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周家自古便壓心
周大秋緊盯著眼前那屠夫模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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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小路上本就瀰漫著難以忽視的肅殺之氣,即便只是站立不動,那股壓力也令人渾身不適。
屠夫一現身,這壓迫感便陡然加劇。
周大秋面上雖未改色,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人究竟是誰?
從何處而來?
觀其衣著打扮,不似今人,莫非是長居此地的古修?
他方才說這裡並非六方書庫,那此處到底是何地?
眼見對方一步步逼近,那屠夫走向獵物般的威壓愈發濃重。
周大秋尚能勉強支撐,可他身旁那兩人卻已明顯吃不消了。
其中持錘的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破口大罵:「你他娘的!你說我們錯我們就錯?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話音未落,他已搶起大錘,在頭頂旋出一陣風,對準屠夫猛砸過去。
這一錘勢大力沉,尋常武者即便看出他中門大開,也未必敢趁機搶攻。
萬一未能一刀斃命,反被這錘子砸中頭顱,那便是必死無疑。
錘斧雖不如長刀靈便,可一旦搶起,那股氣勢總能壓人一頭,光瞧著就叫人膽寒。
以往周家這人便是憑著一往無前的重錘屢建奇功,多少對手皆在他錘下斃命。
哪怕是面對高手,他也能以受傷為代價,將對方擊退!
這次肯定也————
屠夫用才菜刀橫著一砍。
對準男人脖子處切。
刀先是過了男人的左手臂,絲滑的將其切開,隨後是脖子,然後是右手臂。
男人的腦袋直接飛到了半空當中,鮮血也順著脖頸處直接噴了出來兩條胳膊也拿著大錘落到地面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本來這錘子落到地面上會掀起煙塵來著,結果鮮血順著空中降下,就像是下雨一樣,直接把煙塵覆蓋了。
周大秋和剩下的另一個人瞳孔猛縮。
他們都是走的暗殺購當,自然是見過不少死人,也懂得不少殺人的法子。
尋常來說,遇到一些打不過的人,他們總會想些法子去從對方弱點出手,或是想辦法直接將其咽喉氣管拔出撕碎,或是對著脊椎動手。
也正因如此,他們知道人體哪些部分堅固。
像是對方這種一刀將手骨、脊椎完全砍斷的手段,卻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
當真是好大的力道啊!
眼見這鮮血還在空中灑下,落在了這個屠夫的身上,周大秋和另一個人的心肝也都開始震顫了起來。
不能和這傢伙正面對打!
這人的本領,著實厲害!
兩人完全沒有留戀,立刻就向著後方移動,而見他們兩人要跑,屠夫眼中也閃出一道紅光。
他腳下猛然一踩,身體化作一道血影,頓時便朝著正後退的兩人方向衝去。
那飛掠的速度遠超後退的兩人,手中那把比尋常菜刀寬大一整圈的剁骨刀順勢划過地面,拖出一道深紅的血痕。
一股逼人的腥風迎面撲來,周大秋面容尚且如常,另一名周家人卻在這腥風壓迫下心頭一緊,心跳都似驟然停滯。
就因這瞬間的失神,他腳下也隨之慢了一分。
屠夫身影一晃便已追至眼前。
男人慌忙舉起兵器,試圖格擋。
可此時他正慌忙後撤,心神已亂,哪還來得及擺出嚴密的守勢!
屠夫手中刀光自頭頂直劈而下,掠過他揚起的武器,徑直落在那人天靈蓋上。
男人清晰感到一縷尖銳的痛楚自顱頂傳來,緊接著視野便被拉扯著向兩旁分裂。
隨即,他的視線徹底分成兩半。
朦朧之間,竟瞥見了自己另外半邊身軀。
僅僅一刀,他竟從頭到腳被斬作兩半!
兩片殘軀打了個旋,各自摔向兩旁。
屠夫目光一轉,落向僅剩的周大秋。
周大秋舌尖輕輕一嘖。
他將兩指曲成環,送入唇間,驟然用力一吹。
一道尖銳的哨聲破口而出,刺耳的音浪向四周震盪開來。
原本疾追的屠夫聞聲竟不由一頓,身形搖晃了兩下。
鮮血從他耳中滲出,連雙眼也在這一刻染成血紅。
周大秋這聲口哨顯然蘊著極強的道韻,強如屠夫也被短暫絆住了腳步。
趁這空隙,周大秋已閃身拉開距離。
他探手入懷,竟拽出一塊彩布。
周大秋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低聲念道:「你猜猜我在哪?」
說罷便將那彩布往身上一罩。
屠夫眼見這般,也是完全不猶豫,拿出自己手裡的刀,對準了彩布的方向就猛地扔了出去。
只見刀在空中旋轉了好幾圈,落到了彩布上方。
然而,這塊彩布卻直接垂落到了地面上,他的那把剁骨刀也飛了過去,落到了遠方。
眉頭皺起,罰快步向著前方走去,很快就來到了那彩布的位置。
他把這塊布拿起來一看,發現下面已經沒有了人。
將布放在面前仔細端詳,罰這才嘀嘀咕咕開口道:「彩戲班的手段,大變活人?沒想到竟然還真給跑出去了————這群人是從哪兒扣的洞呢?」
山丘上方,天穹湛藍,流雲輕卷,明淨的日光灑落,只望一眼便令人胸襟舒暢。
平坦的土坡間,草木與碎石的掩埋下,忽地傳來兩下微微的悸動。
隨即,一隻手掌猛地從泥土深處探出,掀開了壓覆的石塊,也頂開了厚重的土壤。
周大秋極其狼狽地從泥層下掙扎爬出。
他張口便哇地吐出一大團混著沙土的污物。
又抬手捂住雙眼,眼眶中淌下兩道淚水。
淚水中浸滿大量的泥土,混成了渾濁的泥漿。
那保命用的彩布雖助他逃過了強敵,可落點卻著實出了差錯。
他並未如預期出現在空闊之地,而是墜入一處山體的泥層之中。
因此,他體內幾乎每一處空隙都塞滿了泥土。
胃裡、腸中、眼縫、鼻竅、耳道————
幸而他修煉多年的道行賦予他遠超凡人的體魄,方能從這泥埋之下硬生生掘出。
若換作尋常人,只怕早已活活悶死在底下。
他顫巍巍地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打開一看,裡面也灌滿了泥土。
使勁拍抖了好幾下,倒出其中淤積的土屑,才有一顆丹藥隨之滾落在地。
周大秋狼狽地伸手在泥地上摸索,終於觸到那顆小巧的丹藥。
他將丹藥塞入口中,只覺得一股混雜濃重土腥的氣息隨之蔓延,滲入四肢百骸。
周大秋又一次忍不住吐了出來,這次吐出的穢物里大半都是泥土。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終於將腹中淤積的泥土盡數吐淨。
方才服下的那顆丹藥乃是清心固命丹,一旦吞服,便能修復體內暗傷,並將不屬於身軀的異物盡數排出。
此丹本是用來臨時保命與清除毒素的,卻沒料到竟發揮了將體內多餘泥土全數嘔出的奇效。
由此看來藥效可謂甚佳,儘管吐得他胃部抽痛、喉嚨如灼燒般酸澀,但待這一切吐盡之後,他的身體終究還是漸漸鬆快了些。
周大秋仔細檢視了一番自身狀況,發覺此刻仍帶著些許內傷。
原本一同前來共有三人,轉眼已死了兩個,餘下那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他們會不會也撞上那個屠夫?
若是遇上,憑周步偉的本事或許尚能周旋幾招,但能否斬殺對方卻是未知。
自己還要在此繼續等待嗎?
不,不能再等了。
萬一那屠夫也能追至外界,以自己眼下的狀態遭遇必死無疑。
況且那屠夫此前還說過一句話:
這裡並非六方書庫。那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
不如先返回芳華城,向族中之人詳實稟報此事,看看家族裡是否有那些隱修的老怪物願意前來探查一番。
至於剩下的三人————
但願他們還能活著罷。
周大秋抹了抹嘴角,這才站起身,頗為狼狽地朝山下走去。
剛邁出幾步,他卻忽然停住,抬眼望向四周的天空。
話說回來,這他媽到底是什麼地方?
光陰悄然流轉,一日便這樣消逝而去。
周桃與徐禾也已完成了經百戰的試煉,隨即跟著歸來的罰一同前往賞處領取寶物。
待罰回來後,他便將先前誅殺那幾人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趙猶等人。
而當他提及有個身材高瘦的男子逃脫時,尚未睏倦的周步偉不禁嘆息道:「那人名叫周大秋,是此番事件的牽頭者,心思不純,算不得什麼良善之輩。我甚是不喜此人,卻也不否認他確有些過人的能耐。」
罰也帶著幾分赧然,低聲解釋道:「當時我與那幾人交手時,確實釋放了殺氣。對尋常人而言,我這殺氣應是避無可避的,但凡被波及到都會覺得難受,可他————卻好似全然未覺。」
趙猶聽到這話,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與罰交手時的情景。
那時他便感覺到罰身上散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逼人壓迫,只是當時未曾特別在意。
如今一聽罰說這便是殺氣,他腦海中即刻浮現起周劍夜那天對他說過的話。
那時周劍夜憋了半天,終究也沒能憋出半點殺氣來:
即便後來趙猶親手斬殺了那名武者,趙猶依舊未能體會殺氣究竟是何物。
沒想到兜兜轉轉這一大圈,到頭來,竟還是讓他親身感受到了。
閒談間,幾人很快回到了賞所在的那片草原。
兩位姑娘剛感嘆了一句此地景致秀麗,便瞧見了赤身裸體的賞。
她們不免有些驚訝,徐禾的臉頰微微泛紅。
不過,賞此時的模樣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一株植物,不見半分不雅,反而顯得格外自然。
兩個姑娘便也未多言什麼。
趙猶抬頭望了望天色,見草原上空已暈染了夜幕的灰暗,大片星芒綴在天際,顯然已近夜晚。
他開口問道:「這草原里的時間與外面可一致?」
聽到趙犰的詢問,罰與賞卻答不上來。
二人一直生活於此,從未去過外界,又如何對應外面的時辰?
最後還是鐵錘大師借著兩個小和尚里外探查一番,方點頭應道:「一樣的。」
一番周折,天色既晚,也該歇息了。
趙犰還盤算著這次入夢要細細問問周劍夜家中的事。
不過在尋地方安頓之前,他的目光又落向仍被縛著的周步偉與周棋洛。
「賞、罰,你們需要睡覺休息嗎?」趙犰向二人問道。
罰聞聲搖了搖頭:「不必,我們並無這等需求。」
「那便煩勞二位看顧一下這兩人。」趙犰交代罷,便將捆著周家兩人的繩索解了開來。
周步偉鬆了綁,揉了揉手腕,朝趙犰點頭致意。
周棋洛則伸了個懶腰,徑直躺倒在地。
比起周步偉,周棋洛雖是被迫來此,卻不見半點不悅,反倒翹起小腿,輕輕哼起歌來。
那閒適模樣,簡直如同來此度假一般。
或許正是因為她這副隨性的模樣,周步偉才會默許她一同投降。
對於周家這兩人,趙猶日後確實打算尋個時機,好好與他們談一談,探一探他們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眼下麼————
且先睡上一覺罷。
趙犰在草地上選了一處鬆軟的地方,躺下身,合了眼。
柔風拂過面頰,清涼宜人,分外舒暢。
這感覺,恰似他從前躺在不入凡那片草地時的滋味。
待趙犰再度睜開眼時,天空中那片星辰已換作湛湛青天與流蕩的白雲。
耳畔隱約傳來孩童嬉笑的聲音,還有一陣貓兒似的、輕輕的呼嚕聲。
側頭看去,周劍夜正蜷在旁邊的草灘上,那細細的、仿若幼貓的鼾聲,正是從她鼻息間傳來的。
趙猶又靜靜享受了片刻這草灘上的閒適,方轉頭望向周劍夜:「建業啊。」
周劍夜眼皮微微動了動,睡意朦朧地,用一隻手撐住草地,將自己支了起來。
她揉了揉眼睛,這才看向趙犰。
「兄弟,怎麼了?」
「咱們認識多久了?」
周劍夜不知趙猶為何忽然問起這個,她理了理因酣睡而略顯凌亂的頭髮,隨後又大大咧咧地仰面躺回草地上:「我細細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也沒過多久,興許連一個月都不到吧,可不知怎的,和你相處時,總覺得仿佛已度過了小半年光景,實在奇妙,許是咱們性情相投的緣故吧。」
趙猶在心中默默計算了自己與周劍夜相識至今的時日,也確實將近小半年了。
看來對於道行已達開門境界的修者而言,只要在他們身邊待得久了,對方多少也會有所感應。
於是趙犰便又接著問道:「先前你提過,家中本是盼你修習文載道的,你家便是主攻此道的嗎?」
周劍夜一聽趙猶問起家裡的事,眼底不禁掠過一絲黯然。
她略略沉默了片刻,想著這事告訴趙猶倒也無妨,這才輕聲說道:「我家離不入凡頗遠,周遭其實沒多少修者,但家中確有些傳承的本事,正和兄弟你說的一樣,就是文載道。靠著這本領,我家在地方上也掙得了些許名聲,總算不算平庸。」
「家裡就你一個孩子?」
「那怎麼可能。」
周劍夜搖搖頭:「我爹偏好女色,所以娶了好幾房姨娘。我有兩個哥哥,兩個妹妹,我夾在中間,向來是好事輪不到,壞事也找不著。就算我從家裡逃出來,他們大概也不會太放在心上吧。」
「原來如此。」
「————我不喜歡我家。」
「看得出來。」趙犰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後世周家的模樣。
難道周家這般氛圍,從這個時代便已延續下來了嗎?
周劍夜靜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等我的劍鑄成之後,我或許還會回去看上一眼,大抵————是想和家中做個了斷吧。」
「了斷?為何要用「了斷」這個詞?」
聽見趙犰這一問,周劍夜一時竟語塞。
是啊,為何偏要用「了斷」這個詞呢?
她是想回家看一看,拿出自己在不入凡當中打造的這把黑劍給自己那個老爹看一眼,告訴他:「我已經把附近的這些武林高手都打趴下了,我就是這一片最厲害的人。還找到了不入凡,讓裡面厲害的大師造了一把劍。我不修行文載道也能有這樣的本領!」
僅此而已,用不著用了斷兩個字。
也許吧。
想到這裡,周劍夜竟發覺自己稍稍有那麼一點點顫抖。
這和她在遇到高手之前那種興奮的顫抖,還完全不一樣。
這更像是一種緊張,一種自心底當中發出的更深邃的情緒。
當周劍夜仔細辨別一番之後,她這才驚愕的察覺到自己這竟然是在害怕。
打敗了那麼多高手的她,竟然在害怕回家。
周劍夜啞然失笑,不知該說些什麼。
「兄弟。」
「你說。」
「到時候你在不入凡當中還有事情要做嗎?」
周劍夜問:「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然後也去見一見別的地方,我想見一見你的老家。」
「我的老家嗎?」
趙猶聽到這裡的時候,也是忍不住輕聲嘀咕了一下。
他有兩個老家,一個隔著一千多年的歲月,還有一個隔著更遠的時光。
好像都不太容易帶周劍夜看一眼啊。
正當趙猶尋思著要不要答應周劍夜的邀請之時,他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了腳步聲。
隨意的側頭一看,趙犰的瞳孔卻是猛然收縮了起來。
只見一個衣著浪蕩的公子哥,正搖搖晃晃走向他們這方向。
這人,正是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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