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那聲「媽」喊得幾乎破音。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剛才還一副要把她按進樓梯間牆縫裡審判的馬媽,怎麼三秒鐘之內就切換成了「來家裡吃飯吧」?
這變臉速度,放川劇里都能當壓軸。
陸靳晏站在原地,看著馬媽,語氣平穩得像在回復門診預約。
「好,周六晚上到。」
馬小旦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聽陸靳晏繼續問:「阿姨有什麼忌口嗎?」
馬小旦差點當場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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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讓你順杆爬的?
誰讓你答應的?
這件事裡面還有沒有她這個當事人一點點參與權?
馬媽一聽這話,臉上的嚴肅都鬆了點,甚至還露出幾分長輩看懂事小伙子的滿意。
「不用不用,阿姨沒什麼忌口。你來就行,家裡飯菜都普通,你別嫌棄。」
陸靳晏微微頷首,「不會。需要我帶什麼嗎?」
「帶什麼帶,你人來就行。」馬媽擺擺手,嘴角往上揚,「阿姨做一桌菜等你。」
馬小旦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被迫旁聽自己婚禮流程的路人。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們兩個,「不是,你們是不是忘了問我一句?」
馬媽瞥她一眼,「問你幹什麼?問你你能說出一句實話?」
馬小旦被噎住。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這件事上的信用值確實已經跌破地心。
但這也不能代表她可以被剝奪發言權。
她急得往前一步,「媽,你冷靜一點。你剛才還在問孩子爸知不知道,怎麼現在就要請他吃飯了?」
馬媽看她的眼神很樸實。
「人都追到醫院來了,還能當著我的面承認,這不比你胡說八道強?」
「那也不能說明他就……」馬小旦卡了一下,硬著頭皮說,「就適合去我們家吃飯。」
馬媽抱著那袋排骨,語氣比她更硬,「你肚子都大了,不找人家談清楚,你還想找誰?找下周那個稅務局的?」
馬小旦一口氣差點嗆進肺里。
「媽!」
這樓梯間裡還站著陸靳晏。
她媽就這麼把相親對象抖出來了?
馬小旦偷瞄陸靳晏。
果然,陸靳晏看了過來。
他眼神沒什麼變化,可馬小旦就是覺得那一眼有點涼。
馬媽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丟了什麼雷,還繼續輸出縣城樸素邏輯。
「你不想結婚可以談,你不想要什麼也可以談。但你不能一個人瞞著。你一個女孩子,懷著孩子,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怎麼辦?」
馬小旦聲音弱了點,「我有手機,可以掛號。」
「掛號能半夜給你倒水?掛號能搬東西?掛號能替你去繳費?」馬媽越說越氣,「你平時連個煤氣罐都擰不動,還想一個人扛到生?」
馬小旦很想反駁自己用的是天然氣。
但她沒敢。
因為重點好像不在煤氣罐。
陸靳晏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越安靜,存在感越強。
馬小旦現在看他那張冷淡的臉,就覺得他像一隻坐收漁利的狐狸。
表面無辜,實際尾巴都快翹起來了。
馬媽又看向陸靳晏,「小陸,你周六幾點下班?」
「小陸」兩個字一出來,馬小旦眼前又黑了一下。
這稱呼都升級了。
陸靳晏回答:「六點前能結束。」
「那七點來家裡,剛好吃飯。」馬媽想了想,又問,「你住醫院宿舍?」
「目前住醫院安排的宿舍。」
「那離我們家不遠,騎車十幾分鐘。」馬媽越算越滿意,「行,到時候我讓小旦把地址發你。」
馬小旦立刻抬頭,「我不發!」
馬媽看都沒看她,「你不發我發。」
馬小旦:「……」
她忘了。
她媽有她的所有地址定位,從出租屋到老家門牌號,全是親情版大數據。
陸靳晏淡聲道:「我已經去過她住處。」
馬小旦轉頭瞪他。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馬媽眉頭一皺,「你去過她出租屋?」
陸靳晏看了馬小旦一眼,像是替她留了幾分餘地,「上次送營養品。」
馬媽的表情明顯又複雜起來。
馬小旦一看她這眼神,就知道完了。
她媽腦子裡大概已經從「這男的還算負責」進化到「這倆人在外面到底瞞著我過了什麼日子」。
她趕緊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就是送點葉酸、牛奶,還有餅乾。」
馬媽冷哼,「我想什麼了?你這麼急幹什麼?」
馬小旦閉嘴。
這個世界不講道理。
她說話像心虛,不說話像默認。
陸靳晏倒是氣定神閒,「她最近孕吐,飲食不規律,確實需要注意。」
馬媽一聽,臉色又沉下來,「你還孕吐?你怎麼不跟我說?」
馬小旦小聲嘟囔,「你之前天天催相親,我哪敢說。」
馬媽一噎,火氣少了半截,可很快又硬起來,「那你也不能瞞這麼大的事。」
「我知道錯了。」馬小旦低頭認慫,「但周六吃飯這事,能不能再商量?」
「不能。」馬媽回答得乾脆。
馬小旦抬頭,企圖最後掙扎,「媽,我們真分手了。」
馬媽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分手了還能懷他的孩子?」
「那是分手前的事!」
「分手前也是他的。」馬媽的邏輯樸素到無懈可擊,「現在孩子還在你肚子裡,你們倆就得坐下來談。」
馬小旦心裡一陣絕望。
她發現她媽不是被陸靳晏說服了。
她媽是被現實說服了。
一個二十六歲的未婚女兒懷孕三個月,孩子爸長得端正、職業體面、態度負責,還親自追到醫院來。
在馬媽眼裡,這不叫災難。
這叫問題有解。
馬小旦看向陸靳晏,想讓他主動拒絕。
陸靳晏卻像沒接收到她的求救,甚至還很禮貌地對馬媽說:「阿姨,今天她情緒起伏大,先帶她回去休息。產檢報告沒問題,但最近最好不要勞累。」
馬媽立刻點頭,「對對對,先回去。」
馬小旦:「……」
他已經開始用醫囑指揮她媽了。
更可怕的是,她媽還聽。
馬媽拉起她的手腕,往樓梯間外走,「回家再說。」
馬小旦被拉了兩步,又回頭看陸靳晏,咬牙低聲道:「你別得意。」
陸靳晏看著她,聲音不高,「周六見。」
馬小旦心口一堵。
這三個字像把她釘在了原地。
她媽還在旁邊補刀,「對,周六見。小陸你忙,阿姨不耽誤你工作。」
陸靳晏點頭,「阿姨慢走。」
馬媽拽著馬小旦出了樓梯間。
走廊里的孕婦和家屬還在,剛才那個熱心大姐遠遠看著她們,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就說吧」。
馬小旦把臉埋進圍巾里,恨不得變成醫院走廊上的一塊地磚。
從門診樓出來,馬媽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把排骨塞進馬小旦懷裡。
「拿著。」
馬小旦抱著排骨,感覺這袋肉比她的人生還沉。
她小心翼翼地問:「媽,你不生氣了?」
馬媽停下腳步,看著她,「我生氣有用嗎?我現在打你一頓,孩子能消失?事情能解決?」
馬小旦鼻尖一酸,「媽……」
「少來。」馬媽別開臉,「回去把他情況給我寫清楚,姓名年齡工作單位家庭情況,一樣不准漏。」
馬小旦震驚,「還要寫?」
「不寫也行。」馬媽看她,「周六我自己問。」
馬小旦立刻改口,「我寫。」
她一路被馬媽押到醫院門口,直到馬媽去路邊等公交,她才終於找到機會折回去。
陸靳晏剛從門診樓側門出來,白大褂已經換下,手裡拿著車鑰匙。
馬小旦幾步衝過去,直接截在他面前。
「陸靳晏。」
他停住,低頭看她。
馬小旦把排骨袋往胳膊上一掛,騰出手指著他,氣得聲音都壓不穩。
「你不許去。」
陸靳晏垂眸看著她,眼神很淡。
「你攔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