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捏著那張紙,手指一點點收緊。
紙不厚,卻像一份賣身契。
她低頭掃了一眼,上面從早餐吃什麼,到幾點補葉酸,再到下一次檢查日期,寫得密密麻麻。最刺眼的是每一項後面都標著三個字。
不可延後。
不可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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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不可延後。
馬小旦看得血壓往上頂,「陸靳晏,你這是產檢時間表,還是監獄作息表?」
陸靳晏正低頭整理檢查報告,語氣很淡,「孕期管理表。」
「你管這叫管理?」她把紙往桌上一拍,聲音沒忍住拔高,「你是不是還想給我排個早晚點名?」
陸靳晏收拾器械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她。
馬小旦被他看得心虛半秒,又很快挺直腰。她今天已經足夠配合了,早飯吃了,水帶了,檢查做了,葉酸也承認吃了。
他憑什麼還要把她接下來幾個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壓著火,「我說過了,我們分手了。」
陸靳晏沒說話。
他把一次性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又把桌上的報告夾好,動作有條不紊。
馬小旦最受不了他這個樣子。
她在這邊快氣炸了,他像在處理一份普通病歷,平靜到讓人更想爆炸。
「陸靳晏,我們分手了,你管不著我!」
這句話落下後,診室里的空氣明顯沉了一點。
陸靳晏手上的筆停住。
過了兩秒,他把筆放回筆筒里,轉身直視她。
「管不著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更沉。
馬小旦心口莫名一緊,可話已經說出口,她不能退。
「對。你是醫生,你可以給建議,但不能安排我的生活。我吃什麼,什麼時候檢查,去不去複查,都是我的事。」
陸靳晏看著她,眼底沒有怒意,反而冷靜得近乎克制。
「你肚子裡那個,十二周了。」
馬小旦手指微微一僵。
「心臟已經在跳了。」他說,「它現在不只是報告上的數字,也不是你想逃就能當不存在的麻煩。」
馬小旦喉嚨像被堵住。
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小腹,又立刻移開視線。
陸靳晏繼續道:「作為一個婦產科醫生,我有義務確保每一個經我檢查的胎兒健康發育。你是我的患者,檢查結果由我簽字,後續風險由我評估。」
他停了一秒。
「跟你什麼關係,不重要。」
馬小旦愣住。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準確澆在她剛燃起來的火上。
她以為他會說孩子也有他的份。
以為他會逼她承認關係。
以為他會用「孩子爸」這個身份壓她。
可他沒有。
他把所有越界的關心都塞進「醫生義務」四個字里,塞得嚴絲合縫,連一點私人情緒都不肯露出來。
她想反駁,卻找不到角度。
反駁他關心孩子?
反駁他讓她按時檢查?
還是反駁一個醫生提醒孕婦吃葉酸?
馬小旦胸口堵得發悶。
她寧願陸靳晏直接跟她吵,直接質問她為什麼跑,為什麼瞞著他,為什麼連葉酸都不肯吃。那樣她還能梗著脖子說一句「你別管」。
可他偏不。
他站在職業的位置上,冷靜、正確、無可挑剔。
這比任何情緒化的逼問都難招架。
她低頭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嘴上還不肯服軟,「你寫這麼多,我也不一定做得到。」
「做不到的地方,提前告訴我。」陸靳晏說,「我調整。」
「你調整?」馬小旦抬頭,「你是我的醫生,不是我的生活助理。」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目前看,你確實需要。」
馬小旦差點被氣笑,「我哪裡需要?」
陸靳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便簽。
「上周,你空腹來做檢查,差點低血糖。」
他寫下一條。
「昨天,你家庭聚餐後孕吐,走了至少二十分鐘以上。」
馬小旦瞪大眼,「你怎麼知道我走了二十分鐘?」
「你發消息的位置離你住處三條街。」
「你定位我?」
「你朋友圈發過便利店門口的照片。」陸靳晏平靜道,「招牌很明顯。」
馬小旦閉嘴了。
她想罵他可怕,又不得不承認,她自己確實傻,發朋友圈時連店名都沒擋。
陸靳晏繼續寫,「葉酸漏服至少一周。」
「這個不要寫!」馬小旦伸手要搶便簽。
陸靳晏把便簽往旁邊一放,避開她的手,「還有作息不規律。」
「誰說的?」
「你作者後台凌晨兩點還在更新。」
馬小旦一口氣沒上來,「你還看我後台?」
「讀者能看更新時間。」
「你不是讀者,你是黑粉。」
陸靳晏抬眼,「打賞榜第一。」
馬小旦被噎得差點當場閉氣。
這人怎麼能用這麼冷淡的語氣,說這麼欠揍的話?
她咬牙,「那也是陰間榜一。」
陸靳晏把便簽放進她報告袋裡,「不管你怎麼定義,我給你的建議都基於事實。」
馬小旦抓起報告袋,恨不得把那張營養表揉成團扔他臉上。
可她低頭看見「孕十二周」「胎心正常」這些字,又沒了底氣。
她可以跟陸靳晏對著幹。
但不能跟檢查結果對著幹。
她把紙塞進包里,動作帶著明顯不服,「我先聲明,我不是聽你的。我是為了孩子。」
陸靳晏看著她,「可以。」
馬小旦更氣。
他怎麼一點都不吵?
她站起身,「那我走了。按照約定,檢查結果沒問題,我可以立刻走。」
「等一下。」
馬小旦警覺回頭,「你又要幹什麼?」
陸靳晏從桌上拿起一小袋東西遞給她。
裡面是蘇打餅乾和一盒溫牛奶。
「候診區等太久,先墊一下。」
馬小旦盯著袋子,手沒伸出去。
她心裡那股火還在,可胃已經很沒出息地給了反應。早上那顆雞蛋和半杯豆漿早就消化完了,檢查時緊張了一通,現在確實有點發虛。
陸靳晏沒催,只把袋子放到她手邊。
「不要逞強。」
馬小旦抿了抿唇,最後還是拿了。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有骨氣,「這是醫囑範圍內?」
陸靳晏淡聲,「是。」
又是醫囑。
又是義務。
又是跟她沒關係。
馬小旦低頭把袋子塞進包里,心裡亂得厲害。
她明知道這是他在關心。
可他偏要把關心說得像一張冷冰冰的病歷單,讓她連一句「你別這樣」都顯得自作多情。
她拉開診室門,走廊的聲音一下湧進來。
孕婦、家屬、護士,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節奏里忙。她拎著包往外走,努力把情緒壓回肚子裡。
剛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住。
走廊盡頭,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袋排骨,正直直看著她。
馬小旦腦子嗡的一聲。
那是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