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盯著家族群,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落下去。
大姨那句「有些人有了點身份就六親不認」,後面還跟著幾個陰陽怪氣的表情。
群里幾十個人在線。
平時誰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誰家老人住院,消息刷得比水還快。可這一次,消息停在大姨那句話下面,連個勸和的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看。
看她怎麼回。
看陸靳晏怎麼回。
看這場親戚之間的難堪,最後會變成誰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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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旦的胸口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發悶。她知道大姨的套路,先把話說得模稜兩可,等有人問起來,再委屈巴巴補一句「我又沒說誰」。
可她要是跳出來解釋,就像自己主動認領了那句罵。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群里跳出一條新消息。
發消息的人,是馬媽。
「姐,小陸給你推薦了正規培訓班,這就是幫忙。走後門的事別說小陸不認識人,就是認識,那也是違法的事,你讓人家怎麼幫?」
馬小旦呼吸停住。
那行字安安靜靜躺在群里,沒有一個感嘆號,也沒有半句罵人。
可每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穩穩切開了大姨那層「親戚互相幫忙」的遮羞布。
走後門。
違法。
怎麼幫?
三個問題,把大姨逼到了牆角。
群里徹底安靜了。
馬小旦甚至能想像到大姨捧著手機的樣子。臉上那層熱絡的笑撐不住,指尖在屏幕上戳來戳去,想反駁,又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腳的話。
幾分鐘後。
大姨那條消息消失了。
撤回提示孤零零掛在群里,像一記沒落下去的耳光。
馬小旦盯著屏幕,鼻子一下發酸。
她媽平時並不愛在群里說話。
誰家過年發紅包,她最多搶一個。誰家孩子結婚,她跟著說句恭喜。大姨每次陰陽怪氣,她也總是私下勸她,別往心裡去,忍一忍,家裡老人年紀大了。
可今天,她站出來了。
而且站得這麼硬。
陸靳晏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溫好的牛奶。
他看見馬小旦紅著眼坐在沙發上,步子放緩,將牛奶放到她面前。
「怎麼了?」
馬小旦把手機遞過去。
陸靳晏掃了一眼群聊,目光停在馬媽那條消息上,片刻後,將手機放回她掌心。
「阿姨說得對。」
馬小旦抬頭看他。
男人穿著深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剛洗完碗的手還帶著點水汽。他說話時神情很平靜,仿佛群里那場鬧劇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心。
可馬小旦卻覺得,心裡有根一直繃著的弦,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我媽以前總讓我別跟大姨計較。」她捧住牛奶杯,熱氣撲到臉上,「我還以為她會私下勸我忍。」
「她是你媽媽。」
陸靳晏坐到她旁邊,拿走茶几上那包沒開封的餅乾。
馬小旦皺眉:「你拿我餅乾幹什麼?」
「晚飯前不吃甜食。」
「我都二十幾歲了!」
「血糖偏高的人,年齡不是免死金牌。」
馬小旦被他氣得想翻白眼。
可那股酸脹的情緒,被這一打岔,居然散開了些。
她低頭喝了口牛奶。
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連帶著眼眶那點澀意也緩緩壓了下去。
電話響了。
屏幕上跳出「媽媽」兩個字。
馬小旦立刻接通。
「媽。」
「看見群消息了?」
馬媽的聲音很平,背景里能聽見電視機模糊的動靜,還有馬爸翻報紙時紙張摩擦的響聲。
「看見了。」
「哭了?」
馬小旦抿住嘴:「沒有。」
「你那鼻音都快穿過電話了,還嘴硬。」
馬媽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不重,卻讓馬小旦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閨女,你大姨的事,你別放在心上。她那個人,這輩子就愛盯著別人家鍋里有什麼,自己不想好好走路,總覺得誰都該背她一程。」
馬小旦握著手機,手背上浮起一層細小的涼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馬媽停了一下,聲音放輕,「但媽要跟你說,小陸這個孩子處理事情的方式,媽看在眼裡。」
沙發另一側,陸靳晏正低頭整理她散在茶几上的產檢單。
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動作停住,卻沒有看過來。
「他沒有跟你大姨翻臉,也沒有隨便應承。」馬媽說,「有理有據,不卑不亢。這種人,心裡有分寸,也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馬小旦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抬頭看向陸靳晏。
他垂著眼,側臉被客廳的燈光勾出乾淨利落的線條。那雙做手術時穩得像儀器的手,此刻正把她亂放的檢查單一張張理平,按日期排好。
「比媽預想的要好。」
這句話從馬媽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誇獎都重。
馬小旦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媽,你之前對他意見不是挺大嗎?」
「我什麼時候對他意見大了?」
「你說他看著冷,不像會哄人。」
「現在看,也沒說錯。」馬媽哼了一聲,「他那張嘴確實不怎麼會說好聽話。」
陸靳晏抬起頭,隔著幾步距離看了馬小旦一眼。
馬小旦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電話那頭,馬媽的語氣也帶上些笑意。
「可會不會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到事他能扛,知道護著你,也尊重你。他要是真想走捷徑討好親戚,反而說明這人沒底線。」
「媽……」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馬媽的聲音突然正經起來,「你現在是要當媽的人了,別動不動就掉眼淚,對孩子不好。」
馬小旦剛想反駁,馬媽又補了一句。
「還有。」
她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閨女,該領的證就領了吧。」馬媽說,「別讓人家小伙子一直吊著。」
電話掛斷。
客廳里的燈很暖。
馬小旦卻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手機還貼在耳邊。
陸靳晏沒有問她母親說了什麼,只是將整理好的產檢單放進文件夾里,起身走進廚房。
冰箱門開了又關。
水壺燒開,發出短促的鳴響。
十分鐘後,馬小旦依舊坐在沙發上。
手裡的手機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