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深淵魅影

  窟窿。

  比站在遠處看時,更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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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更不對勁。

  不是簡單的黑洞。

  邊緣那些融化後重新凝固的琉璃狀結晶簇,離近了看,根本不是什麼光滑的表面。

  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還在極其緩慢蠕動的暗紅色紋路。

  像是活物的毛細血管,又像是某種古老詛咒,在無聲地延伸。

  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混合著刺骨的陰寒和一絲詭異的甜腥,從窟窿深處散逸出來。

  吸力不強,卻綿綿不絕。

  如同垂死者的嘆息,要把周圍的一切都拖入那永恆的黑暗裡。

  陰寒則比外界骨骼散發的死寂,更多了一種凍結靈魂本質的邪性。

  那絲甜腥,最是噁心。

  像是腐爛到極致的蜜糖,混著鐵鏽和萬年屍油的味道,鑽進鼻腔,直衝腦門。

  姜嘯停在窟窿邊緣,離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三步。

  金屬短棍的末端,抵在一塊凸起的琉璃結晶上,發出細微的嗒聲。

  他低頭,重瞳運轉到極致,試圖看清窟窿內的景象。

  沒有光。

  連重瞳都穿不透的濃黑。

  不是物質的黑,更像是異時空的黑。

  彷佛那裡連空間的概念都極度稀薄,或者被某種力量徹底吃掉了。

  只有無盡的深邃,和無盡的寒冷。

  以及,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被注視感。

  不是來自前方黑暗深處,而是來自四面八方。

  來自周圍那些冰冷的骨骼,來自腳下厚厚的骨粉,來自空氣中瀰漫的每一絲陰寒怨氣。

  彷佛整個腔室,整具不朽古獸的遺骸,都因為他的靠近,因為這扇門即將被開啟,而活了過來。

  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帶著亘古的怨恨和一絲病態的期待,死死釘在他身上。

  頭皮陣陣發麻。

  後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是身體對極度危險的本能預警。

  這預警比面對周厲,比陷入時空亂流時,都要強烈得多。

  但沒有退路。

  身後是無窮的怨念迷宮,出去也是死。

  懷裡海圖指向的歸墟之眼,殘圖上的綠點,玲瓏和青丘渺茫的希望,都在這扇門後面。

  他深吸一口氣。

  那股甜腥腐爛的味道,灌滿肺葉,激起一陣劇烈的衝動。

  他強行壓下,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悶響。

  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貼身存放的幾樣東西。

  然後,他不再猶豫。

  右腳抬起,向前邁出第一步。

  靴底踩在窟窿邊緣,那些蠕動暗紅紋路的琉璃結晶上。

  腳下傳來一種詭異的綿軟和滑膩,不像踩在堅硬的晶體上,倒像是踩在腐肉或膿瘡表面。

  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順著腳底湧泉穴,瘋狂往上鑽。

  他身體微微一晃,立刻用短棍穩住。

  第二步。

  整個前腳掌踏入窟窿邊緣的黑暗。

  沒有實地感。

  像是踩進了濃稠冰冷的膠質里,又像是踏進了無形的沼澤。

  周圍的黑暗瞬間活了過來,如同有生命的觸手。

  纏繞上他的小腿,傳來冰冷粘滑的觸感,和一股向下拖拽的力道。

  心臟猛地一縮。

  他低吼一聲,全身肌肉賁張。

  仙元力和戰神血脈殘存的力量瞬間爆發,硬生生抗住那股拖拽。

  右手的金屬短棍,被他當成拐杖,狠狠往身側的窟窿壁上一戳。

  「嗤……」

  短棍尖端刺入黑暗,發出一聲如同燒紅鐵塊,插入冷水的聲音。

  沒有火星,卻有一股更濃的甜腥腐爛味爆開。

  那被刺中的黑暗區域,竟然蠕動了一下,彷佛吃痛般微微退縮。

  抓緊這瞬間的鬆動,姜嘯猛地踏出第三步。

  整個人,徹底沒入了那臉盆大小的窟窿之中。

  預料中的墜落。或者穿越感,並未立刻到來。

  而是停滯。

  身體彷佛被凍結在了濃稠的黑暗膠質中央。

  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全是那種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的黑暗。

  冰冷,粘滑,無聲地擠壓著他重傷的身體。

  耳邊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咚咚聲。

  左肩的傷口,被這陰寒黑暗一激,那種針扎火燎的劇痛,瞬間變成了蝕骨鑽心的陰痛。

  他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咸腥味在嘴裡瀰漫。

  重瞳在這裡失去了作用。

  灰金色的光芒射出去,如同泥牛入海。

  瞬間就被周圍的黑暗吞噬,連一絲反饋都沒有。

  他只能憑感覺,憑著盤龍山碎片在胸口傳來的溫熱指引,憑著血脈深處不屈的躁動,憑著直覺,朝著感知中下方」的方向,一點一點艱難地挪動。

  像是在萬噸瀝青里游泳。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蹬腿,都耗盡全力,牽動所有傷勢,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冰冷的黑暗膠質,無孔不入。

  試圖鑽進他的口鼻,他的耳朵。

  甚至從他傷口處往身體裡滲透。

  時間感徹底混亂。

  也許只過去了幾息,也許已經掙扎了幾個時辰。

  就在姜嘯感覺肺部因為缺氧和陰寒而開始刺痛,意識因為劇痛和黑暗的侵蝕而逐漸模糊的時候,腳下一空。

  那濃稠黑暗的包裹感驟然消失。

  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開始自由墜落。

  不是垂直墜落。

  是毫無規律的墜落。

  周圍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變成了光怪陸離的混沌色彩。

  無數破碎的影像碎片,如同風暴般從他身周呼嘯而過。

  流淌著岩漿的斷裂星辰。

  在虛海中緩緩漂流的青銅巨棺。

  無數扭曲的透明魂影。

  跨越了億萬年的古老戰場虛影……

  還有更多純粹混亂的色塊和線條。

  耳邊是億萬種聲音混合的狂嘯。

  風的尖嚎,魂的哭泣,金屬的摩擦,星辰的爆鳴……

  所有聲音撕扯在一起,形成能令人瞬間瘋狂的噪音風暴。

  「呃啊……」

  姜嘯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就被這恐怖的墜落和混亂徹底淹沒。

  他死死抱住懷裡的東西,蜷縮身體,儘可能減少衝擊。

  重瞳本能地緊閉,不敢去看周圍那足以摧毀理智的景象。

  只能將全部心神,死死錨定在心口的盤龍山溫熱和血脈的躁動上。

  墜落……無休止的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一瞬萬年,也許萬年一瞬。

  「噗通……」

  一聲悶響。

  不是砸在堅硬地面上的聲音,更像是墜入了深水。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全身。

  但這冰冷,與之前黑暗膠質和混亂虛空的陰寒不同。

  這是一種沉澱了億萬年絕望的冰冷。

  姜嘯猛地睜開眼。

  重瞳恢復了些許功能。

  灰金色的光芒,艱難地穿透周圍粘稠的介質。

  他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暗藍色的水中。

  這水並非真的水。

  沒有浮力,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鉛汞,沉重無比。

  視線所及,看不到邊際,也看不到上下。

  只有一片永恆的死寂暗藍。

  他試著動了動手腳。

  阻力極大,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費力,消耗著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

  左肩的傷口浸泡在這暗藍水中,傳來一種麻木的刺痛。

  傷口附近的血肉,似乎正在被這詭異的水緩慢地侵蝕,顏色都變得有些發藍。

  這裡……就是窟窿後面的世界?

  不朽古獸遺骸的心核舊傷內部?

  還是歸墟之眼的某種外圍區域?

  沒有答案。

  只有死寂,和越來越濃的悲傷與孤獨。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前方不遠處,那片暗藍粘稠的水中,毫無徵兆地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近乎透明的影子,從水中緩緩浮了出來。

  那影子沒有固定的形態,邊緣模糊不清,像是一團凝聚的人形霧氣。

  又像是一張被無形之手揉皺又展開的蒼白人皮。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面朝姜嘯的方向。

  姜嘯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金屬短棍。

  重瞳死死鎖定那影子。

  沒有氣息波動,沒有能量反應,甚至沒有生命的感覺。

  但它就是存在著,散發著一種空洞的詭異存在感。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那影子的輪廓,竟然隱隱約約在變化。

  開始像是一個模糊的女子背影。

  長發,窈窕。

  但很快,那輪廓又扭曲了一下,似乎變成了一團蜷縮的影子,彷佛一個小女孩。

  姜嘯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

  玲瓏?青丘?

  不……不可能。

  這裡是葬海深處,不朽古獸的遺骸內部,她們怎麼可能在這裡出現?

  是幻象?

  這詭異的影子能窺探我的記憶,幻化出我最在意的人?

  就在他驚疑不定,心神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暗示而出現一絲縫隙的剎那。

  嗡……

  周圍粘稠沉重的暗藍水域,毫無徵兆地沸騰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沸騰。

  而是無數類似的影子,如同從沉睡中被驚醒的鬼魂。

  從四面八方,從上下左右的暗藍水中,無聲無息地浮了出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眨眼之間,姜嘯的視野所及,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這種詭異的影子。

  它們形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那種空洞悲傷的氣息,並且它們的輪廓都在變化。

  有的變幻成持劍廝殺的戰士剪影,但戰士的臉龐模糊,只有無盡的絕望和痛苦。

  有的變幻成擁抱哭泣的親人輪廓,但懷抱中空無一物,只有無聲的哀慟。

  有的則乾脆就是一團扭曲的抽象陰影。

  而更多的影子,它們的輪廓,開始朝著姜嘯記憶中最深刻最恐懼的畫面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