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的腳步硬生生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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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對視。
牆上的掛鍾走過五秒,秒針細細的咔噠聲被放大,像一下下敲在她耳膜上。
「你……」
她只說出一個字,手機屏幕便被陸靳晏按滅。
「還原度確實太高了。」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沒有被抓包後的慌亂。
馬小旦頭皮發麻:「你承認了?」
「你已經拿著證據站到門口了。」
「你就是路人甲?」
「是。」
「你還給我發私信提醒?」
「是。」
「你看了我修改前的版本?」
「看了。」
一連幾個答案,乾脆得讓馬小旦連發火都找不到空隙。
她衝進房間,把手機舉到他面前:「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知道我寫的是腳踝外側向心臟方向推壓?為什麼你知道我把按摩油的味道寫進去了?為什麼你連『停留了兩秒』都知道?!」
陸靳晏低頭掃過屏幕。
「因為我做過。」
「……」
這句話太有道理,馬小旦竟然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男人把手機接過去,重新點開那一章。
「你寫的按摩手法是『從腳踝外側向心臟方向推壓』,這是正確的淋巴引流手法。」
他用醫學角度分析小說的模樣,嚴肅得像是在講解病例。
「但如果你寫的是虛構角色,不應該用這麼精準的描述。讀者會判斷作者有真實體驗,之後再結合人物職業,很容易鎖定原型。」
馬小旦瞪著他:「你在教我怎麼寫小說?」
「我在教你怎麼保護自己的隱私。」
「這是我的小說!」
「我知道。」
「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陸靳晏將手機放到一旁,視線落在她臉上。
「可以。但你不能一邊把我們的生活寫進去,一邊指望讀者永遠發現不了。」
馬小旦的嘴唇動了動。
這話說得沒錯。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借用了幾個細節,可陸靳晏一拆開,她才發現,書里那個男主從早到晚都在做他的事。
連說話方式都像。
她寫男主不喜歡甜食,女主偷吃蛋糕時會皺眉。
她寫男主每天記得女主的產檢時間,甚至比女主本人更清楚孕周。
她寫男主會在女主睡著後替她蓋好被子,卻不肯承認自己在照顧人。
這哪是原型?
這是換了名字的陸靳晏。
「我又沒寫你的名字。」馬小旦聲音弱了下來。
「你的讀者知道我是什麼職業。」
「他們不知道你在這裡。」
「你書里有足夠多的線索。」
陸靳晏將手機遞還給她,手指點了點屏幕。
「比如男主的專業方向,習慣用的術語,工作地點的描述,還有女主每周產檢的時間。」
馬小旦接過手機,越聽越心虛。
「可讀者怎麼會把這些聯繫起來?」
「他們已經在聯繫了。」
「誰?」
「你評論區有人問,男主是不是跟上一本小說使用了同一個原型。」
馬小旦的臉一下燒起來。
「那是他們瞎猜!」
「猜測不會憑空消失。」
「你這麼懂網絡讀者?」
「我看過你的書。」
「看過幾本?」
陸靳晏沒有立即回答。
馬小旦的心往下沉:「不會全部都看過吧?」
「差不多。」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很早。」
「到底多早?」
他看著她,眸色沉靜。
「你第一本撲街文。」
馬小旦後背貼上門框,手裡的手機幾乎要被她捏裂。
那本書她自己都不願意回看。文筆稚嫩,劇情混亂,男主甚至有一段時間被她寫成了一個毫無邏輯的暴躁瘋子。
陸靳晏居然看過。
而且看完了。
你……你看那些幹什麼?」她問得磕磕絆絆,「你一個醫生,平時不是很忙嗎?」
「晚上有時間。」
「晚上你不睡覺?」
「看完再睡。」
馬小旦耳朵發燙:「你是不是還給我打賞了?」
陸靳晏移開視線:「這和今天的事無關。」
「有關!」她立刻追問,「那個『急診室的路人甲』是不是你?『產檢報告看不懂』也是你?還有那個每次都說我伏筆埋得很好的帳號——」
「是。」
「你承認得這麼快幹什麼?!」
「你已經猜到了。」
馬小旦捂住胸口,腦子裡像有一群小錘子輪番敲擊。
這個人不光是現實里的原型,還是她讀者群里最忠誠的那批人。
她寫男女主接吻,他留言分析情緒遞進。
她寫女主生病,他留言提醒醫學常識。
她卡文時,那個帳號還會留下兩千字長評,逐句拆解她的人物邏輯。
她一直以為對方是個熱愛言情小說的專業讀者。
誰能想到,評論區最懂她的人,就睡在隔壁房間。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套我的話?」馬小旦忽然想起什麼,「你在評論里問過我,男主為什麼會在女主睡著後替她掖被角。」
「我想知道你怎麼寫。」
「你還問過男主是不是喜歡女主!」
「讀者提問。」
「你就是想知道自己在我書里是什麼樣!」
陸靳晏沒否認。
他坐在床邊,手臂搭在膝上,語氣仍舊平穩:「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把我寫得太差。」
馬小旦看了他幾秒,胸口那點羞恥忽然被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頂開。
「那你覺得呢?」
「前幾本寫得差。」
她氣得抓起床上的靠枕:「陸靳晏!」
男人抬手接住靠枕,神情沒有變化。
「後面進步很大。」
「你誇人的方式就不能正常一點?」
「我在客觀評價。」
「我不要你的客觀評價!」
馬小旦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手機里的私信還停在原處。
「那你為什麼提醒我改掉?」
陸靳晏看著她:「因為現實不是素材庫。」
她捏著手機,沒說話。
「你可以寫我。」他繼續道,「但別把能識別我的細節全部留下。」
「你不生氣?」
「為什麼生氣?」
「我把你寫進小說,還寫了按摩……」
後面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臉上的熱度幾乎要衝破皮膚。
陸靳晏站起身,朝她走來。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衣領口的紋理。
「按摩本來就是我做的。」
「可你知道讀者會看。」
「我知道。」
「你還看得很認真?」
「嗯。」
「你……」
馬小旦被他堵得胸口發悶,索性一把拿過電腦,回到書房,把第二十二章重新打開。
她把「腳踝」改成「手腕」。
把「淋巴引流」改成「穴位按壓」。
把「按摩油的薰衣草味」改成「淡淡的花香」。
改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效果差了很多。
原本那種細膩的觸感被她刪得七零八落,文字像隔了一層玻璃,什麼都有,卻碰不到人。
評論區很快出現新留言。
「第二十二章改了?」
「感覺沒有之前的版本好看啊。」
「之前那版特別真實,改完之後反而像普通套路了。」
馬小旦心口一陣發緊。
她點開那條留言,發言人正是「急診室的路人甲」。
「建議保留情緒,不必保留現實細節。」
馬小旦盯著那句話,手指停在屏幕上。
過了片刻,她回覆:「知道了。」
對方很快回了一句。
「你做不到。」
馬小旦的呼吸頓住。
「為什麼?」
「因為你寫的不是虛構。」
屏幕上的消息剛加載出來,陸靳晏的聲音便從她身後落下。
「他知道你寫的是他。」
馬小旦回頭。
男人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她剛才落下的手機,屏幕正亮著。
「這次不是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