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麗坤呼哧呼哧吹散竹筷上兔肉的熱氣時，盧諶已經拆開了快馬送來的蠟丸情報。
密報帶來了邶地乾旱緩解的消息，更是描述「神女」現身邶地降雨的場景。
他心頭連日積壓的凝重一掃而空，笑著抬手拍了拍趙適的肩膀，連眉宇間的戾氣都沖淡幾分：「邶地災情已緩，怪不得這些日子，咱們完全打探不到仙人的行蹤。」
趙適猛地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嗨呀！不愧是仙人，這飛的就是比跑的快！這麼說來仙人此刻倒是可能在閩郡治水？」
「好！好！好！哈哈哈…我就說仙人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說這話的馮括又隨手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銅鏡，對著鏡面細細梳理起頷須，不知神女處理完兩地災情之後，是否還會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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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括話音剛落，盧諶眸中笑意便已斂去，重新覆上一層冷色。
他望向皇城朝邑的方向：「咱們能收到邶地消息，武德司必然也查到了始末。他們這些日子假借探尋仙人之名，處處給我們使絆子，如今神女救民於水火的神跡傳開，那人必定已經收到密報，遞入宮中了。」
「混帳！」
「飯桶！」
皇城崇政殿內，龍威震怒。
案上攤開兩份八百里加急奏報。
下面的朝臣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喘一口。
上首的帝王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硯台震顫，墨汁濺出，污了奏摺邊角。
蒼老的嗓音帶著滔天怒火，在空曠大殿中迴蕩。
「一群酒囊飯袋！朕養你們這群蛀蟲，半點用處沒有！」
殿中被緊急召來議事的大臣們嚇得肝膽俱裂，紛紛雙膝一軟伏地跪倒，脊背繃緊，頭顱死死抵在冰冷金磚之上，無人敢抬頭直視龍顏，更無人敢應聲辯駁。
當今陛下越發偏執暴戾，喜怒無常，稍有不慎便是禍及滿門，此刻誰都不敢頭鐵。
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一襲素色道袍的國師，姍姍來遲。
滿殿人人惶恐，唯獨這位大衛國師神色自然，步履從容，沒有絲毫覲見帝王的恭謹慌張。
他好歹洞悉這位年邁的陛下外強中乾，拿捏著他長生的軟肋，自然無所畏懼。
更何況，他說不定死了反而是生呢？
國師微微拱手，故作疑惑：「陛下龍顏大怒，不知所為何事？」
老皇帝緩緩抬眼，渾濁的眼眸看向這個自認為拿捏了自己的國師，眼底藏著蟄伏多年的猜忌與威嚴。
即便年歲已高、氣血衰敗，不復壯年雄主之勢，可身為執掌天下數十載的帝王，積威依舊駭人，壓得滿殿氣氛都凝滯。
「朕的國師大人…」他微微眯起雙眼，看向脊背挺直的國師，「此前是你親口向朕保證，並無其他仙人下界？對否？」
國師來之前已經知道了皇帝為什麼召見他，早想好應對說辭。
他神色未變：「陛下多慮，不過是天時湊巧、恰逢大雨而已。所謂神跡，也不過是以訛傳訛的雕蟲小技，您若是想看，我倒是也能顯露一二。」
他篤定帝王只求長生、多疑善妒，絕不願出現不受自己掌控的「真仙」。
這番說辭，恰好戳中帝王私心。
可今日接連兩份千里急報，細節詳實、萬民佐證，由不得他不信。
老皇帝冷哼一聲，眼底殺意驟起，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冷聲道：「看來，朕的崇政殿，也藏著不少耗蟲。」
人還未至，就已知曉所謂何事。
「來人！」
帝王厲聲高喝。
殿外值守侍衛應聲跨步而入，甲冑鏗鏘，單膝跪地：「臣在！」
帝王壓著怒火：「今日崇政殿所有值守的宮人、內侍，全部杖斃！」
此言一出，跪地的眾人渾身劇震，心底寒意徹骨。
侍衛不敢遲疑，沉聲領命：「喏！」
隨即轉身退下，無情執行聖令。
一時之間，崇政殿死寂一片，無人敢言。
老皇帝再度看向國師，眸中猜忌更深。
他不信這一切只是巧合。
閩郡退洪、邶地降雨，雲間神女現身救人，樁樁件件超脫人力，絕非天時湊巧。
若真有真仙下界，為何從不現身朝堂？不入皇城朝拜？是不屑皇權，還是另有圖謀？
端坐於龍椅的皇帝，蒼老的眼底，漸漸燃起了偏執又狂熱的占有欲。
他要找到這位神女。
無論所求為何，是拉攏，是掌控，還是禁錮——這世間所有超凡之力，都該歸於帝王，絕不允許游離於他的掌控之外。
一行人緩步走下崇政殿白玉階，左右環顧，值守內侍皆已退至殿廊，四下並無耳目。
戶部尚書微微攏了攏朝服下擺，腳步未停，壓低了嗓音，側頭看向身側上任不久的工部侍郎：
「陛下服用國師煉製的長生丹，一晃已有數十載。往日對國師言聽計從，可今日，我瞧著風向已然變了。」
工部侍郎眉頭深鎖，下意識攏了攏腰間魚袋，低聲附和：「 下官也看出來了。方才陛下旁敲側擊，追問丹藥常年服用，為何不見長生奇效 。 」
一旁的樞密使面色凝重，左右巡查一遍周遭動靜，方才開口：
「幾十年的丹藥，陛下體魄依舊強健。近來又突然出現所謂下界的神女，陛下心中難免生出別的心思。」
說是強健，可誰都看得出來陛下的內里暗疾不少。
戶部尚書捻了捻鬍鬚，語氣滿是憂慮：「以往國師借長生之說蠱惑君心，陛下一心寄望國師，只求延年。如今又冒出一位來歷不明的神女，兩件事湊在一處……」
說罷搖了搖頭。
工部侍郎左右再望了一圈，越發謹慎：
「國師深得聖寵，那位神女又在民間聲望極高，這二者就看那位神女能不能得聖心了。」
「莫非國師的丹藥只是……」
說話之人看了看同僚，又說道：「真正的仙緣，反倒在那位神女身上？這份猜忌一旦生根，信任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工部侍郎心頭一緊，連忙提醒：
「話雖如此，國師在宮中經營數十年，內侍之中心腹眾多，咱們萬萬不可高聲議論。陛下只是心生疑慮，尚未動真格，誰也摸不准聖心下一步會如何。」
樞密使抬手示意幾人加快腳步，朝著宮門方向走去：「宮禁之內不宜久談。國師沉迷仙道，帝王妄求長生，再加上一位來歷成謎的神女，三者糾纏在一起，日後朝堂恐怕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