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空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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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幽暗深邃的裂隙,憑空撕開。
冰冷刺骨、混雜著腐血與鐵鏽氣息的幽冥澗灰霧,如同潰堤的洪流,猛地從裂隙中噴涌而出。
但下一秒。
嗤啦……
一道灰金色的矛影,蠻橫,霸道,帶著撕裂萬物的決絕。
如同燒紅的烙鐵捅進凝固的油脂,硬生生將那噴涌的灰霧洪流從中劈開。
一道玄袍身影緊隨矛影之後。
一步踏出裂隙,腳落實地,流雲城到了。
「嘔……」
大老黑虛幻的身影,幾乎是滾出來的。
一落地就扶著旁邊一塊半人高的界碑石,乾嘔不止,臉比紙還白。
「操……操……操……」
他喘著粗氣,指著剛剛閉合的空間裂隙,手指哆嗦。
「老……老男人……你……下次再這麼玩命……老子……老子就……就……」
「就散夥。」
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狠話。
姜嘯沒理他。
灰金色的重瞳如同最精密的掃描法器,瞬間掃過四周。
他們落腳的地方,是流雲城西郊一處廢棄的傳送陣台。
陣台早已荒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幾根斷裂的石柱,歪斜地插在泥地里。
遠處。
一道高聳入雲、望不到邊際的巨牆,橫亘在天地之間。
牆體呈現出一種冰冷的灰白色,如同某種巨獸的骨骼化石。
牆面上布滿了玄奧複雜的符文刻痕。
此刻正流淌著微弱的靈光,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金色能量護罩,將整座仙城籠罩其中。
護罩之外是混亂狂暴的虛空亂流。
隕石帶如同奔騰的野馬群,裹挾著足以撕裂金仙的罡風,狠狠撞擊在護罩之上,爆發出璀璨的火花和沉悶的巨響。
護罩微微蕩漾,如同堅韌的皮膜,將一切毀滅隔絕在外。
護罩之內便是流雲城。
鱗次櫛比的建築,如同山脈般起伏。
琉璃瓦在護罩過濾後的天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暈。
無數流光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在建築群之間高速穿梭。
那是修士駕馭的飛劍、法寶、靈舟。
空中甚至懸浮著巨大的浮空島嶼。
島嶼之上,瓊樓玉宇,仙氣繚繞,更有強大的氣息隱隱透出。
顯然是城中大人物或勢力的居所。
更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塔如同定海神針般矗立在城市中心。
塔身通體漆黑,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散發著蒙蒙白光的寶珠,如同人造的明月。
俯瞰全城。
那便是周家在此地的象徵——鎮海塔。
一股混雜著濃郁靈氣、丹藥馨香、靈材異獸氣息、以及無數修士匯聚而成的喧囂熱浪,撲面而來,與幽冥澗那死寂陰寒的氣息形成天壤之別,繁華鼎盛,卻也暗流洶湧。
「嘖嘖……」
大老黑終於緩過氣來,看著眼前這壯闊的景象,虛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流雲城……周家的狗腿子窩……還是這麼人模狗樣。」
他啐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老男人,接下來怎麼搞?硬闖嗎?」
他指了指那籠罩全城的淡金色護罩。
「這流雲金鎖陣可是周家老狗們的手筆,硬闖動靜太大,立馬就得被當成煙花點了。」
姜嘯收回目光。
重瞳深處那點因幽冥澗而沾染的灰暗死寂,被眼前這鼎沸的生氣沖淡了些許。
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寒。
他心念微動,混沌天矛無聲無息地沒入體內。
周身那屬於天級仙者的浩瀚威壓,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內斂,最終歸於沉寂。
如同深潭古井,再無波瀾。
他抬手。
指尖一縷混沌仙力流轉,在臉上一抹,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面容輪廓瞬間變得平凡、普通,皮膚也黯淡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風霜之色,一身玄袍也幻化成普通的青灰色布衣,氣息更是徹底收斂。
如同一個修為平平、剛剛從下界飛升不久、帶著點土氣與謹慎的普通散修。
「進城。」
姜嘯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
帶著一絲底層修士特有的疲憊感。
「找醉仙閣找人。」
他邁步朝著遠處那巨大城門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的荒地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融入那些同樣風塵僕僕、排隊等待入城的低階修士人流之中,毫不起眼。
「嘿……」
大老黑看著姜嘯的背影。
虛幻的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痞笑。
「扮豬吃老虎……老套路……不過……老子喜歡……看我的。」
他搓了搓虛幻的下巴。
他虛幻的身影一陣波動,如同水波蕩漾,瞬間變得比之前更加凝實。
身上的沙灘褲人字拖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略顯陳舊、卻漿洗得還算乾淨的褐色短打。腰間掛著一個油膩膩的、不知什麼獸皮縫製的酒葫蘆,臉上多了幾道風霜刻下的皺紋。
眼神也變得渾濁、市儈。
活脫脫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帶著點小精明和小猥瑣的老油條散修。
「走起。」
大老黑嘿嘿一笑。
快走幾步,追上姜嘯。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滴水快速匯入了流雲城西門外,那條由無數低階修士、小商小販、落魄散修組成的泥濘長河。
……
流雲城西門。
「玄甲門」。
巨大的城門,由某種泛著金屬冷光的黑色巨石砌成。
高逾百丈,門洞深邃,如同巨獸張開的咽喉。
兩隊身披制式暗金色靈甲、氣息彪悍、眼神銳利如鷹的周家護衛,如同標槍般矗立在城門兩側。
他們手持閃爍著符文光芒的長戟,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鋼刀,掃視著每一個試圖入城的人。
城門上方懸浮著一面巨大的青銅古鏡。
鏡面光滑如水,不時射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束,掃過下方排隊的人群。
光束過處,修士的修為、攜帶的法寶氣息,甚至儲物袋中某些能量波動異常的物品,都無所遁形。
「下一個。」
一個護衛頭領模樣的漢子,聲音如同金鐵摩擦。
他面前是一個揹著巨大藥簍、滿臉溝壑的老修士。
正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塊下品靈石,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入城費……一塊下品靈石……」
護衛頭領眼皮都沒抬,隨手接過靈石。
指尖一彈,靈石落入旁邊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子。
箱子表面符文一閃,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進去。」
護衛頭領不耐煩地揮揮手。
老修士如蒙大赦,連忙背起藥簍,佝僂著腰,快步擠進門洞的陰影里。
「下一個。」
……
隊伍緩慢移動。
空氣里瀰漫著汗味、劣質丹藥味、靈獸的腥臊味,還有低階修士身上那種特有的、靈力駁雜的土腥氣。
壓抑,焦躁,又帶著一種對仙城繁華的卑微渴望。
姜嘯和大老黑排在隊伍中段,毫不起眼。
「嘿,兄弟,第一次來流雲城?」
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在姜嘯身側響起。
是個穿著花哨綢衫、尖嘴猴腮的瘦小漢子。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看你這風塵僕僕的樣兒,是剛飛升上來找活路的吧?」
「這流雲城啊,規矩大著呢,周家的地盤,看見沒?」
他努努嘴,示意那些冷著臉的護衛和上方的青銅古鏡。
「那照骨鏡,玄級下品法寶。別說你藏點違禁品,就是你褲襠里多長根毛,它都能給你照出來。」
瘦小漢子撇撇嘴。
「還有那入城費,一塊下品靈石。黑……真他媽黑,老子在下面小世界當土皇帝的時候,靈石都是論山堆的,到了這兒看我的。」
他做了個搓手指的動作。
「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堆起市儈的笑。
「兄弟,要不要嚮導?」
「一天只要三塊下品靈石,包你少走彎路,不被坑,還能給你介紹點來錢快的活計。」
他拍著胸脯。
「我包打聽在這流雲城西門外混了三十年,信譽……」
「滾。」
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
是姜嘯。
他甚至沒看那瘦小漢子一眼,目光低垂看著腳下泥濘的地面。
那瘦小漢子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嘿,給臉不要……」
他話沒說完,旁邊伸過來一隻油膩膩的手,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
「哎喲,這不是包老哥嗎。」
大老黑那張帶著市儈笑容的老臉湊了過來,一股濃烈的劣質酒氣噴在瘦小漢子臉上。
「好久不見啊,發財發財。」
他摟著包打聽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讓包打聽感覺像是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
「這位是我遠房表侄。」
大老黑指了指姜嘯。
「鄉下剛上來的,不懂規矩,脾氣倔,包老哥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另一隻手變戲法似的摸出半塊下品靈石,悄悄塞進包打聽手裡。
「一點小意思,給老哥賠罪,回頭……」
大老黑湊到包打聽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猥瑣。
「醉仙閣新來了幾個狐族的小娘子……那身段……嘖嘖……」
「改天請老哥喝酒,好好賠罪。」
包打聽捏著手裡的半塊靈石,感受著肩膀上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再看看大老黑那張看似諂媚,眼底深處卻帶著一絲讓他心悸的渾濁老眼。
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乾笑兩聲。
「好說……好說……都是誤會……」
他掙脫大老黑的手,狠狠瞪了姜嘯一眼,轉身鑽進了人群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