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身火膽

  白殼子領著兩名漢子一路下了樓,三人到了樓下卻未離開,只側頭回望向那棟高樓。

  「白哥,還得是你!這一把火燒起來,他肯定得往下跳!到時候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白殼子低低哼笑一聲。

  他們來之前便已做了這般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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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白殼子早聽說城裡來了個厲害角色,雖不確定是不是搶了他東西的那小子,但多一手準備總不會錯。

  至於這一把大火會不會燒死樓里其他人?

  白殼子其實並不在意。

  只要不被署局當場逮住,這火放了也是白放。

  小百貨這一段多半歸他們衙頭幫管,屆時就算署局真來查人,隨便抓個傻子頂上去便是。

  別問,問就是火是他放的。

  他們衙頭幫替鐵佛廠幹過不少這類事,每辦一回便消耗一個傻子或瘋子。

  這些年戰亂紛紛,有些原本不傻的人在家死絕後,也都差不多成了傻子。

  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這種人。

  白殼子斂回心神,目光投向眼前的老樓。

  幾縷黑煙正從窗口飄散出來,隱約能瞥見晃動的火光。

  很好,火已經燃起來了。

  依白殼子的經驗,這種雜亂地方一旦起火便難控制,裡頭的人必定往外逃!

  到時候只需盯緊些,死追那個偷他物件的男人就行。

  白殼子又抬首盯向樓上窗戶,眉頭卻微微一皺。

  不太對。

  照理火勢早該騰起來了。

  眼下煙卻不見多。

  難道他們把火壓住了?

  正思忖間,他忽然瞧見樓道口竄起一團火光。

  嗯?

  這火怎麼不往上走,反倒往下跑?

  還未想明白,一道影子已從樓道里猛衝而出!

  白殼子三人定睛看去,竟見一人抱著一大團火撲了出來!

  ……抱著火?!

  白殼子還以為眼花,再仔細一瞧,才認出那正是他們一直追趕的年輕人。

  他雙手摟著大堆雜物紮成的可燃物,正從樓道里狂奔而出。

  火焰在他懷中不斷燒灼,映得皮膚發紅,可他竟硬生生扛住了!

  這!

  這他娘是怎麼做到的?!

  風掠過火舌,燃燒的焰隙間露出趙犰的臉。他的眉毛與頭髮都已燒焦,正往上冒著白煙。

  他也瞥見了發愣的三人,咧嘴一笑,奮力一擲。

  火團被甩出來了!

  燃著的雜物劈頭砸來!

  白殼子手疾眼快,翻滾躲向一旁。

  身後一名漢子卻倒了霉,被正正砸中面門。

  這人全然沒料到趙犰懷裡抱的東西如此沉重,火勢洶洶,他本以為只是些輕巧玩意兒,誰知裡頭還摻著不少爛木板!

  一擊砸得他七葷八素,火苗也順勢躥上全身。

  漢子慘叫倒地,翻滾撲騰。

  白殼子聽著背後的慘嚎,心頭暗暗發緊。

  他想回去救援卻也做不到。

  趙犰正死死盯著他呢!

  哪怕是扔了那些可燃物,趙犰此刻的狀態也絕不算好。

  畢竟是「抱」著熊熊大火往下沖,他的衣褲早已遭了殃。

  左邊褲腿缺了一截,右邊幾乎燒光,上半身順著中間敞開,露出裡面已被灼得通紅的皮膚。

  頭髮和眉毛還燃著火星,活脫脫像個灶神仙!

  這副模樣自帶一股駭人的威懾。

  白殼子雖在後巷裡打過不少架,手下也沾著幾條人命,可面對這般模樣的趙犰,仍是心肝直顫。

  這是人?

  人能頂著火硬衝出來?!

  就算練滿了鐵布衫也做不到吧!

  白殼子此刻已萌生退意。

  打架是可以打,但他只想和活人打,和正常人打。

  至於眼前這種……

  還算人嗎?

  他身子向後一傾,明顯想要逃跑。

  趙犰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圖。

  自己身上還燒得陣陣生疼,罪魁禍首就想溜?

  這人要是跑了,剛才差點被他們燒死的那些人怎麼辦?

  自己挨的這一頓火燒又算什麼?

  難道算他耐燒嗎?

  趙犰想哈哈大笑兩聲,可熾熱的火焰灼烤得連呼吸都帶著痛。

  乾脆不笑了。

  趙犰箭步前竄,大手猛伸,啪地一把攥住了欲逃的白殼子。

  白殼子「哇呀」一聲,將棍子向上急提,試圖震開趙犰的手。

  既已被抓住肩頭,趙犰豈會放他離開!

  趙犰胳膊猛然發力,竟將白殼子整個舉了起來!

  「啊!」

  白殼子頓時慌了神,手裡的棍子險些脫手飛出!

  正面相搏,白殼子的武藝不算弱,趙犰想迅速擊敗他並不容易。

  可傳統武術講究腰馬合一,雙腳踩實地面方能發力。

  一旦將他舉離地面,大半力氣便無從施展!

  趙犰猛晃胳膊,如同甩動破布袋一般,掄起白殼子便甩。

  另一名短打漢子臉色慘白,這般打法他真是頭一回見!

  眼看同伴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身上的火還未熄滅,這漢子也不願多留,拔腿便想往回跑。

  趙犰也沒放過他,握住白殼子一條腿,將他當作武器朝那漢子頭上砸去。

  「砰!」

  骨骼與血肉碰撞的悶響炸開,白殼子手中的鐵棍再也握不住,飛脫出去;被砸中的漢子也應聲倒地,頭腦昏沉。

  趙犰抓著白殼子當大棒使,接連朝那漢子身上噼啪猛砸了四五下。

  直砸到地上那人徹底不動了,趙犰才停手。

  白殼子全身關節與骨骼已扭曲成怪異的姿態,嘴角淌出白沫,半邊身子紅腫發紫,臉頰與肌肉都鼓脹起來。

  被砸的漢子身體向下凹陷,胸腔塌癟,仿佛是被白殼子的腦袋夯進去的。

  最後那個著火的漢子則癱在地上,渾身焦黑,衣角還燃著火苗,看樣子也沒了氣息。

  趙犰鬆開了攥著白殼子的手,自己腦中也有些暈眩。

  皮膚上熾熱的紅光漸漸消退,皮肉表面浮現出片片燒傷的痕跡。

  趙犰回頭一瞥,只見樓道口賈無才急匆匆跑了出來,身後還跟著樓里的居民。

  他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可眩暈感卻愈發強烈。

  趙犰最終沒能站穩,開始朝著後面倒。

  賈無才健步如飛,小跑兩步來到後面接住趙犰,這才沒讓他砸到地面上。

  他才鬆了口氣。

  周圍樓里的居民們也都好奇的圍了上來,他們恐懼的看著不遠處地面上的幾具屍體,又看了看賈無才扛著的這人。

  「他…他誰啊?剛才為啥忽然起火了?」

  有人小聲的問。

  賈無才沉默一會,盯著地面上那幾個沒啥進氣的人,整理語言,低聲嘀咕:

  「這幾個……好像是衙頭幫的,不知道犯什麼病,來著放火。」

  「衙頭幫?那群畜牲?好嘛!死的好啊!」

  在小百貨住的人平常總能看到衙頭幫在街上打人,若是做些小本生意的,大多也都被衙頭幫騷擾過。

  平常他們見到這幫會的人,確實是見怪不怪,卻不代表他們心裡對這群混混沒有恨意。

  只是大多數時候這恨都藏在心眼裡,一直藏在心中不出來,卻並非是沒了。

  「那這人嘞?」

  「這人……」

  賈無才去說話,剛才他隔壁住著的那小兩口便直接開口道:

  「這是好人嘞!他瞧見走水之後,直接抱著那些著火的東西往出跑,要不是他把東西都帶出去了,咱樓恐怕直接就燒起來嘍!」

  樓里的居民們這才發現,旁邊的地面上堆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可燃物,現在已經在泥地上燒了個七七八八,只剩下一捧灰了。

  「樓道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玩意兒可沉嘍!這小伙子一個人給搬起來了?」

  「他被燒了?皮子上看著不像啊,感覺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你們剛才是沒瞅著,我瞅著了!他抓著這幾個衙頭幫的雜種,給他們掄起來了!誒呦,力氣可老大了!」

  「這麼厲害?」

  周圍圍觀這群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道,快就給趙犰描述成了一個能在火海當中殺個七進七出,不怕火燒的神人。

  唯獨賈無才看著趙犰的傷口,知道趙犰哪裡是不怕火燒?

  分明是當時硬想出來的滅火法子。

  他用力把趙犰扛了起來:

  「我帶他去衛生所。」

  小兩口裡面那個男人也走了出來:「我幫你。」

  其他人大多都沒動,只看著他們兩個扶著趙犰漸行漸遠。

  小百貨附近沒有大醫院,只有街道旁邊的衛生所。

  原來那些地方都叫醫館,叫郎中坊,後來有人從山外山外面帶來了些新的動刀子縫針的本事,治療外傷特別厲害,黃將軍手下兵將外傷多,便特別推崇這樣本事,把醫館都改成了衛生所。

  賈無才送趙犰去的就是這附近最近的一家。

  這家衛生所里有兩個大夫,一個中年一個老年,還有三個護士,兩個年輕的,一個有點老的,手段別說多高明,這戶房間裡乾淨倒是真乾淨。

  當兩人抬著趙犰進到衛生所之,大夫和護士也都立刻湊了過來,給趙犰放在了張乾淨的床上。

  賈無才這才立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急切的道:

  「大夫,他被火燒了,您趕緊幫忙看看!」

  「被火燒?」接待的中年大夫,一聽這話眉頭都夾一起了:「這個不好收拾啊,火勁兒大,撩過皮肉,疤痕和裡頭的熱毒恐怕要留一輩子,我先看看……欸?」

  「大夫?」

  眼見著眼前大夫忽然發出奇怪聲音,賈無才和這小伙子也同時看向趙犰。

  之間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傷口。

  而這醫館之中,也開始蔓延起來一股翠草般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