍隊和九州地理的資料,以他的審慎,既然有過七百年前血戰陽關的慘事,他預先探好泉脈,也並非不可能,只怕他準備和我們在此一戰,已經很久了。」謝玄長嘆,「是我過於自負了。」

  嬴無翳微微合上眼睛,沉思片刻,長嘆一聲:「並非你過於自負,是你真的不如白毅。」

  謝玄不再言語,低頭候在一邊。

  兩名雷膽用赤色的絲繩套在嬴無翳火銅鎧的環扣上拉緊,嬴無翳轉過身去示意雷膽在背後打上結子:「以我們現在的兵力,足夠守城麼?」

  「足以守城。以殤陽關的險峻,即使我軍中毒,白毅趁機強攻也絕沒有勝算。以白毅的智慧,絕不會算不清楚。」謝玄道,「所以他調動大軍,做出攻城的姿態,但是這未必是他致命的一著。」

  「我也想不明白。」嬴無翳點頭,「不過既然他是白毅,那麼他一旦攻城,就一定有常理之外的計謀。」

  「管他什麼計謀,他敢調兵上來,就全部讓他橫屍在城下,」張博一直插不上嘴,這時候搶著大聲道,「這一戰要打得諸侯斷子絕孫!」

  「我們在白毅身上吃的虧,已經不小了,」嬴無翳一振鎧甲,「張博,傳令雷騎全軍餵馬!」

  「餵馬?」張博吃了一驚。大兵壓境,嬴無翳不傳令步兵守城,卻命令騎兵餵馬。

  嬴無翳冷笑:「白毅已經搶得先手,不過這盤棋,誰贏在最後還是未知之數,餵好了馬,有你衝鋒殺敵的機會。」

  「王爺,那個楚衛國的公主……」謝玄在一旁提醒。

  「這幾天差點都忘記這個小人質了,」嬴無翳笑了笑,「不必管了。」

  「據說小舟公主是楚衛國國主最心愛的女兒,身價可謂傾國傾城。如果用以威脅,白毅也不能沒有顧忌。」

  「笑話!」張博喝道,「就是不用人質威脅,天下什麼軍馬是我雷騎軍的對手?」

  嬴無翳擺手止住兩人的爭論。

  身後的雷膽為他披上火紅的披風。嬴無翳神情淡漠:「男兒的血戰,和女人無關。如果能忍受這般齷齪的手段,那麼也不必奢談什麼縱橫天下,何況她還只是個孩子。我帶她在營中作為人質,想起來真有點小人之心。」

  「是不是,阿玉兒?」嬴無翳微笑著挽起女兒的手,手指輕輕刮過女兒嬌嫩的臉蛋,而後大踏步地出帳而去。

  強勁的風從南面的原野上洶湧而來,銳利得如同刀鋒。

  殤陽關的城頭上點燃數千堆篝火,熊熊火焰逆風拖曳數尺,將整個城頭染成火紅色。赤旅步卒們虛引著長弓靠在垛堞邊,一層迭著一層布滿丈余寬的城頭,石炮和床弩已經就位。嬴無翳在雷膽營的衛護下登上城頭,訓練有素的赤旅戰士並未出聲,而是悄無聲息地讓出道路,讓嬴無翳登上城牆的最高處。

  從高處望出去,殤陽關下十里方圓,草原就像被密密麻麻的螞蟻布滿,隨著這些螞蟻的爬動,整個地面在蠕動起伏。無數火光閃動,遠處高達六七丈的巨型攻城器械被牛拉拽著緩緩推進。

  「這麼大的石炮!」張博低低地驚嘆了一聲。

  尋常的石炮高不過兩三丈,投出的石塊能夠射出四五百步,而諸侯大軍陣後緩緩推進的石炮足高六七丈,幾乎要和殤陽關高大的城牆比肩。

  「陳國的炬石車,」謝玄道,「能射上千斤的石料。」

  「白毅要以這炬石車轟破城牆?」嬴無翳問道。

  「轟破城牆不難,只怕白毅攻不進來。」

  「怎麼說?」

  「我國赤旅,堪稱東陸步卒第一。聯軍中淳國風虎、楚衛槍兵、休國強射,都算是實力超群的強兵,但是近戰奪城的戰力,白毅手下可以說一無所有。」

  「那得看看白毅的手段。」嬴無翳搖頭。

  炬石車停在七八百步外。一連串的火堆在炬石車前燃起,隱約可以看見陳國器械營的軍士們赤裸上身將大罐的菜油牛油澆在火堆上,烈火沖天而起,生生逼退了秋夜的寒氣,照得草原一片通明。四頭公牛一組,緩緩地拉下炬石車的長臂,長臂另一側的配重是不下千斤的生鐵。而後器械營的軍士手持火鏟,將一個巨大的火團鏟起,放在炬石車的投臂上。

  陣前一名副將揮舞紅旗,猛地砸向地面。一陣此起彼伏的悶響,數十架炬石車一齊發動。只是一瞬間,火光破空而至,數十個火團劃破漆黑的夜色,落向殤陽關的城頭。

  「王爺!」謝玄喝道。

  其中一個火團竟然正對著嬴無翳和公主。那團烈火有如一顆巨大的火流星從天而降,幾乎能將嬴無翳和公主的身影都罩在其中,灼灼熱浪似乎撲面而來。

  張博搶過身邊一名步兵的重盾沖了上去。他只衝出一步,盾牌就被人劈手奪去。灼熱的烈風拉開了火色大氅,嬴無翳揮舞重達三十斤的鐵盾,有如一尊巨神般大喝著踏上一步。盾牌側面和火團衝擊,一團烈火在盾牌上崩潰,燃燒的散片帶著巨大的余勁散落向城中,仿佛是下過一陣火雨。

  嬴無翳也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退一步。

  「是煙濤之術!」謝玄道。

  嬴無翳拋下盾牌,撣了撣身上的灰燼:「我已經料到,白毅借了風勢。所謂的七日之約,他是在等風!這麼大的風勢,真是難得!」

  如果那團火焰是被燒紅的石頭,即使以嬴無翳的力量,也不過被砸成一團模糊的血肉。而此時周圍的人都已經看清,那些燃燒的碎片只是木柴,散發出滾滾的黑煙,煙裡帶有催人流淚的硫黃氣味。數百斤的一團木柴炸開,濃煙頓時遮蔽了方圓幾丈的空間,而且還在不斷地蔓延。

  「這樣下去射手無法瞄準。」謝玄搖頭。

  「不必瞄準,讓他們放箭就是了!」嬴無翳喝道,「把所有的箭都放出去!」

  炬石車不斷地發射,數十萬斤木柴堆積在城牆周圍燃燒。濃烈的黑煙騰空而起,仿佛一道黑幕把白石砌成的大城徹底遮住,射手不但看不清外面,而且還要忍受濃煙中刺激的氣味,煙燻得他們雙眼紅腫流淚,只能盲目地發射。

  漫天火團中還夾著漆黑的球形包裹,都瞄準了殤陽關的城門。那些包裹在城門外的千斤閘上紛紛破裂,其中所含的黃油卻從城門的縫隙中透了進去。帶隊支撐城門的百夫長在那些黃油上摸了一把,滿手的滑膩,他在鼻端一聞:「是牛油!」

  十數支火箭一齊釘在了城門上,烈火大作,立刻包圍了整個城門,從上下的空隙一直燒了進去,幾個貼近城門的戰士不小心沾上牛油,衣甲頓時燃燒起來。軍士剛要取水,卻發現已經遲了,滾滾熱浪襲來,沒人可以靠近城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門在烈火中扭曲變形。

  「王爺,火勢太大,還是避一下為好。」謝玄提醒道。

  嬴無翳搖了搖頭:「不用避了。射手無法瞄準,城門堅守不住,白毅下一步就要步兵攻城,除非我親自出城去見他。」

  「王爺準備正面對決?」謝玄問。

  「對於你們這些謀臣,當你們旗鼓相當計策用盡的時候,最終依然只有武士般的對決可以結束一切。」嬴無翳以手指彈動那柄蒼青色的「絕雲」,刀聲鏗然。

  他提刀而立,呼吸著混著濃煙的呼嘯的風:「這是武士的方式!雖然看起來蠢了些,不過也算酣暢淋漓!」

  濃煙吸入喉管,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不得不退了幾步,擦了擦被嗆出來的淚水。

  「王爺!」張博大驚,他還很少看見這個鐵人般的主上咳得直不起身。

  「他媽的!」嬴無翳直起身,狠狠地罵了一句,「放出這麼大的煙來,難道是個燒鍋的出身?」

  張博和謝玄一愣,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嬴無翳擦了擦眼角,也跟著他們笑。周圍的軍士看著三位領軍之人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忽地笑聲大作,不禁呆住了。

  「王爺還是王爺!」謝玄拱手。

  「生死不過彈指間的事,又有什麼可懼怕?要說死,我們三個身經百戰,早該死了。我們在九原當鄉下諸侯的時候,生死面前,不是也可以這麼大笑而行麼?」嬴無翳理了理短髯,忽地大喝,「張博!你的馬餵好沒有?」

  「餵好了!」張博高聲回應。

  「那就叫他們列隊!」

  張博轉身,疾步下城。

  嬴無翳透過濃煙,眺望著遠處的聯軍大陣,緊緊挽著女兒的手:「阿玉兒,我帶你來這裡,能夠看到這樣一場大戰,很是欣慰。雖則陣上刀槍無眼,你或者都不能生返離國,不過我要給你看看,這就是你父親縱橫的地方!你看這大陣,便是六國的聯軍,是我們離國的敵人,父親現在要以一支軍隊獨戰群雄。你怕不怕?」

  阿玉兒搖頭,一張晶瑩如玉的臉蛋上儘是堅毅:「女兒不怕!」

  「聲音很好,夠洪亮!」嬴無翳點頭,「可是你為什麼不怕?」

  阿玉兒手指著城牆背後烏壓壓仿佛堆積起來的赤旅步卒,又指著站在一旁按劍的謝玄:「因為謝將軍張將軍,還有父親的屬下都會跟著父親奮戰。所以我也不怕!」

  「答得更好!」嬴無翳微微地笑了,捏捏她的臉蛋,而後嘆息,「可惜你為什麼不是男兒?」

  他移步準備下城,謝玄卻忽然踏前一步攔住了他:「國師曾說有計謀可以全殲白毅的大軍,此時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屬下冒死請問,國師獻給王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計?」

  嬴無翳淡淡一笑:「我的刀已經在叫了,現在是決戰之前,還管那些人做什麼?」

  謝玄訝然:「王爺和國師徹夜長談,難道並無結果?」

  「計謀是有的,我也應允他去實施,安排了人手去配合他的行動。不過,你相信國師麼?」嬴無翳斜眼看著謝玄。

  謝玄沉默了一會兒:「屬下對於國師的來歷和所圖,深表懷疑。」

  「那你又何苦問我?」

  「王爺也對國師有所懷疑?」謝玄吃了一驚。

  「誰會相信那些不知道其來歷、也不知道其目的、身懷你不能理解的秘術、把你看不到也摸不著的神明當作天地間最神聖的主宰來向你傳道的人?」嬴無翳冷哼著笑了笑,「雷碧城只是我棋盤外的一顆棋子,有他沒有他,雷騎軍依然是雷騎軍,嬴無翳依然是嬴無翳!武士的一生,只相信自己掌中可以握住的東西!」

  嬴無翳舉起右手,猛地一振。絕雲長刀橫在他的身前,映著烈火,劃出一道明麗的光弧。

  他轉身下城,那裡他的坐騎已經備好,一身赤紅的炭火馬不安地嘶鳴著,兩名養馬的軍士都拉不住。嬴無翳上去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你莫非怕麼?」

  炭火馬依然警覺地豎著兩耳,卻明顯安靜下來。嬴無翳翻身上馬,提起了沉重的斬馬刀,刀刃為周圍的火色映紅,他憑空揮刀,帶起沉重的風聲。謝玄率領雷膽營,護著公主在他身後列隊,越來越多的雷騎在張博的指揮下披甲上馬,扎束整齊地列隊在雷膽營之後。烈火照在雷騎兵赤紅色的皮鎧上,越發紅得如血。整個城牆已經陷入了火海,白毅硬是將數十萬斤木柴拋進殤陽關中,點燃了這座不用木材修建的城池。

  「白毅,真是我的敵人。」嬴無翳低聲說。

  他緩緩舉起了斬馬刀。槍騎兵們以矛柄敲擊地面,刀騎武士和騎射手們以武器敲擊馬鞍,數千雷騎齊聲低吼:「喝!喝!喝!喝!」

  連身為都統的謝玄和張博也不例外。

  漸漸地,吼聲匯成了一片低沉可怖的聲浪,地面也因為槍騎兵的敲擊而緩緩震動。此時陳國的炬石車已經改為發射炬石,沉重的石料燒紅之後被拋進城中,落地砸得粉碎,不但落地處的士兵無從倖免,周圍一圈的士兵也為碎石燙傷砸傷。但是雷騎們的低吼卻沒有停止,反而更加響亮。

  等到這片吼聲完全控制了周圍的節奏,一名軍士高舉起大旗一振,雷烈之花凌空招展。

  城外的原野上,炬石車暫時停止了投射,殤陽關上密集投放的箭雨也忽然終止。

  距離城牆五百步結陣防禦的步卒謹慎地回撤,休國名震東陸的長弓射手「紫荊長射」此時已經列隊在最前方,他們身前豎起防禦的木柵欄。射手們虛引著長弓,將全部利箭插在身旁的泥土裡,以便隨時取用。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從軍的第一天領到一張精緻的長弓,除非意外損壞,這張紫荊木製的長弓將跟隨他們直到退役或者戰死。他們精心調製和保養自己的弓,給弓弦上油,每日要練習發射一百支以上的箭,以確保能夠熟悉自己的弓,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紫荊木弓的射程可以達到令人驚嘆的三百餘步,力量仍然足以貫穿鐵甲。這些驕傲的射手沉默地等待著,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燃燒的城門。

  射手們以眼角的餘光對視,周圍靜得如死,仿佛能聽見同袍劇烈的心跳聲。

  下唐軍的戰士們高舉起手掌厚、一人高的鍛鐵巨盾,遮擋在頭頂,一個方陣緩緩地向著殤陽關下推進。方陣中是被一百二十人推動的攻城器械犀角沖,這件以整根巨木製成擊槌的巨大武器在行進中發出輪軸滾動的隆隆聲,擊槌上鑲嵌了生鐵鑄造的巨大槌頭,尖銳如同犀牛的巨角。

  任何城門都會在這件改良的巨型武器前崩潰為碎片,即便是用生鐵鑄成的天啟城門。而巨盾組成一張龜殼般的防禦,羽箭無法傷害盾下推動犀角沖的戰士們,唯一的威脅是城上砸下數百斤的巨石或者檑木。可怕的重量可以把盾牌下的人壓成肉泥。

  紫荊長射仰天半引長弓,準備對著一切威脅犀角沖的敵人放箭,下唐軍的戰士們則混雜在紫荊長射最前鋒的隊伍里,用帶著木柄的鐵鉤扯動床弩的鋼弦,在張開的巨弩上安置並排的鐵首大箭,每一支均有一人的長度,所有的大箭呼嘯著離弦的時候,短時間內任何一段城牆的上方將無人敢於露頭。

  犀角沖緩慢地接近,它銳利的長角會突破殤陽關已經脆薄如紙的防禦,剩下的將只有短兵相接,近身搏殺。

  而離軍沒有動靜,不見箭雨投射,更沒有令人擔心的檑木和巨石投擲下來,被烈火煅燒著的城頭上似乎已經空無一人,雷烈之花的大旗早已降了下去。犀角衝到達了城門下,戰士們用數十根長繩拉動被鐵鏈吊著的巨槌,而後一齊放鬆,數千斤的巨槌轟擊在城門上,城門發出一聲就要迸裂般的巨響,艱難地挺住了。戰士們沒有放棄,再次拉動長繩,而後又一次放鬆巨槌。這一次的轟擊取得了效果,鋒銳的犀角刺入裹了熟鐵的巨門,整個城門震動著,城牆上也落下簌簌的石灰。

  犀角沖一再地發動轟擊,它的周圍是二百五十名高舉巨盾的戰士保衛著它,城門的崩壞只是時間問題。

  息轅湊近叔叔身邊:「再有幾擊,城門勢必倒塌,離公大概沒有想到我們會把這種沉重的東西帶到殤陽關下來吧?」

  息衍抽著煙,搖搖頭:「軍械是小道,戰爭是用人來打的。」

  仿佛應他的話,殤陽關中的平靜忽然破裂了,一陣陣低沉的吼聲傳了出來,有如一隻遠古的巨獸在黑暗中咆哮。操縱犀角沖的戰士們愣了一瞬,每個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生起一種恐懼,仿佛那隻巨獸正在掙脫鋼鐵的枷鎖,它已經按捺不住血管里流淌的凶性,隨時都會衝出來撕咬。吼聲一陣強過一陣,幾欲摧破城牆!

  聯軍諸位將領立馬在一處,六面戰旗匯聚,將軍們沉默地彼此對看。

  「離軍是要出城決戰。」古月衣低聲讚嘆,「白大將軍謀略過人,在這樣強風的天氣下,數十萬斤木柴被拋進殤陽關里,他們果然不能忍受濃煙。」

  「出城?」息轅臉色變了變,「那我們應當立刻撤回犀角沖!離軍出城,我們區區一個方陣立刻就被吞掉了!」

  息衍按了按侄兒的肩膀:「來不及了,那個方陣本就是派出去試探的,戰場上這樣的一隊人,生存的機會原本不大。就讓他們砸開殤陽關的城門,完成任務吧。」

  白毅默然,手持一根竹簫,應和著殤陽關里傳來的吼聲,一下下敲打著馬鞍。

  「以赤旅的悍勇,出城決戰我們未必有必勝的機會。我們逼出了野獸,可是野獸也凶性大發,白大將軍不怕我們雙方兩敗俱傷?」費安冷冷道。

  「費將軍還是對我事先沒有告知攻城的時間卻忽然發動而不悅吧?」白毅於馬鞍上欠身,淡淡道,「不過這個驅趕野獸出洞的辦法委實太容易防禦,他們如果在城裡準備了足夠的水,火很快就可以被澆滅,所以兵家計謀,重在出人意料,請費將軍見諒。深夜還要勞動諸位將軍助我攻城,白毅在這裡謝罪。」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吧?」岡無畏面無表情,「我在八鹿原上曾經看見赤旅衝鋒,我們的射手遠遠不足,他們必然以步卒沖在前方,步卒可以持盾,目標又小,不如騎兵容易殺傷。白大將軍想必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

  白毅微微點頭:「我已經準備好了。我還準備了一桌筵席,諸位將軍,我們不如登高觀戰。諸位將軍都是東陸的名將,沒有必要在這裡捨身衝殺。」

  程奎狠狠地皺了皺眉,他血戰成名,素來領兵在前,也以為領軍之人若要服眾,必須衝鋒在前,可是也不便和白毅辯駁。

  「請!」白毅比了一個手勢,掉轉馬頭離去。他所去的地方,十萬聯軍巨大的中陣處,已經豎立了一座高聳的木塔樓。

  諸位將軍看著他的背影,彼此間對看了一眼,紛紛拍馬跟在白毅背後。沒有人喜歡此刻白毅的冷傲,可是東陸第一名將的威嚴和聯軍主帥的身份,都讓他們難以抗拒白毅的邀請。這也是他們來到這裡的那麼多日子裡,第一次感覺到白毅的鋒芒,他還是那樣靜靜的不怎麼說話,但是平靜中蘊含著一股咄咄逼人。

  息衍卻還立馬在墨旗下,緩緩地抽著煙,眯起眼睛去眺望。息轅帶馬接近叔叔的身邊。

  「叔叔,還有什麼要吩咐?」息轅低聲道。

  「不要正面抗拒赤旅雷騎,只需要立起木城樓防禦,你手下是疲弱之兵,不堪與獅虎為敵。」息衍也不看他,長長地噴出一口煙來,「和離公那次遭遇你是被迫掌令,這一次卻真的要你指揮大軍對戰,做得漂亮些。」

  「是!」

  「但是注意離軍突圍的小隊,如果在其中找到小公主的蹤跡,那麼拼死也要攔下那支隊伍!」

  「是!」

  「若不能救下她,便不要管她,但是不能讓離軍帶著她離開這裡!」息衍扭頭看著侄兒。

  息轅打了一個寒噤:「叔叔是說?」

  「真是個傻小子,我說得很明白了,你卻沒有領悟。」息衍拍了拍侄兒的頭盔,聲音低沉,「那個小公主可能是帝女,我們來這裡,一半是為了她。讓她落在離軍的手裡,有無窮無盡的隱患,帝都對她那麼感興趣,未必不是想看見一個有喜皇帝血脈的女皇帝。寧願讓她死了,也不能落在離國手中。」

  息轅看著叔叔,呆呆的不知怎麼回答。

  「兵法,是詭道,政局更是如此,」息衍掉轉馬頭離去,「戰場之外,多少陰謀,都是不可以告人的。」

  犀角沖又開始了轟擊。

  殤陽關高大的城門在熊熊烈火和大力轟擊下早已扭曲變形,紅熱的鐵條和燃燒的木屑紛紛落了下來,城外成千上萬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座城門上。

  轟然一聲,犀角沖盪進了城門裡,沉重的大門帶著烈火分崩離析,燃燒的巨木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無數的火星,有如地獄之門洞開。聯軍戰士們剛剛要叫好,卻聽見了熊熊火焰中一聲雄渾的馬嘶,一匹駿馬的黑色剪影高跳起來,就像是火中生出的怪獸。

  它落在那張龜殼一樣的防禦上,四蹄帶著上千斤的力量。高舉著盾牌的戰士們無法負荷這樣的重壓,立刻倒下,被自己的盾牌壓斷了骨骼。可是駿馬卻不停息,它踏著那層不斷崩潰的盾牌防禦高速地前行,所踏之處一片哀號。馬背上的武士揮舞九尺長的巨刀在馬側橫掃,他僅僅用了一刀,切斷了吊起巨槌的四根粗大鐵鏈。數千斤的巨木大槌砸在方陣正中央,數十人瞬時身亡,整個方陣分崩離析。

  跟隨在馬後出城的赤旅戰士們呼吼著,用戰刀在驚恐的下唐戰士們身上砍殺。這些訓練有素的殺人者完全不是下唐的士兵所能抵擋的,每次都只是過面一刀,下唐戰士也揮刀,但是慢了一步,對方的蠻刀已經切開了他們的喉嚨,或者他們舉起盾牌,盾牌便被蠻刀沉重的力量砸偏,再一刀依舊是斬斷了喉嚨。遠處觀望的聯軍戰士已經不能做任何事,他們甚至忘記了發射箭雨和床弩,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支血色衣甲的軍隊推進,像是越州南部森林裡火紅色的巨蟻群,它們所到的地方,瞬間就被死亡的紅色覆蓋。

  僅僅是轉眼的工夫,數百名黑衣下唐戰士便消失在了紅色里,赤旅戰士們踩著他們的屍體,潮水般緩緩出城。

  當先的赤紅色烈馬低聲嘶吼著站在最前方,夾雜在赤旅中,成千上萬的雷騎跟在赤色烈馬後排隊,千萬人一齊以兵器敲擊馬鞍,低聲呼喝。此時面向南方的其餘五個城門也同時敞開,無數赤紅色的身影大踏步地擁出了殤陽關。

  此時的殤陽關就像是一座水閘,拉開來,放出的是赤紅色的潮水。無人敢中途截擊這股赤潮,聯軍一側靜得令人心悸。所有人緊握兵器,眼睜睜地看著這支赤紅色的軍隊在城牆外有條不紊地列隊排陣,打起一面又一面的赤旗。

  終於所有的離軍戰士都出城了,赤旗飛揚,火光吞吐,雙方的陣營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上全體列陣對抗。沒有人敢於輕動,也沒有人再能回退。

  紫荊長射的弓箭手們挽著強弓,臂力已衰。但是副將的令旗久久沒有揮下,離軍那股冰冷的氣焰仿佛一堵巨牆橫在面前,箭在弦上始終沒有發出。

  絕對的寂靜中,可以聽見火把噼里啪啦燃燒的聲音。手心的汗水沿著長弓緩緩滴落,啪地打在腳面上。

  有人打了個哆嗦。

  一支羽箭脫離了弓箭手的控制,直射對面離國的赤色大陣!

  殤陽關中,老人立馬在高處,站在重重火焰中。火光照在他的黑袍上,一層紅光如水波一樣流動,黑衣從者們跟在他的身後。

  濃重的黑煙騰空而起,老人的長袍逆風飛揚,掃過火焰,卻不燃燒。火焰仿佛畏懼他,黑袍掃過的地方,火焰便低迷下去。那匹被蒙著眼睛的黑馬也不畏懼火光,它沉默地站著,像是黑曜石的雕塑似的。千萬人的咆哮忽然爆開,從遠處如潮水般撲來。老人緩緩地張開雙臂,像是要去擁抱無限廣闊的天空。

  「開始了!這亂世的火,燒得真是絢麗。」他用低沉的聲音唱頌著說。

  他回頭看向四名從者中的一人,那名從者緩步出列,來到老人的馬前跪下。老人以手按在他的頭頂:「我的孩子,神的威光與你同在,你的魂將不朽,永遠行走在天空中,與星辰同命。」

  從者拜倒下去親吻老人黑袍下踩著馬鐙的鞋子。

  隨即他抽出自己腰畔的短佩刀,從小臂上方扎入,貫穿了整個小臂。血從刀鋒流了下來,他手中早已握著一隻白色的瓷瓶,他以瓷瓶盛了自己的鮮血,恭恭敬敬地捧上去,放在了老人的腳下。

  「去吧,」老人低聲道,「極大的功勳在等待著你。」

  從者轉頭穿過火焰,大步離去。老人在黑馬脖子上拍了一掌,帶著剩下的三名從者離去。和離軍出城的方向相反,他們去向北方,帝都天啟城所在的地方。

  赤紅色的大潮浩浩蕩蕩,沖向了聯軍的陣線,紫荊長射的羽箭也在同一刻離弦。赤旅步卒高舉著盾牌在頭頂遮擋,另一手持著蠻刀大步向前,第一排的人立刻倒下了,隨後的人躍過他們的屍體,依舊向前。目睹離軍以血肉之軀迎著密集的箭雨推進,即使是陣後待發的騎兵們也悚然動容。喊殺聲湮沒了一切,瞬間將殤陽關下變成了咆哮地獄。

  塔樓上,諸軍統帥遙望戰場,神色各異。

  「不愧是赤旅,」息衍慨嘆,「想是些完全不知道死亡為何物的人。」

  「和雷騎相比,赤旅才是嬴無翳立身的根本,」白毅沉聲道,「即使水源中被下了毒,赤旅依舊足以和我軍一戰。離軍赤旅,天下第一的步軍,野戰要封住它,並不容易。」

  「依你看,雙方勝負各占幾成?」

  「我不知道,我們也只能等著結果,」白毅比了一個手勢,「這裡沒有火爐,諸位將軍請落座飲酒,驅一驅寒氣。」

  塔樓中央果然放了一張桌子,上面的菜還冒著騰騰的熱氣。將軍們各自落座,就有軍士上來斟滿了飄香的淡酒。

  「戎馬之中,因陋就簡,諸位將軍請用。」白毅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將軍們舉杯飲酒,看著桌面上的菜色,都沒有說話。菜式確實簡單,酒味入口也淡薄得很,這頓寒酸的筵席令人摸不清楚白毅的用意。

  還是程奎按捺不住,將酒盞重重地拍在桌上:「白大將軍,我們是帶兵的人,士兵們正在賣命衝殺,我們卻在這裡喝酒。白大將軍的智謀,我程奎這樣的粗人不懂,但是白大將軍要說什麼,請現在就說。若是沒有,程奎便不想再待下去了!」

  「程將軍快人快語,」白毅慢慢放下酒杯,「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白大將軍請問!」

  「淳國此次出兵,都是風虎鐵騎的精銳,卻為了勤王而和赤旅對戰,若是風虎鐵騎全軍覆沒在這裡,而程將軍得以斬殺嬴無翳於當場,回國之後,是被褒獎,還是被懲罰?」

  程奎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

  「程將軍,你會被懲罰。」白毅也並不等待他回答,「這次六國合戰,圍困的是逆賊嬴無翳。不過話可以說得明白,如今的東陸,沒有皇室並非什麼大事。諸侯中不想稱雄的,我想沒有幾個人,所以數百年來,我朝諸侯的戰爭,幾乎從未停止。今天,之所以諸位受命領兵勤王,是因為出了一個嬴無翳。嬴無翳是絕世的霸主,所有諸侯都不是他的對手,包括我楚衛國。所以諸位才會和我一樣站在這裡,舉著勤王的大旗,要聯手起來,把諸侯中最強的一人除去。因為如果他再壯大,總有一日將各國諸侯分開擊破,那時候嬴無翳將是東陸真正的主人。但是我想諸位卻不希望在這片戰場上損失本國積蓄數十年上百年的精銳,如果程將軍殺了嬴無翳,是為了諸侯而殺,可是程將軍損失了大隊的風虎,卻是淳國的損失。所以,程將軍,你恐怕不會被褒獎。」

  一片沉默,將軍們一個個面冷如霜,直身而坐,均不回應。

  息衍苦笑:「白大將軍也是快人快語,但是揭開了我們這些勤王之軍有藏私的意圖,白大將軍到底想要我們怎麼做呢?」

  「八鹿原一戰,諸侯的失敗,與其說是敗在離國的強兵之下,不如說是敗在諸侯的私心下。」白毅環顧四周,「我相信諸位出兵之前都想到過,如果東陸沒有了嬴無翳,你我之間不會是盟友,可能是仇敵。那麼殺了嬴無翳的那個瞬間,你我是否已經立刻變作了仇敵?那時候,若是手中沒有握著強兵,難保會輸在下一次的諸侯大戰里。」

  息衍還是苦笑:「白大將軍是要說,我們只是山裡的盜賊,不過是因為山里出了一頭獅子,不得不一起來獵獅。而獵完了獅子,我們還免不得為了爭一塊地盤再次拔刀相向?」

  「不是麼?」白毅直視息衍。

  「大概不便否認。」息衍一邊苦笑,一邊搖頭。

  「諸位將軍出仕於不同的國家,理應為了本國的利益而戰,不過,我們眼前的獅子還沒有死。他的爪牙依舊鋒利,如果我們中一人藏私,那麼我們所有人都葬身在這裡,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白毅一字一頓,「所以我想請大家都在這裡發令,沒有一條命令該是撤退,只有堅守,和衝鋒!」

  將軍們都沉默著。費安一揚眉,眉間有怒色,可是目光和白毅相碰,卻感受到對方眼睛裡一種威儀如大山壓下,費安咬牙抗拒了一陣,終於搖搖頭,挪開了視線。

  許久,息衍長嘆一聲,打破了僵局:「白大將軍,你我是舊識,我卻不知道你何時能學會留人一分顏面。不過你說的也不錯,那麼既然大家還在一條船上,下唐的一切軍馬,將任由白大將軍差遣。」

  他將懷中金符、鐵印都掏了出來,放在桌上推到白毅面前。下唐國調兵,最高的印信是鐵馬印,而後是金色菊花符令,交出這兩樣,等於將大權盡數交給了白毅。片刻之後,古月衣自箭壺中取出一枚金色的箭,恭恭敬敬放在桌上,那是出雲騎射的令箭。息衍和古月衣相對而笑,笑容里都有苦意。岡無畏長嘆一聲,將隨身的一個朱漆匣子取出。直到程奎摘下腰間一枚獸鈕銅印拋了過去,費安也將腰間的佩刀和印信擺上了桌面。

  「好,這樣便沒有藏私的餘地了。」白毅也把自己面前的檀木匣子推了出去。打開匣蓋,其中是一枚天藍凍石印和一枚紫綬龍首玉印,玉光內蘊。

  「這是白毅蒙皇帝所賜的御殿月將軍印和舞陽侯印,這兩枚印,足以調動我楚衛所有十萬兵馬,我放在此處,和諸位一起打這場勝仗,取嬴無翳的人頭。」白毅的目光掃過諸將,「若是任何一方在此戰中損失慘重,白毅將竭盡全力,請皇室和諸侯籌集資金,助其恢復國力。只是不知道各位將軍是否相信白毅的許諾。」

  古月衣在桌上拍了一掌:「好!我晉北國信任白大將軍的許諾!」

  諸將也都微微點頭。

  息衍微笑:「這樣如果殺了嬴無翳,來日你我再戰,也算有一些公平。」

  「將來或許是敵人,但現在依舊是盟友。」白毅道。

  「依舊是盟友……好!諸位並稱名將,可惜出仕不同的國家,身在海北天南,一生之中,未必還有機會能並肩一戰,」息衍舉盞,「在我們還是盟友的時候,請盡此一杯!」

  六人舉起酒盞,各自飲干。

  「大將軍!」親兵疾步登上塔樓,屈膝半跪,「離軍已經突破休國射手大陣,正與風虎騎軍廝殺。」

  岡無畏不語,白毅默默地向程奎舉杯,自己一飲而盡。

  「傳我令!」程奎重重地拍擊桌面,「騎兵分為兩翼,劫殺離軍兩側,不惜代價,先要割開敵軍先鋒!」

  「是!」候命的淳國軍校領命離去。

  「息將軍,那麼下唐的木城樓能否再推進一百步,以阻攔赤旅大隊?」白毅斟滿了酒,向著息衍舉杯。

  息衍笑笑:「知道你也不會放過我,可惜了木城樓,操演了六年才有了這樣的一點成就,即便能阻攔一時,大概也不免在赤旅面前化作飛灰吧?」

  他抓起桌上的鐵馬印,頭也不回地擲下塔樓,放聲大喝:「傳令息轅,前令收回!木城樓推進一百步,不惜一切代價阻攔赤旅匯兵合流!」

  「難得你有這樣高聲說話的時候。」白毅飲幹了盞中的酒。

  此時,殤陽關前的戰場上。

  「王爺!帶雷騎先撤吧,」張博帶馬回馳到本陣下,渾身是血,放聲大喊,「淳國騎兵就要突進本陣,我們被切開了!」

  下唐的木城樓大車也推了上來,封住了戰場正面,阻擋了雷騎的衝鋒,分散開的赤旅被箭雨壓制,無法匯流。雙方十萬大軍幾乎都混在了一起,張博已經看不清有多少股不同旗號的軍隊在其中穿插,離軍幾股赤潮的陣形正在一一潰散。素以鐵甲和長槍著稱的風虎騎軍不顧一切地直插陣心,勢不可擋,方才踏著屍體衝破休國紫荊長射的赤旅前部已經深入敵陣,轉眼間被強行切斷。

  「沒到時候,」嬴無翳手提長刀,還未親自出馬,「傳令雷騎,把衝進來的風虎斬斷!」

  「是!」張博用力揮手,盪去刀上尚未凝固的鮮血。

  正瘋狂突進的淳國風虎們只顧著縱馬踐踏,卻沒有看見始終停留在陣後的一支雷騎兩翼微微突起,直指他們過長的戰線。

  「風虎騎軍被雷騎切斷,戰死一千二百人,損傷不下兩千!」

  「山陣槍甲一旅被衝破陣形,二旅三旅還在堅守!」

  「大約一千赤旅已經拆毀了西側的木城樓,被下唐軍殲滅,木城樓陣形破裂。」

  「後撤的炬石車營被離軍全數殲滅,炬石車盡毀!」

  軍報不斷地送上塔樓,聯軍統帥們的臉色越來越陰鬱。半夜鏖戰,除了楚衛國引以為驕傲的山陣槍甲還有兩旅能夠堅守,其餘陣線已經完全崩潰,連退後的炬石車營也被盡殲。整個戰場完全陷入混戰的局面,雙方對拼的是人命而已。而離軍赤旅雷騎,依然鬥志不減。

  「山陣二旅三旅推進!」白毅不動聲色地下令,「一直推進!覆蓋戰場!」

  張博把刀上穿著的一名陳國步卒一腳踢了出去,抬頭忽然看見楚衛大陣中憑空高起了一尺!

  那是楚衛國的重甲槍士們終於站了起來。起初這些鐵甲槍士都是半跪在地上的,以槍柄長達兩丈的巨型長槍結成密密麻麻的槍陣。此時他們將重達十七斤的長槍努力舉起,長槍沉沉地落下,每一支都壓在前面槍士的肩膀上,密集的槍陣就這樣形成。層層迭迭的槍鋒構造了一片鋼鐵荊棘。

  東陸重裝步卒中傳名為最強的楚衛山陣槍甲開始了行動,緩緩地推進。

  「是楚衛國的山陣,」離軍本陣中,謝玄道,「白毅最後的本錢都押上了。」

  嬴無翳眯起眼睛,注視著緩緩迫近,有如巨石一般穩健的山陣:「我們剩下的兵力,還能擋住他們麼?」

  「山陣的背後和兩翼是有弱點,但是我們剩下的兵力要是對上他們,還嫌不夠,」謝玄搖頭,「突破山陣第一旅,我們損失不下五千人……」

  「好,那就全軍散開!不和他們正面纏鬥,」嬴無翳握緊手中的長刀,「雷膽營和剩餘的雷騎,都跟著我!」

  「王爺要出馬麼?」謝玄跟在嬴無翳背後,拔了自己並沒什麼用處的薄劍。

  「期待已久!」嬴無翳放聲道。

  「離軍陣形完全散開,避開了山陣,我軍東側快要擋不住了!」軍報再次送上塔樓。

  「哪裡還有可調動的步卒?」白毅猛地起身,損失再大也不足畏懼,可是東側的戰線完全崩潰,就會給離軍以脫逃的機會。

  「一支雷騎在全力打通東側的缺口,對方來勢太快,我軍沒有騎兵可以阻擋!」

  白毅俯瞰戰場,果然是一道赤色的騎兵,正如離弦之箭,高速撕開東側已經薄弱到不堪一擊的防線。對方來勢之快仿佛風雷乍動,縱然拉長的陣線中有無數的漏洞可以打擊和切斷,可是東側的防線完全被它不顧一切的突進所震撼,根本無力組織起有效的反攻。驚恐不安的戰士們像是被利刃劈開的海潮一樣分散開去。

  「蒙白大將軍教誨,事到如今,既然是國家之難,總要有人迎頭而上,」古月衣起身,飲幹了杯中的酒,「諸軍都已經蒙受損失,出雲騎軍不能全力血戰,是我們晉北的恥辱。古月衣願領五千出雲騎軍,出戰東側。」

  「出雲騎軍騎射見長,封堵離軍,古將軍有把握麼?」岡無畏質疑。

  出雲騎軍是一支輕騎,卻並不像離軍雷騎和淳國風虎是以強勁的衝鋒著稱。出雲騎兵以騎射之術聞名天下,出戰時候總是在兩翼騷擾殺傷敵人,最後匯合步兵鞏固陣地。為了便於發箭,有時甚至連腰刀都不用,這支騎軍能否擋住雷騎的衝鋒,確實是個疑問。

  「試一試吧。」古月衣一笑,起身就要下去。

  他在梯子前微微一頓,轉身向著白毅長拜:「白大將軍英雄之器,古月衣敬佩您的坦率。不過我離開晉北國的時候,主上並不曾說要保存實力。主上曾經叮囑我說,嬴無翳對於任何一個諸侯都是可敬可怖的敵人,所以若是能夠殺了嬴無翳,我國願意拼盡國力。他還說當日在秋葉山城見到大將軍的時候,就期待有一日和大將軍並肩而戰。所以白大將軍,也並非每一國都沒有您那樣的英雄之氣。」

  古月衣疾步下樓,白毅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自問:「晉侯爵,雷千葉麼?」

  諸國將軍從塔樓上眺望出去,看著古月衣白甲紫袍的背影在夜色中急奔,出雲騎軍的下屬已經牽上了他的白馬。他翻身上馬,對空射出一支火箭,隨即放馬馳向東側的戰線,整個戰場上的出雲騎兵都隨著他向東側靠近,輜重營的大車也載著成捆的箭支向著東側移動。

  儘是白衣白鎧的一支白色騎軍在東側步兵的陣線後急速地調整隊形,副將在陣前搖著淡青色雪菊花的大旗。騎兵們麻利地將輜重營運上的箭支插入箭囊,對方那支赤紅色的騎兵轉瞬間就撕破了原先的步兵防線,衝出煙塵,來得極快。

  「準備!」古月衣抽出弓箭。

  一字排開的出雲騎射手動作整齊地抽出了彎弓。

  「玄頤。」

  騎射手紛紛搭箭,舉起複合弓。弓只是半開,扣箭的右手貼近了面頰。

  「盈月。」

  騎射手以左手推弓,一次把弓推滿。東陸射手中,這種特殊的推弓法只有出雲騎兵的騎射手和陳國的射手「紫荊長射」採用,因為這兩支射手隊所用的弓都相當之硬,右手引弦很難張開硬弓。

  只剩下一個命令了,出雲騎射手的全身都繃到了極點。古月衣也親自開弓,平素的微笑蕩然無存,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煙塵中逼近的騎兵。對方呼嘯而來,他們的戰馬在廝殺中已經跑出了血性,熱血沸騰下的馬群仿佛噬人的野獸,並排仿佛高速推進的牆壁。那些馬刀上無不血跡斑駁,交迭如鋼鐵的荊棘。

  「破虜!」

  古月衣暴喝,此時只剩下兩百尺的距離。兩千五百張彎弓齊振,同樣數量的羽箭帶起尖嘯。短短的片刻後,另外兩千五百枚羽箭被仰天射出,一場毫不停息的箭雨落下,把雷騎軍徹底覆蓋了。

  出雲騎軍的「箭嵐」。

  沖在最前的上百雷騎栽落戰馬,人馬身上都插滿了羽箭。屍體自然而然地組成一道障礙。隨後的雷騎兵卻絲毫沒有被障礙困擾,他們看都不看死去的同伴,一起縱馬騰空而起,越過了障礙,衝鋒的勢頭絲毫沒有衰減。

  「玄!」

  「盈!」

  「破!」

  古月衣不斷地下令,箭嵐一陣一陣地投射出去,更多的敵人栽下戰馬,可是這支雷騎的主力卻展現著可怕的鬥志,他們無一人後退。三次齊射之後,雷騎已經逼近到只剩三十步。

  那面雷烈之花的大旗就在古月衣前方,古月衣大喝:「亂陣!」

  整齊有序的出雲騎軍大隊完全散開,分為左右兩支圍繞著雷騎側突出去,箭雨從兩側繼續殺傷雷騎。而古月衣自己則帶領麾下一隊精英,正面直衝。遠在鐘鼓樓上的諸國大將看見他一騎白馬直突入對方的陣形,左右各挎一隻箭囊,在戰馬狂奔中連續開弓左右馳射。有如全然不必瞄準,靠近他的雷騎紛紛落馬,雷騎前鋒的勢頭竟然被他所帶的一小隊騎兵強行截斷。

  「天生古月衣!」白毅讚嘆。

  轉眼間古月衣箭囊已空,他略停下戰馬,從馬鞍的插袋中再取一束羽箭,麻利地插進箭囊,轉身就要繼續衝殺。此時,他忽然感覺到背後一匹戰馬壓迫著寒風高速地逼近!

  他想也不想,轉身一箭射出。對方的武士縱刀一斬,羽箭破為兩半。

  「何人?」古月衣暴喝。

  沒有回答,唯有馬蹄聲烈。

  只是瞬息間,那匹火色的戰馬已經逼到古月衣面前。古月衣全身戰慄,卻已來不及回撤,只能看著一道刀光裂空而來,激起的氣流似乎已經割到了他的面頰。

  這是對方的第二刀,大驚中的古月衣揮舞手中角弓去格擋。

  刀光毫不留情地切斷了弓。那一刀蘊涵的勁道竟然可以在切斷弓身以後繼續切斷鬆弛的弓弦,古月衣面如死灰。兩人擦肩而過,對方閃電般兜轉了戰馬,再次一刀劈下。

  對方使出了第三刀。每一刀看似都毫無區別,只是簡單的縱劈,只是一刀比一刀更快,更凌厲!連閃避也已經沒有空隙,古月衣在絕望中腰刀出鞘,兩刀凌空相切,脆薄的腰刀在對方的刀勁下崩成了碎片。

  第四刀緊隨而來,被腰刀微微彈開的斬馬刀只是凌空一震,而後再次劈落!

  古月衣在千鈞一髮中滾身下馬。刀落下,他那匹白馬哀號一聲趴在地上,鮮血從馬鞍中間噴湧出來,馬鞍斷作兩截,白馬背上一道血痕。那一刀切斷馬鞍之後,更劈入白馬的身體一尺!

  一騎黑馬馳到古月衣的身邊,馬上的武士揮舞長戟硬生生格下離國武士的長刀。此時映著火光,古月衣終於看清了火氅赤鎧的離公嬴無翳和黑甲黑袍的息衍,兩人全力壓下兵刃。一聲巨震,仿佛兩柄武器都要斷裂一樣。兩人帶馬貼身擦過。

  嬴無翳兜轉戰馬看著對手,息衍卻猛地俯身拎起古月衣的腰帶,頭也不回地退卻。

  「對一個幾乎空手的人,我居然用了四刀,還沒有殺死他。」嬴無翳對緊跟而來的謝玄低聲道。

  他望著隱沒在遠方的黑馬,搖了搖頭。

  息衍和古月衣回到塔樓之上,遠處的雷烈之花大旗已經脫出重圍,失去古月衣的出雲騎兵們也無法再有有效的阻攔。雷騎們在三里之外駐馬,並未立刻退走。古月衣解下肩甲,才發現肩上的皮膚已經裂開,鮮血橫流。將軍們圍上來看了,都是面色鐵青,衝鋒陷陣的人罕有不以自己掌中武器自豪的,不過目睹嬴無翳重刀之威,他們卻都沒有挑戰這個人的衝動。

  「嬴無翳的霸刀,真有雷霆開山的力量,」息衍低聲道,「古將軍雖勇,不是對手。」

  白毅已經沒有現成的兵力可以調動,他面色繃緊,卻也只能負手遙望嬴無翳本陣的所在。

  此時的中央戰場裡,赤旅依舊和聯軍步兵苦戰。而已經突圍的嬴無翳緩緩舉起了斬馬刀。斬馬刀映著火光,一片燦爛。雷騎中有人全力吹起了號角,嗚嗚的號聲在眾人耳邊迴蕩,三短一長。

  隨著嬴無翳舉刀,號角聲響起,戰場上的局勢忽然大變。苦鬥中的離軍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所有敵人,匯集在一處,向東側的空隙衝殺過去。不管聯軍在背後如何掩殺,離軍再不回頭。

  赤潮再次捲起,離軍急速地匯合,越過那個缺口。楚衛國的山陣努力偏向東側去彌補缺口,和他們擦過的離軍損失慘重,戰馬長嘶著倒地,戰士們的屍骨掛在了槍尖上。可是離軍依然毫不介意損失,強行避開敵人要和嬴無翳的本隊匯合。而後突圍的隊伍稍做整頓,分散撤向東南方向。

  嬴無翳的刀舉起時,就像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召喚他忠心耿耿的武士們。此時他是這裡唯一的巨人,他的威嚴覆蓋整個原野!

  「他是不計死傷,要強行突圍!」古月衣忍著疼痛,低聲讚嘆道。

  「我們來不及阻擋,已經是敗了。」岡無畏長嘆。

  息衍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面雲卷般的赤旗,旗下長刀指天。他微微打了一個哆嗦,發現自己手心裡儘是冷汗。

  蘭亭驛,下唐軍輜重營。

  「看了離公才覺得自己始終還是小孩,我這樣子的人,也不過是在北陸當一個牧羊人的材料,」呂歸塵坐在姬野的床邊,有些呆呆地看著蠟燭的火光,「可是沒辦法,哥哥們還是覺得我也是個威脅吧,因為我是阿爸的孩子。我有時候就想,人生下來,路不是自己選的。我們再努力,也不過是一個人,可是其他人,很多的人,他們都推著你去那條你不想走的路上。就算想逃,也是沒有用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去想這些。我就知道我不要這樣默默無聞,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負……管他多少人要推我擠我,我不想走的路,我絕不會走!將軍說我會摘下嬴無翳那種亂世霸主的人頭,阿蘇勒,我相信的。我比雷雲正柯、比方起召彭連雲、比昌夜……我比他們所有人都強,為什麼最後贏的人不該是我?」姬野平躺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軍帳的頂篷。

  「其實我也想啊,以前特別想和阿爸那樣,變成個人人都敬畏的男子漢。可是,上了戰場,看到那些死人,心裡忽然就很難過。」呂歸塵搖頭,「將軍也說過的,一將功成萬骨枯。也許你哪天變得很強,打敗了無數的敵人,連離公也被你一槍殺了,和將軍那樣傳名千里。可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有時候看著將軍,覺得將軍也是一個很孤單的人啊。」

  姬野默默地看著他的朋友,隔了很久,他低聲問:「阿蘇勒,你覺得什麼是敵人?」

  呂歸塵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又有誰跟誰是真正的敵人呢?」

  「方起召、彭連雲他們算不算?」

  呂歸塵又是愣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方起召、彭連雲、雷雲正柯,還有那個永遠被作為秘密埋在了地宮中的幽隱,此時像幾個幽靈般在他心頭浮動,但是呂歸塵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他的敵人,雖然這些人在南淮城裡就像他們命里的冤家一樣,任何一刻都可能跳出來面目猙獰地找他們的麻煩,可是呂歸塵還是不覺得他們是那種你死我活的敵人,如果過馬一刀讓他殺了他最討厭的方起召,他可能還是下不去手。可如果這些不是他們的敵人,那麼戰場上那些被姬野殺死的人更不是敵人,他們甚至只是見了第一面,僅僅因為是在戰場上相遇,就要拼個你死我活。

  姬野拉動嘴角笑了笑,笑得驕傲又冷酷。他用盡力氣扭過頭去看他的朋友,抬起那條未斷的右手指著自己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分外清晰:「我覺得他們就是我的敵人,因為我不對付他們,他們就會踩我的臉。」

  面對那雙黑得生寒的眼睛,呂歸塵一怔。他記得自己和姬野的第二次相遇,那是在東宮裡無人知曉的巷子裡,月色昏晦,咆哮聲被壓在喉嚨里,孩子們撲殺對手像是野獸一樣。那些人抬起腳對著姬野的臉狠狠踩下去,一腳接著一腳。可是黑眼睛的孩子卻不求饒,他始終瞪大眼睛,目光從人群中透出來,燃燒著沒有溫度的火,燒得呂歸塵心中一片徹寒。

  「我不想管那麼多,」姬野低聲說,「他們該死不該死,跟我無關,我不想讓人踩在我的臉上,所以他們就是我的敵人。上了戰場,也就是這樣,不管我們面對的是好人還是壞人,你不忍心,他們就衝上來殺了你。」

  呂歸塵低著頭,他的心裡糾結著難過。他能夠體會到自己朋友心裡的憤怒和孤獨,像是一頭年幼的狼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獨自舔著潰爛的傷口,狼毛四奓起來,它在發誓再也不要受這樣的屈辱和傷痛。這種深藏的憤怒讓呂歸塵覺得不安,可是他卻不能承認姬野說的都沒錯。如果那個夜裡東宮的搏殺不是以姬野的勝出為結束,幽隱和他的兄弟們會不會打斷姬野的肋骨、砸碎他的膝蓋骨,甚至搗爛他的眼睛?呂歸塵能夠體會到方起召他們對於姬野的兇惡,這樣的事情在別人看不到的時候,方起召他們未必做不出來。他們既然可以猥褻地要求帶羽然走,那麼廢掉他們最討厭的姬野,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呂歸塵想到這裡狠狠地打了一個哆嗦,他忽然覺得坐立不安,他無法忍受他最好的朋友被人打斷肋骨砸碎膝蓋和搗爛眼睛,他可以想到如果看見這樣的姬野躺在他面前,他也會憤怒地衝出去,急欲報復。只是一瞬間,他心裡的不安消失,一股堅決壓過了一切。

  「我不想死人的,」呂歸塵緩緩地說,「不過我們是好朋友,只要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他們踩你的臉!」

  看著呂歸塵認真的樣子,姬野呆了一下,忽然有點想笑。這個軟弱卻又善良的朋友,也會說這種大包大攬的話,他連自己青陽世子的位置都保不住,被送到遠離家鄉的地方,成了身不由己的人質。就算呂歸塵真的想,他又能幫自己多少?

  不過姬野卻沒有笑,他點了點頭,輕聲說:「那就一言為定!」

  呂歸塵從鋪上起身,默默地走到帳門口,面對著軍帳青灰色的毛氈門帘。遠處地獄殺場的聲音依然沒有斷絕,聽得久了,就有一種錯覺,覺得那不是在五里外,而是在很遠很遠的天邊。戰場上金鐵交擊的聲音、馬嘶的聲音、慘叫的聲音,被風卷著直上青天,又被風帶到自己的耳邊。

  他不敢想這一戰到底要死多少人,他也不願掀起那扇門帘,厚實的毛氈帘子像是他僅剩的一層保護。呂歸塵抬起手,手指有些顫抖。他輕輕觸摸著帘子的內側,像是可以感覺到對面沙場上有形有質的肅殺之氣和悲哀絕望。

  馬蹄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呂歸塵愣了一下,此時的輜重營中僅剩下不堪上陣的馱馬,可是這蹄聲如雷,是絕頂神駿的烈馬。

  他沒有來得及做任何事,青灰色的毛氈帘子整片地脫落,像是一面倒塌的牆壁,壓向他的頭頂,幾乎是同時呂歸塵抬起了頭,看見了鐵青色的戰刀。

  鐵青色的刀光裹在門帘里,對著呂歸塵的頂門全力劈落,一匹赤紅色的戰馬雙蹄踩在懸空的門帘上,它背上的赤甲武士渾身都是血漬,仿佛忽然由虛空中化為真實的惡鬼。

  「是雷騎!」姬野的咆哮還沒有結束,外面已經響起了輜重營軍士的悽厲哀號。

  「雷騎!雷騎!」外面也不知道誰在大喊,喊聲卻被猛地掐死在喉嚨里。

  呂歸塵全無準備,他的身體全力一擰,本來要將他從中劈為兩半的一刀只從他肩膀邊上擦過。他沒有披重鎧,隨身的裘革軟甲的護肩連著一片血肉被削落。劇痛令他血管里的那股怪力瞬間爆發出來,他一拳擊在戰馬脖子的側面上。沛莫能御的力道連雷騎兵跑瘋了的駿馬也無法承受,被他的拳勁生生平推出去一尺後,駿馬狂嘶一聲,口吐白沫摔倒在地。呂歸塵跟上一記膝擊,立刻震昏了摔落的雷騎兵。

  他回頭看向帳外,零星的雷騎從遠處奔來,踏入毫無守備的輜重營,而後密度越來越大。這些精悍的雷騎兵胯下一色火紅的駿馬,全身上下無處不是斑斑的血跡,多數都帶著箭傷,但是依舊以刀背振擊馬臀,大吼著疾馳,遇見逃跑的下唐軍士,矮身就是一刀,而後也不回看一眼,踏過兵營向著南方逃離。

  傳令的雷騎目不斜視地奔馳過去,在馬背上用力吹動牛角軍號。

  「我軍……敗了?」呂歸塵渾身戰慄。

  他想殤陽關下已經徹底敗了,白毅息衍的絕殺之陣未能攔住離軍,如今離軍的戰線已經肆無忌憚地突破到了五里外的蘭亭驛。

  可時間不容他戰慄,幾名雷騎已經發現了他所在的帳篷,他的裝束和所有下唐軍都不同,立刻引起了雷騎的注意。那幾騎一齊帶轉戰馬,撲向了呂歸塵。

  他沒有古月衣面對雷騎時的冷靜犀利,他也沒有轉身逃走的機會,撲近的幾名雷騎以一個接近半圓的陣形堵住了他逃走的一切可能。呂歸塵退了幾步,幾乎絕望,最後一瞬間,他腦子裡電光石火般一閃。他猛地躍起,扯住軍帳頂篷,狠狠地一拉。整個軍帳徹底崩潰,落下的頂篷像是一張巨大的青色幕布,遮住了呂歸塵的身影。

  雷騎們猛提韁繩,戰馬騰躍起來,在倒塌的帳篷上躍過,馬刀紛紛斬向腳下的帳篷。一記刀光幾乎是貼著呂歸塵的鼻尖劈下,砍裂了帳篷。刀的寒氣像是留在了鼻尖,呂歸塵縮在帳篷下面不敢動彈,手卻猛地一抖。

  他感覺到手裡有一件東西,恰好是一件武器——那柄不祥的長刀「影月」——傳說它只在殺人瞬間光如滿月。握刀的手心滿是冷汗。

  馬蹄聲亂了,剛剛衝過去的幾匹戰馬似乎是掉轉了方向,又奔了回來。雷騎並未準備輕易放過這個身份與眾不同的年輕人,迴轉來只要馬蹄踐踏,便不難踩死藏身在下面的人。

  釘了鐵掌的蹄子在周圍發瘋一樣地踩踏著,踩到身上任何一處,骨頭立刻會斷裂。呂歸塵覺得心跳得快要突出胸口了,他死死地抓著泥土將身體貼近地面,怕自己忍不住跳起來,就會暴露了位置。

  「殺了!」雷騎中為首的什長忽然下令。

  「殺了?」呂歸塵怔住了,他想自己已經被發現。

  他呆了一瞬,忽然明白了那名什長的意思,他一直忘了一件事——這個帳篷里還有一個人!

  不能動彈的姬野。

  呂歸塵哆嗦了一下,憋在身體裡的冷汗像是打開了閘口,瞬間都排了出去。他猛躍起來,站在月光下,正看見一匹紅馬高揚起前蹄,就要踩下去。而鐵蹄下的臉,就是那個瞳子漆黑的少年!

  如此的相似,根本就像是那一次在東宮的窄巷中相遇,那一幕重新上演。姬野的眼睛裡燒著寒冷的火,呂歸塵覺得自己被封凍起來。

  「這就是敵人了?」呂歸塵問自己。

  「這就是敵人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吼叫。

  他還記得僅僅片刻之前自己的諾言,那個諾言像是在他心裡被某個人放聲朗誦,聲如洪鐘:「不過我們是好朋友,只要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他們踩你的臉!」

  他覺得自己胸膛里沉重的心跳忽地輕快起來,與此同時血氣帶著漆黑的甜意從背脊竄入頭腦中。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衝去。

  他衝鋒!拔刀!咆哮!可是他自己甚至聽不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嘯聲!

  雷騎什長首先是被一聲嗡的震鳴驚動,他敏銳地感覺到那是一柄武器在出鞘,而後是可怕的吼叫從腦後傳來。他正要看著敵人腦漿迸濺,戰馬卻被吼聲驚動,在空中彈動的雙蹄沒有踩下去。什長大驚回頭,仰天望去,看著天空中一輪明月,在幾乎是圓滿的月輪中,一個影子大鷹一般撲落。

  那人手中的武器泛著隱隱青輝,光如滿月!

  「人怎麼能跳那麼高?」這個念頭在什長的腦海中只是一閃,他的人頭就已經和身體脫開了,連帶著的是那顆巨大的馬頭。

  戰馬和人的屍體沉重地栽倒在姬野的身邊,濺得他滿身是血。他仰面正好可以看見提刀而立的呂歸塵,那雙褐色的眸子中一片空白。

  滾熱的血沾在手上,好像全身都是黏黏的。那顆人頭還在他腳下,眼睛沒有閉上。呂歸塵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緩緩地看向手中的長刀,蒙著一層滾燙的血,這柄邪異的武器似乎真的泛起可怕的月光。

  「這麼簡單……就殺了一個人……」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

  不是畏懼也不是歡喜,他只覺得自己已經無力再想,沿著漆黑的深淵落了下去,永遠也不能到底。

  「阿蘇勒,背後!」姬野大喝。

  呂歸塵猛地驚醒。五年的修習,青陽的大辟之刀、息衍的雙手刀劍之術、帘子後那位老師的切玉勁,凌厲的殺人之術早已深種在心裡,仿佛漸漸成長的妖魔,一旦破了這層障礙,就再也沒什麼可以阻止它們。呂歸塵旋身揮刀,一記平斬,長刀狠狠陷進了背後那名騎兵的馬腹中。呂歸塵毫不停留,一沉氣,雙手按住刀柄全力一推!戰馬被整個地開膛破腹,那名雷騎的一條小腿落了下來。

  「阿蘇勒!」姬野的呼喊中,呂歸塵提著影月鷹一樣再次飛掠而起,凌空斬向下一名敵人。

  他衝殺出去,不再回頭。

  呂歸塵一腳踢飛了面前的屍體,長刀帶著血光從屍身中脫了出來。他毫不停頓地轉身,雙手握刀全力推出,刀鋒瞬間突進背後那匹戰馬的前胸。戰馬的衝勁還未消失,硬生生推著整柄長刀沒入了自己的胸口,更將持刀的呂歸塵推得退後一丈。呂歸塵鬆開刀柄,拾起地上一桿騎槍,單臂一送,槍鋒扎穿了雷騎的咽喉。

  「姬野!姬野!」他環顧左右,放聲大吼。

  沒有人回答他。放眼望去,無數赤紅色的影子狂奔著向他而來,又狂奔著離他而去。撤退的雷騎在馬背上吹響三短一長的號角,無論騎兵還是步卒,所有離軍都被號角聲催促著,全力向著東南方前進。蘭亭驛的整個下唐軍營已經被踩爛,柵欄被撞倒,軍帳紛紛坍塌,雷騎順手投出火把,將能燒的一切都化為熊熊烈火。

  絕望伴隨著恐懼,籠罩了呂歸塵,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殺了多少人,似乎每殺一人,那恐懼就淡去些。輜重營僅有的數百名守備軍士似乎已經全部戰死,那些搬運馬草和修理大車的民夫同樣看不到人影,他放眼看到的,只有敵人、敵人,還是敵人!

  他想找姬野,可是無論他怎麼喊,也聽不見姬野的回答。

  馬蹄聲在背後傳來。呂歸塵猛地回頭,馬上的雷騎平端騎槍,槍尖掃向他的咽喉。足長一丈二尺的長槍在強橫的臂力帶動下,掃出虎虎生風的扇形。呂歸塵全力揮刀,迎著槍桿劈斬出去。槍頭飛旋出去,無頭的槍桿卻在空中一震,反向揮舞回來。此時呂歸塵已經快速踏上一步,長刀挑起。

  他的判斷失誤了,踏上的一步恰好將他送到了敵人的攻勢下,槍桿呼嘯著擊打在他的背心。呂歸塵感覺到裘革軟甲下那面護心鐵鏡仿佛銅鐘般地轟響,他吐出一口濃腥的血,隨著槍桿送來的大力滾了出去。

  他想自己終於是要死了,可是他還沒有找到姬野,不知道姬野是否還活著。

  「阿蘇勒!阿蘇勒!」有人在耳邊喊他的名字,可是聲音細微。

  呂歸塵聽不清楚,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和周圍隔開來了,一切都被屏蔽在外。他感到胸腔里可怕的跳動又激烈起來了,一陣一陣的,除卻猛烈的心跳,更有一種古怪而強烈的節奏逐步控制著他的身體。那是什麼東西,和心臟一樣在跳動,卻遠比心跳聲來得可怕。兩個完全不同的節奏,仿佛要撕裂他的身體,又仿佛兩個人以不同的頻率揮舞拳頭,從內部狠狠砸著他的胸腔。

  狠狠的一個巴掌扇在他的臉上,疼痛把那種可怕的節奏忽地鎮壓下去。整個身體輕鬆了許多了,呂歸塵猛地坐了起來。

  「姬野!」呂歸塵看清了他朋友的臉。

  姬野就在他身邊,兩人都背靠著一個巨大的馬草堆。狂奔中的離軍大隊沒有多餘的丁點兒時間顧及這兩個年輕人,他們或者乘馬,或者奔跑,從草堆邊快速閃過,並不回頭多看一眼。姬野和呂歸塵也只能看見他們的背影,如今他們仿佛是兩個藏在礁石後的人,看著狂潮在這個礁石前分裂,又在後面激起了的水花。

  「你……你在這裡……」呂歸塵的胸口劇烈地起伏。

  「我還有一隻胳膊,當然能爬,」姬野說,「剛才喊你,你怎麼不聽?」

  「你……你喊我?」呂歸塵驚異地瞪著眼睛。

  「我就在這裡喊你,喊得很大聲,你在那裡都不看我一眼。」姬野指著前方那匹被影月貫穿前胸的戰馬,相隔不過一丈。

  「我……我沒有聽見……」呂歸塵茫然地搖頭。

  現在看來當時他距離姬野只有一丈,他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可他沒有聽見姬野的聲音,戰場的嘈雜並不足以壓住這麼近距離的呼喊。而那時呂歸塵卻能清楚地分辨逼近的馬蹄聲、戰刀揮舞撕裂空氣聲,斬馬時候甚至可以感覺到馬的心跳聲。

  長刀從他無力的手中落了下去,呂歸塵重重地靠在馬草堆上。姬野看見他眼中泛起一片可怕的空白。

  姬野小心地把影月拿過來,插進草堆里,不讓呂歸塵再握到它。他說不清自己這麼做的原因,可是他覺得呂歸塵拔出這柄刀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才最後安靜起來,人流都已經離開了,遍地的狼藉。姬野依舊握著防身的青鯊,覺得全身的傷口都在迸裂流血。他全身鎖在一套固定用的木枝中,又被緊緊地纏裹,本來根本難以挪動分毫。當時是那股強大的求生本能驅使著他,以單臂爬過十幾丈,避到這堆馬草的背後。

  「阿蘇勒,好像沒有人了。」姬野低聲道。

  「阿蘇勒!」

  呂歸塵沒有回答,他依舊靠在姬野身旁,目光呆滯地看向南方。

  一個人影忽然從旁邊閃出,他身上的血污已經徹底遮蔽了衣甲的顏色,提著缺口的重劍。對方來得毫無聲息,呂歸塵卻像一隻驚醒的豹子般躍起,他沒有摸到影月,頓了一瞬間,劈手奪過姬野手中的青鯊,一踏地飛身而進,半旋身子,帶著腰勁揮斬。

  重劍和匕首交擊,兩人各被震退了一步。息轅和呂歸塵呆呆地看著彼此,兩個鮮紅的人,有如剛從血池中爬出的惡鬼。朋友們再相見的時候,手上都已經流滿敵人的鮮血。

  兩柄武器一起落下,呂歸塵坐倒在草堆上,息轅跌跌撞撞退了幾步。

  黑馬奔馳而來。息衍翻身下馬,看著滿營僅剩的兩個活人,長長舒了一口氣,回身大喝道:「醫官!」

  「將軍,我們敗了麼?」呂歸塵低聲問。

  息衍微微愣了一下:「沒有,只是撤退的離軍從這裡經過。他們順路襲擊了所有的輜重荒地,我們的糧食和馬草全完了。」

  殤陽關下。

  赤潮在嬴無翳霸刀的指引下撕破了聯軍的防線,拋下數以萬計的屍體,僅有五成的離軍得以順利突圍。剩下的五成默默地躺在戰場上,和聯軍的屍體肩肘相依,卻像是並肩死戰的朋友。

  一批又一批的離軍在嬴無翳身邊編隊,分散成數百人一隊,向著南方撤退。戰場上最後掙扎的離軍已經為數不多,然而聯軍也並無實力再做出強硬的追擊,機動最強的風虎騎軍和出雲騎軍損傷慘重,而楚衛國的重裝槍士雖然還能保持隊形,卻是根本不可能用於追擊的。

  「王爺!蘇元朗還沒有撤出來!」張博焦躁地兜轉戰馬。

  「人在哪裡?」

  「那邊。」謝玄薄劍指向殤陽關的城牆下。

  嬴無翳的突圍,以雷騎居前衝鋒,而蘇元朗獨自率領一支赤旅在最後列陣,守住了後背。楚衛國山陣槍甲向前方推進的時候,將蘇元朗所部死死地逼退回去,和大部隔離開來。赤旅是步卒,沒有雷騎軍的速度,無法繞過山陣和本陣匯合,只能以慘重的傷亡拖住了山陣。而死傷之後,這一部赤旅已經再沒有力量發起新的突圍了。

  「哪裡?哪裡?我帶一千人!殺回去帶他們出來!」張博更加焦躁,嘶啞著嗓子吼叫。

  「混帳!」嬴無翳忽地低吼。

  「王爺!」張博瞪大眼睛,「要看著蘇元朗死麼?」

  「你去了,再也不要想有命出來!」嬴無翳狠狠地一鞭子抽打在張博臉上,「要去給他陪葬麼?」

  「陪葬也好過在這裡看著!」張博少有地放肆起來,對著國主發怒。

  蘇元朗那個默不作聲的男人,是和謝玄、張博一樣最早投效嬴無翳的人,張博無法忘記最早的時候在總是霧氣繚繞的九原城,他和那個方臉無須的沉默年輕人相遇在一支混雜了南蠻部族的新軍中,後來這支軍隊被稱作雷騎。那時候的張博、謝玄和蘇元朗都還沒有今天的名望,是死了也沒人多看一眼的小人物,連嬴無翳也僅僅是一個離國侯的公子,很不被父親看重。而就是這些男人聚集在一起,終究擊潰了一路上各種兇狠的敵人,緊緊握住了權力,讓整個東陸都不敢小看他們。此時張博遠遠地看著蘇元朗帶著最後的一小股赤旅,即將被楚衛方陣逼死在城牆下,他一向什麼都不在意的心裡有一種被割裂的劇痛。

  他知道他就要失去這個朋友了,他馬刀再利,也無法改變什麼。他只能徒然地瞪大眼睛,和自己的主上對峙,似乎要在這種強橫中證明些什麼。

  嬴無翳看著他滿是傷痕的臉,忽然語塞,默默地搖了搖頭。

  「王爺,蘇元朗退入城中了。」謝玄低聲道。

  張博和嬴無翳一齊抬頭去看,蘇元朗帶著最後的十幾名步卒退進了燃燒的殤陽關。片刻,一面殘破的紅旗在城頭上升起,所有人都默然。那是蘇元朗引兵登上了烈火熊熊的城牆,他竟然再次升起了離國的大旗。

  蘇元朗拉開了衣襟,像一個真正的南蠻人那樣袒露著肌肉虬結的胸膛,揮劍大吼。

  隔得太遠,嬴無翳聽不清他吼著什麼,只看見他揮舞著佩劍,用盡全力。整個東陸最強大的六國聯軍就在他腳下,所有人都仰著頭看他揮舞佩劍,放聲呼吼。張博記憶中這個男人從來不曾這樣肆無忌憚地說話,蘇元朗是個說話太少的男人,有時候讓人不明白他心裡在想著些什麼,他和謝玄張博比又更加冷靜,每每說幾句話,也是最穩重保守的。而這個時候,張博不需要聽見蘇元朗在吼些什麼,就已經明白了一切。那吼叫的樣子是如此的無所顧忌,根本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嬴無翳還有醉酒高歌的謝玄,這個石頭一樣的人此時似乎要把自己一生積下的話都對著他所蔑視的六國聯軍吼出去。

  張博忽地記起初相遇的時候蘇元朗說的那句話,張博問起他為何要參加這支由一個年輕公子招募的盜匪一樣的新軍,蘇元朗說:「今天是盜匪一樣的新軍,明天可未必是。」

  張博忽然明白了這句平淡的話里的意思,沉默的蘇元朗一樣有在這亂世里征戰的絕大夢想,他後悔當初沒有更直接地問蘇元朗,問他說:「你也想要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騎著戰馬所向披靡麼?」

  蘇元朗想必也會回答說是。不同的人,血管里流著相似的血,所以他們終究走到一處。

  一支羽箭飛射,准准地扎進了蘇元朗的心口。他的身子震了一下,劍脫手了,和他的身體一起,栽下了九丈六尺的接天城牆。

  後世把謝玄、張博、蘇元朗稱為「離國三鐵駒」,而蘇元朗這匹沉默無言的鐵馬,以他激昂的死亡終結了這場慘烈的殤陽之戰。事後白毅用一面「箭破薔薇」的白氏家徽戰旗覆蓋在蘇元朗的身上,澆上火油焚燒,給了他極大的敬重。

  塔樓上,憑欄的息衍望著這一幕幽幽長嘆了一聲:「白毅,你現在該知道為何你的軍陣和謀略都在嬴無翳之上,我們今日還是不能封死他了吧?你楚衛國的槍士,可能如此為你效死命?」

  「不能。」

  張博遠遠地看著剩下的軍士跟著蘇元朗一起跳下了城牆,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

  「走吧!」嬴無翳猛地轉過了頭。

  他所在的這個千人隊,已經是離軍最後一支。此時戰場上已經空闊起來,只餘下滿地的屍首。張博也沒有再看,率先驅動戰馬,奔馳在馬隊最前方,向著南面退去。他用力以衣袖拭面,掉轉頭的時候沒有和嬴無翳與謝玄照面。

  「不知道能否用金錢換回屍骨,」謝玄低低嘆了口氣,「蘇元朗是王爺舊部,我們所剩不多的最初的戰友,如果屍體都不能收葬家鄉……」

  「不必了,」嬴無翳揮了揮手,「有朝一日我取下東陸,哪裡都是離國!哪裡都是家鄉!葬不葬在離國又有什麼分別?」

  他猛地揮刀一振,帶馬奔馳起來。最後一支離軍也跟隨嬴無翳,踏上了去往離國的歸程。

  殤陽關上的火還在燒著,白毅一身白袍被火光染紅,息衍的黑甲上也仿佛抹了一層血。兩人都望著離軍遠去的背影。

  「你已經盡了全力。」息衍笑了笑,卻並無喜色。

  白毅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表情。

  「弓!」他忽然斷喝一聲。

  敏捷的黑衣軍士立刻捧上一張銀背的角弓。那張角弓竟然長達四尺,弓身和弓弦都泛起一種銀灰色的光澤,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與弓配套的還有七枚銀灰色的箭矢,比普通角弓用的羽箭長出一尺。

  白毅掀起長衣,閃電一樣掠下塔樓,旁邊早有人牽上了他的戰馬「白秋練」。他單騎出陣,仿佛御風而行,竟然不帶任何親兵,單騎追趕嬴無翳的大隊騎兵。息衍臉色微微一變,跟著下樓,跳上自己的黑馬墨雪,緊緊追著白毅。

  雷騎的戰馬跑得已經疲憊,而白毅一人一騎有如電閃,片刻間,距離嬴無翳本隊只剩下六百尺。他張弓搭箭,瞄準那一襲火色的大氅,離軍卻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逼近。

  「白毅!」息衍追在他背後,壓低聲音喝道。

  白毅稍微遲疑,依舊張著弓,卻不發射,卻是微微合上了眼睛。

  「公爺!」息衍忽然放聲大喝,「請接白大將軍一箭!」

  他的暴喝聲逆風直送出去,一時竟然壓倒了千萬的馬蹄聲。就在話音出口的瞬間,白毅睜開了眼睛,目光燦然逼人,羽箭劃出一道銀灰色的光痕,直射嬴無翳的背心!

  古月衣在塔樓上,目光正好捕捉到這一箭的痕跡。他以弓術成名,卻不敢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箭,那根本就是一道洞穿黑暗的銀灰色光線!

  「王爺!」謝玄也是大吼。他一轉眼,那道銀灰色的光線已經近在眉睫!他不曾見過這樣可怕的箭勁,飛躍五百尺後,羽箭的去勢依然毫無衰竭。他看見白毅睜眼,目光掠到,箭也就到了!

  謝玄不顧一切地探身出去,要用身體擋下這一箭。他完全沒有把握接箭,只能賭上性命。

  來不及眨眼的瞬間,變化陡生!謝玄摔下戰馬!刀光劈空斬落!

  銀灰色的長羽箭在空中被分為兩段,斷箭的去勢不絕,分別刺入了炭火馬兩側的土地中。嬴無翳斬馬刀揚起,望著遠處停了馬的白毅和息衍:「好。」

  那個瞬間,嬴無翳是單手扯著謝玄把他扔了出去,而後揮刀劈箭。發箭,破箭,都是短短的一剎那,快得不可思議。

  有如鬼神張弓,而後鬼神揮刀。

  「公爺快走!」謝玄爬上馬背,驚魂未定,「白毅弓箭,天下無二!」

  嬴無翳擺了擺手:「不必了,已經對了一陣。我聽說用弓箭的好手,仿佛刺客,殺人務求一擊必中,不成則立刻退卻,瞬息千里。白毅一箭不中,不會再射。」

  「可是……」謝玄帶馬阻擋在嬴無翳的身前,還是萬分警覺。

  「我聽說你有七支箭!剩下的,留給將來吧!還有我麾下將士的血,白毅,你我之間,沒有那麼容易結束!」嬴無翳放聲大喝,而後霸刀一揮,雷烈之花的大旗漸漸在黑暗中隱去。白毅果真沒有再追趕,任憑他們遠去了。

  「你如意了。」他轉過來看著身旁的息衍。

  「你真的要殺他?」

  「我早就告訴過你!」白毅低聲喝道,「早已不是當年!白毅和天驅再沒有瓜葛!」

  「是麼……我倒也不是不知道。」息衍悠悠嘆了口氣。他早知這個答案,卻還是不願親耳聽到。

  靜了一會兒,白毅搖頭:「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失箭。」

  「嬴無翳都說了,你的箭真的只有七枚?」

  「只有七枚,」白毅輕聲說,「等到有一天我射完了這七枚箭,也許就是我戰死的一天。」

  八月二十八日,晨,帝都,天啟城。

  博山爐爇著極品的水沉香,香氣在寂靜的宮室里一絲一絲瀰漫開。

  早晨的這一刻,天啟的天空極高極淡,純淨透明。遠處傳來古鐘悠悠的鳴響,已經是卯時。鴿子越過高入天空的宮牆,輕盈地落在了窗前。一雙塗了豆蔻的手解下鴿子腳上的竹筒,取出裡面的桑皮紙。

  「嬴無翳逃了。」

  白衣少年恭謹地跪在階下聆聽。

  「昨天午夜,白毅以炬石車拋擲木材燒城,發起總攻。嬴無翳出城決戰,雙方戰死不下四萬人,還是讓嬴無翳殺出了包圍。你怎麼以為?」

  「嬴無翳對於聯軍多有殺傷,一旦突圍,現在白毅想要追趕也力所不能及,前面剩下的幾個關卡不足以克制他,再沒有辦法可以阻擋他歸國。不過嬴無翳此次損失同樣慘重,必然要休養生息,幾年內不足畏懼。而諸侯懾於離國主力尚存,少不得還要繼續依附皇室,正是我們得以發展的良機。一切都在長公主掌握之中。」

  長公主冷冷一笑:「你真是越來越討人喜歡了。這一次分明是我失算,叫你說起來卻像是我運籌帷幄。」

  「嬴無翳年過四十,再過幾年必然雄心衰退,公主不必為他傷神。」

  「哦?」長公主幽幽地說著,拾起桌上的銀鏡自照,「你這麼說來,我的年紀是否也太大了呢?」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少年手腳並用,驚慌地向後退去,「寧卿不敢,寧卿不敢。」

  「哼!」公主冷笑一聲,「你知道楚衛有一個公主,叫小舟的麼?」

  「我聽說楚衛國國主沒有公子,唯有這一個公主,國主愛逾珍寶。周歲時候陛下賜以白金小舟,所以又名小舟公主。嬴無翳離開帝都的時候,他的先鋒恰好截住了公主的車駕,這位小公主應該是被囚禁在殤陽關里。」

  「嬴無翳突圍,沒有帶著這位公主,如果這場大戰還沒有要了她的小命,還有些好戲看。」長公主冷笑,「好!那你猜猜破關之後,誰會奪得這位公主殿下?」

  「寧卿聽說小舟公主此行正是要去下唐國充當人質,難道……」

  長公主笑著抓了一把碎米去餵信鴿:「如果我請陛下下旨,將小舟公主許配給別家諸侯呢?」

  「公主這是要……削弱楚衛和下唐的聯盟?」

  「你以為白毅就是真的忠君愛國之輩?白毅在楚衛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軍政大權集於一身。連國主都要上表皇帝,保薦他為舞陽侯。楚衛國國主不過是一個公爵,白毅自己倒是侯爵了。白毅不過三十多歲,已經身臨絕頂,他若想再進一步,恐怕只有……」

  「亂世之中不容羔羊之輩,小白,你說是不是啊?」長公主輕聲笑著,溫柔撫弄著那隻叫小白的鴿子。

  長公主靠在桌子上,雖然韶華不再,可是皇室特有的雍容華貴依舊。那件柔軟的絲綢睡袍下,身體的曲線還是玲瓏有致的。可是跪在階下的寧卿似乎根本沒有看見這些,依舊半低著頭,小心地跪在那裡。

  「啊,畜生!」長公主忽然驚叫了一聲。原來那隻信鴿啄食米粒的時候不小心啄傷了她的手,一道細細的血痕留在虎口上。

  盛怒之下,長公主一把抓起那隻信鴿,硬生生捏折了它的脖子把它扔出窗外。幾片雪白的羽毛散落在桌上,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誰也無法想像那雙修長的手竟然有這麼大的力量。

  「公主……」寧卿心驚膽戰,小心詢問著。

  「沒事,」許久,長公主恢復了平靜,「一隻鴿子,做錯了事情罰它就行了。你不要怕。」

  邁著細碎雍容的步子,她走到臥榻邊,揉著烏雲般的長髮:「唉,倦得很。本以為這一戰足以顛倒東陸的時局,至少也可以削弱諸侯的勢力,結果才死了四萬人,才死了四萬人……何時才能叫那些儘是不臣之心的諸侯死得乾乾淨淨?」

  「倒是還有一條消息,夜裡的急報,當時公主正在小憩,未敢打攪。」寧卿小心地稟告。

  「是當陽穀的那隻老虎有動靜麼?」

  「不,是說不日有位客人要來訪。」

  「客人?」長公主微微皺眉,冷冷一笑,「什麼樣的客人不是來我的玉階前求見,卻要提前通知我他的駕臨啊?很大的威儀嘛。」

  「只說客人姓雷,從離國而來。」

  「雷?」長公主猛地振作起來,轉而沉默片刻,忽然放聲歡笑,「怎麼忘了?怎麼忘了?原來碧城先生終究沒能忍住不動啊!來得好!來得真好!本來以為要落幕的大戲,如今看來不過剛剛開始!」

  「公主謀略,萬無一失!」寧卿急忙讚頌。

  長公主卻忽地收了笑容,冷冷地靠在臥榻邊,沉思了一會兒:「你絕世聰明,又會看女人的臉色,真是不可多得的尤物。不過這個雷碧城卻不是我謀略中的人,他這個人,實在太難算準了。」

  她再次沉默,久久地望著窗外,似乎微有不安。

  「唉!該來的終會來,倒也不必急於弄明白,人生在世,得享一刻安逸是最要緊的。為了白毅和嬴無翳這一戰,攪得我一早晨未睡。寧卿,過來。」長公主慵懶地招手,聲音中有一絲媚意。

  白衣少年磕了一個頭,小步靠近了臥榻。長公主側身躺在繡著金色玫瑰的織錦牙床上,摘下髮釵,解開了胸前的帶子。半邊睡袍滑落,略顯蒼老的肌膚暴露出來。

  暖爐中的栗炭爆起一個火星,男女纏綿聲中,錦繡精緻的宮室中瀰漫著一絲暖洋洋的春情。

  殤陽關下,天色蒙蒙地亮了。

  微涼的晨風吹過原野,帶著濃重的灼燒氣味。一列輜重大車緩緩開向城門,呂歸塵疲憊地倚在車軾上。放眼望去,無處不是屍首,互相重迭起來。血被乾燥的地面吸乾了,大地滿是鮮紅。

  旗杆從一名離軍士兵的背後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半跪在那裡面朝南方,頭顱深深地垂下,有如祈禱。

  戰場的正中央,一支長達兩丈的楚衛國鐵甲槍被深深插進土裡,直指天空的槍頭上,挑著一顆人頭,像是一種古老的血腥圖騰。血緣著槍桿漓了下去,染得一片褐紅。人頭還瞪著眼睛,仿佛是低眼俯視這片殘酷的沙場,腦後一把長發在風中幽幽起落。

  經過的時候,呂歸塵抬起胳膊擋在頭頂,仿佛還有鮮血從那顆人頭上滴落,令他不由自主地遮擋。

  遠處的一處山峰上,年輕人正背著雙手眺望,白衣飄飄。他選的位置很好,從這裡看下去,整個戰場和那座古老的雄關被他收入視線中。

  殤陽關里騰起裊裊輕煙,透過煙柱往北看去,是茫茫的帝都平原,再遠的地方就是天啟城,而後是淳國的邊界,而後是天拓海峽,再然後,是北陸浩瀚的草原。他的目光仿佛已經越過了上萬里,一直去向天涯海角,將整個九州大地收在視野中。

  他的背後,一名小童正捧著書板。書童和公子都帶著陳國式樣的遮雨高笠,腳下纏著草繩。小童是一身方便的藍短衣,公子高挑頎長,一身樸素的白袍,染了污泥的長擺蓋過腳面。爬了半夜的山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不過臨風觀戰,他還是保持住了自己傲然不群的氣宇。

  「項公子,回去吧!早晨那麼冷,還死了那麼多人。這打仗,有什麼好看?」書童受不住冷,勸道。

  他受僱於這個姓項的主顧,中午就從小道登山,一直等在這裡觀望。如這個翩翩公子所預料的,一場大戰果然在入夜之後爆發。不過興致盎然的只是公子而已,書童並不想頂著寒風熬夜觀看一場血流成河的大戰,在這麼高處看去,下面的人殺人仿佛螻蟻的對決一般,既不好玩,也不悲傷。

  「剛才說的你可記下來沒有?」項公子回頭一笑,「成帝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夜,楚衛、下唐、晉北、淳、休、陳六國聯軍戰離國於殤陽關,屍體相藉,血流遍野。離公嬴無翳破陣南歸,殤陽關門戶已開,白氏帝朝換姓改元之期可待矣。」

  「記下了,記下了,公子我們下山去吧。到鎮子上吃一碗加蛋花的糊辣湯,解解寒氣。」

  項公子搖頭:「改朝換代,是國家大事,比不上你一碗糊辣湯重要?你且仔細看看這捲地圖,帝朝七百年來,還從未有如此規模的諸侯大軍踏入殤陽關,進逼天啟城。如今門禁徹底打開,天南三國都有入主帝都的機會。北方淳國也已經捲入霸主之戰,北陸蠻族難保不會趁機揮軍南下,晉北若是要聯合羽族,西越鎖河山,一月之內就可以穿過陳國占領天啟城。呵呵,玫瑰凋零,陣雲紛起,白氏沒有未來了,可到底是誰能拿下這片神州?」

  「管他誰能拿下,和公子又沒有關係,難道要改朝換代,就不喝糊辣湯了?」

  「糊辣湯是要喝的,」公子笑,「不過改朝換代,很快就會跟我有關係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