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之後,馬小旦發現自己走路都不太自然。
不是身體不舒服。
是她每走一步,腦子裡都會自動響起趙奶奶那句「有些地方不太準確」。
她在廚房拿水,想起一次。
她坐到書桌前,想起一次。
連晚上刷牙時,牙膏沫都差點順著下巴流進睡衣領口。
陸靳晏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她的漱口杯,眼睛落在她臉上。
「你從剛才開始,已經走神六次。」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馬小旦含著一嘴泡沫,含糊地瞪他。
「嗚嗚!」
「先吐掉。」
她衝進衛生間漱完口,出來時還在用毛巾擦嘴。
「我覺得你外婆對我的小說有誤解。」
「她只是看了書。」
「她把書和現實聯繫在一起了。」
「書里男主是根據我寫的。」
馬小旦手裡的毛巾停住。
陸靳晏靠在門框上,神色平靜得過分。
「你現在才想起來?」
「我當然知道!」她把毛巾往他身上一甩,「可我沒想到你外婆也知道!」
毛巾落在男人肩頭。
他沒有拿下來,只問:「她認可你。」
馬小旦愣了一下。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羞恥感撥開了一條縫。
從第一次聽說要見外婆開始,她最害怕的始終不是那本書被看見,而是陸靳晏的家人會怎麼看她。
她出身普通,靠寫小說掙錢,未婚先孕,還曾經在最關鍵的時候逃跑。
陸靳晏的家庭背景像一座她不敢抬頭看的高樓。
她不想被人用審視的眼光打量,更不想因為孩子才被勉強接納。
可是趙奶奶沒有問她掙多少錢,也沒有問她配不配得上陸靳晏。
老人家先看了她的書,然後說,寫得好。
這句認可來得太直接,反而讓她不知所措。
「她真的不介意我以前跑掉?」
「我沒告訴她細節。」
「那她知道我脾氣不好嗎?」
「知道。」
「知道我護食嗎?」
「知道。」
「知道我會因為一杯奶茶跟你吵半小時嗎?」
「這個她應該能猜到。」
馬小旦抓起沙發上的靠枕,作勢又要砸。
陸靳晏伸手按住靠枕邊緣,順勢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裡。
他的手掌帶著剛洗過的溫熱,指腹貼住她的指節,沒用多少力,她卻沒掙開。
「趙奶奶喜歡你。」他說。
「你怎麼知道?」
「她給你打電話了。」
「那是出於禮貌。」
「她以前不會主動給陌生人打電話。」
馬小旦的手指慢慢蜷進他掌心。
「可我是你女朋友。」
「你是她的外孫媳婦。」
她的耳朵騰地熱起來。
「誰是你外孫媳婦?你們家現在稱呼都這麼超前嗎?」
陸靳晏低頭看她,嘴角帶著一點很淺的弧度。
「你不願意?」
馬小旦剛要反駁,肚子裡的孩子隔著衣料踢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所有話都卡在喉嚨里。
陸靳晏的手也覆上來,掌心與她的手背疊在一起。兩個人隔著柔軟的衣料等了一會兒,裡面的小傢伙又動了動。
「她也沒反對。」陸靳晏說。
「你別拿孩子替你表態。」
「我只是陳述事實。」
馬小旦想把手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穩。
那股溫熱從掌心一路蔓延,連她心底那點遲遲不肯落地的慌張也被壓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趙奶奶隔三差五打電話過來。
第一次聊的是孕期飲食。
「甜食少吃,水果也不能一口氣吃太多。你們年輕人總覺得水果健康,吃起來沒數,糖分照樣往上跑。」
馬小旦立刻看向廚房。
陸靳晏正在切蘋果,聽見這句話,刀尖在砧板上落得格外利落。
她趕緊解釋:「我平時很注意的。」
趙奶奶在電話里笑:「靳晏說你有時候會偷吃。」
「他連這個都告狀?」
「他沒告狀,是我問出來的。」
「您怎麼問的?」
「我問他,你照顧孕婦累不累。他說不累,就是需要盯著你別亂吃。」
馬小旦氣得把蘋果盤往旁邊推。
陸靳晏把切好的蘋果遞到她面前。
「少吃點。」
「您看,他又開始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奶奶的笑聲。
第二次,趙奶奶教她燉湯。
第三次,趙奶奶問京市這幾天冷不冷。
有時兩人聊著聊著,陸靳晏也會被叫過去。馬小旦從最開始坐得筆直、每句話都要斟酌,到後來能抱著靠枕躺在沙發上吐槽陸靳晏的生活習慣,前後只用了不到一周。
她甚至學會了主動給趙奶奶發自己做的菜。
照片剛發過去,趙奶奶立刻回了一句:「比靳晏第一次做的好看。」
馬小旦笑得肩膀直抖。
「外婆,您這話別讓他看見。」
「他就在旁邊吧?」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聲。
陸靳晏端著湯走出來:「說我什麼?」
馬小旦把手機藏到身後,故意板起臉。
「趙奶奶誇我做飯比你做得好。」
「她說的是賣相。」
「那也是誇我。」
陸靳晏把湯碗放到她面前,順手抽走她手裡的手機,看了一眼聊天記錄。
「她還說你鹽放少了。」
「你還給我!」
馬小旦撲過去搶,腹部剛動了一下,陸靳晏立刻伸臂護住她。
「慢點。」
兩個人距離驟然拉近。
她的手撐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陸靳晏垂眼看著她,呼吸擦過她額頭,帶著一點溫熱的氣息。
客廳里瀰漫著山藥湯的香味,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擺動。
馬小旦先鬆開手,抱著手機坐回去。
「你把我手機還給我。」
「先喝湯。」
「你越來越像趙奶奶了。」
「她說得對。」
「你還挺驕傲。」
包裹就是在這時寄到的。
快遞盒不大,外面貼著京市寄來的地址。馬小旦拿剪刀劃開膠帶,剛掀開盒蓋,裡面柔軟的粉色毛線便露了出來。
那是一件嬰兒毛衣。
小得只有她兩隻手合在一起那麼大,針腳細密整齊,衣領處還繡著幾朵淺色的小花。
沒有刺鼻的化纖味,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馬小旦把毛衣托在掌心,指腹緩緩摩挲過袖口。
柔軟的毛線蹭過皮膚,細微的觸感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輕輕碰了碰她和孩子。
盒子裡還有一雙小襪子,以及一張手寫的卡片。
「給小旦和小寶貝。」
字跡端正,筆畫帶著歲月沉澱出來的穩。
馬小旦盯著那行字,鼻尖酸得厲害。
「她織了多久?」
陸靳晏站在她身側,伸手摸了摸衣領上的花樣。
他的指腹剛碰到那幾朵小花,動作便停了一下。
「這個花樣,是我媽當年教她的。」
馬小旦抬頭看他。
男人望著那件小小的毛衣,臉上的表情仍舊克制,手指卻在花紋上停留了很久。
「她以前給我織過一件藍色的毛衣。」他說,「袖口也是這個花樣。」
「還在嗎?」
「在外婆家。」
馬小旦把毛衣往他面前遞了遞。
「那以後拿回來給寶寶一起穿?」
陸靳晏接過毛衣,掌心托著那件小小的衣物,眸光沉在粉色毛線之間。
「好。」
馬小旦站在他身邊,看著男人低頭撫平衣角。
她忽然覺得,所謂家人,並不一定要從一開始就熟悉。
也可以從一通電話開始,從一件毛衣開始,從一句不帶條件的「給小旦和小寶貝」開始。
晚上,她把毛衣洗乾淨,晾在陽台上。
皂角的清香混著夜風飄進客廳。
收衣服時,馬小旦將毛衣疊好,準備放進衣櫃。手指伸進小小的毛衣口袋,她忽然摸到一張摺疊的紙條。
紙張被對摺了兩次,邊角有些軟。
她展開。
燈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小旦,靳晏這孩子嘴笨心重,你多擔待。他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