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境西北角,緊挨著結界邊緣。
這裡地勢較低,靠近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道。
冥府的三萬陰兵,就駐紮在河道對岸的死地里。
白天炎神族猛攻時,冥府也沒閒著。
他們驅使陰魂和腐屍,沿著河道地下滲透,試圖用陰氣腐蝕結界根基。
雖然被及時發現並阻斷,但還是有一部分陰氣滲了進來,污染了這片土地。
此刻,這片區域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灰黑色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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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帶著刺骨的陰寒,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地面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幾個值守的妖兵,即使裹著厚皮毛,也凍得臉色發青瑟瑟發抖。
青玲瓏到來時,正看到一個年輕的鹿妖兵,抱著長矛蹲在角落,牙齒咯咯打顫。
他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已經出現了青黑色的凍瘡。
「聖母……」
鹿妖兵看到她,想站起來行禮,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青玲瓏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寒冰。
她掌心泛起柔和的青色光暈,溫潤的生命能量渡過去。
鹿妖兵手上的凍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臉色也恢復了些血色。
「謝謝……謝謝聖母……」
鹿妖兵聲音還在抖。
青玲瓏搖搖頭,站起身看向那片灰黑霧氣。
霧氣還在緩慢擴散,像有生命的活物,貪婪地吞噬著地面的生機。
結界光幕在這裡明顯比其他地方黯淡,能量流動也滯澀許多。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體內沉寂已久的九尾妖狐血脈,開始甦醒。
先是尾椎處傳來熟悉的酥麻和灼熱,像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緊接著,一股浩瀚古老,帶著洪荒氣息的威壓,從她身上緩緩升騰。
周圍幾個妖兵,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敬畏地低下頭。
青玲瓏睜開眼。
眼眸已經變成了剔透的冰藍色,像兩顆最純淨的藍寶石。
瞳孔深處,有細密的銀色符文流轉。
她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結成一個古老而複雜的手印。
「嗡……」
低沉的嗡鳴聲,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
不是聲音,是空間的震顫。
她身後虛空蕩漾,九道毛茸茸的狐尾虛影,緩緩浮現。
不是實體,但凝實得如同真物。
每一條都長達數丈,通體雪白,只在尾尖點綴著一抹淡淡的冰藍光澤。
狐尾輕輕擺動,帶起柔和的光暈和細碎的空間漣漪。
九尾法相。
青玲瓏最強的本源形態,非生死關頭絕不輕動。
每動用一次,都要消耗大量生命精元和神魂之力。
但她此刻,毫不猶豫。
「無垢……領域……」
她輕啟朱唇,吐出四個字。
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彷佛直接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
隨著話音落下,她身後九條狐尾同時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月華般的溫潤清輝。
清輝以她為中心,如水銀瀉地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所過之處,灰黑色的陰氣霧氣像遇到克星,發出嗤嗤的輕響,迅速消融蒸發。
地面那層白霜融化,枯萎的草木,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清輝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大,最終形成一個直徑約百丈的純淨領域。
領域內空氣清新溫暖,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與外界陰寒死寂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幾個妖兵站在領域邊緣,貪婪地呼吸著,凍僵的身體迅速回暖。
但青玲瓏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維持九尾法相和無垢領域,對她的負擔太大了。
胸口傳來陣陣空虛的絞痛,那是生命力過度消耗的徵兆。
可她沒停。
雙手手印變換,領域內的清輝,開始朝著結界邊緣那處被陰氣腐蝕的薄弱點匯聚滲透。
她要修復這裡的結界根基,堵住陰氣滲透的源頭。
這個過程更慢,也更耗神。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夜空星辰移位,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青玲瓏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九條狐尾虛影依舊在身後搖曳,但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
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失去了血色,只有那雙冰藍色的眸子,依舊亮得驚人。
終於當最後一縷陰氣被淨化,結界薄弱點被徹底修復時。
「噗……」
青玲瓏身子一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血不是紅色,是淡金色的,裡面夾雜著細碎的冰晶,那是她本源精血。
「聖母。」
幾個妖兵驚呼著衝過來。
青玲瓏抬手示意他們別靠近,她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深吸幾口氣勉強穩住身形。
身後九尾虛影緩緩消散,化作點點光屑融入夜空。
無垢領域也隨之收縮,最終消失。
她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感覺那股掏空般的虛弱感稍微退去一些。
「沒事……」
她對圍過來的妖兵說,聲音嘶啞得厲害。
「陰氣源頭暫時封住了,但冥府不會罷休,你們繼續盯緊。」
「喏!」
妖兵們齊聲應道。
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敬畏。
青玲瓏點點頭,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朝聖殿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腳下都像踩著棉花,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這裡。
回聖殿的路上,經過一片廢墟。
這裡原是聖境最早建起的一處小廣場,中央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姜嘯和她經常在這裡喝茶,看孩子們玩耍。
現在廣場被炎神族的流火炸得面目全非,老槐樹攔腰折斷,焦黑的樹幹斜插在瓦礫堆里。
石桌碎了,石凳東倒西歪。
青玲瓏停下腳步,看著那片廢墟。
恍惚間,時光倒流。
她彷佛又看到了那個午後,陽光透過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姜嘯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塊木料,笨手笨腳地刻著什麼。
是想給還沒出生的青丘做個玩具。
她坐在對面沏茶,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時剛來聖境不久,百廢待興。
他們倆,一個荒古霸體傳人,一個九尾妖狐公主。
拋開各自的身份和揹負,像最普通的夫妻,一磚一瓦地搭建這個屬於他們的家。
「玲瓏。」
姜嘯忽然抬頭,看著她,眼神很認真,「等這兒建好了,咱們就在這棵槐樹下,立塊碑。」
「立碑做什麼?」她問。
「刻句話。」
姜嘯笑了笑,笑容里有種難得的輕鬆,「就刻……此心安處,即是吾鄉。」
他頓了頓。
補充,「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不管走到哪兒,只要想起這兒,想起這句話,心裡就踏實。」
青玲瓏當時笑他:「酸不酸啊你。」
但心裡是暖的。
後來碑真的立了,就埋在槐樹根底下,沒露出來。
他說,話在心裡就行,不用給人看。
現在,槐樹倒了,碑……大概也埋在廢墟底下了吧。
青玲瓏蹲下身伸手,輕輕拂開一塊焦黑的碎木。
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斷面,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抽了一下。
她想起立碑那晚,姜嘯握著她的手,說的話。
「玲瓏,我這個人,前半生顛沛流離,血仇未報,前路未卜。」
「跟我在一起,你可能會吃苦會受累,甚至會丟了性命。」
他看著她,重瞳里映著她的影子很亮。
「但只要你願意,這兒就是咱們的家。我護著你,護著咱們的孩子,護著所有願意來這裡安身立命的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沒人能動這兒一根草。」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
「我發誓。」
青玲瓏當時沒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她也發了誓,在心裡。
此生此世,與此地共存亡。
人在家在,人亡魂守。
風吹過廢墟,捲起焦灰,迷了眼。
青玲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那點冰藍的光,更沉更堅定了。
她轉身繼續朝聖殿走去,腳步比剛才穩了些。
回到聖殿時,天已蒙蒙亮。
青丘已經醒了,正在長案前快速翻閱新的簡報。
看到青玲瓏進來,她抬頭剛要說話,目光落在母親蒼白的臉上,到嘴邊的話噎住了。
「娘……」
她站起來,聲音發緊得很,「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沒事。」
青玲瓏打斷她,走到長案另一側坐下,「有什麼新情況?」
青丘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先把正事說了,「探子回報,炎神族大營今早又有異動。赤焰山方向,能量波動比昨晚更強了,可能節點功率又提升了。」
青玲瓏心頭一沉。
這意味著,小黑他們的行動必須更快。
「還有,」
青丘想了想繼續道,「冥府那邊陰氣滲透被阻斷後,他們改變了策略。開始在河道對岸構築大型祭壇,看樣子是想召喚更麻煩的東西。」
「召喚?」青玲瓏皺眉,「什麼東西?」
「不清楚,但探子說祭壇周圍堆滿了生靈骸骨,陰氣濃得化不開。」
「主持儀式的是鬼骷本人。」
鬼骷,冥府咒術殿三長老,真仙初期,專修陰魂咒法。
他親自出手,召喚的東西絕不會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