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斌的本質,還是當年那個混跡在工廠之間的質樸小子。
他和很多出身大城市的人不同,更懂得努力懂得感恩。
大叔雖然沒有鬆口,可他對大叔依然表達了感謝,明言前幾天來的女孩子是他侄女,受了大叔照顧,他這個當舅舅的肯定要表示感謝。
從這天之後,劉斌每次過來,都要帶著酒菜跟老闆喝上一盅,有時候拉著小劉一起,有時候帶著自己的小助理,來的時間也不固定,忙起來了一周兩周都來不了,不忙的時候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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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少跟老闆說拆遷的事,聊的都是一些市井小事,哪裡哪裡看到的新聞,哪裡發生了讓人氣憤的八卦。偶爾自己一個人過來的時候,也會羨慕的說自己要能有老闆這樣的條件,就一個人過,每天喝點小酒吃點小菜,不爭不搶隨意極了。
這天下午,劉斌搞定了北三街的拆遷簽字,很是高興的拎著酒菜又來找老闆了。
他現在簡直不把自己當外人,來了之後就熟門熟路的搬了小桌子小凳子到屋檐下擺上,還去把老闆隔壁屋喜歡拉二胡的孫老頭也叫上一起,三個人吃喝聊,好不快活。
酒過三巡,正有點意酣,老孫非要給他們拉上一段,老闆翻了個白眼也沒阻止,甚至其實還有點高興。
劉斌跟著老孫學了幾句唱詞,偶爾也會咿咿呀呀的來上一句。
這天照樣如此的時候,就突然看到胡同口進來一個穿著藍色長裙的女人。
劉斌的好心情瞬間被破壞掉,一直以來都笑臉示人的他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表情。
孫老頭想要開口,被老闆一把摁住。
魏雨走進他們,朝兩位老人問了好,繼而就把目光投向劉斌。
「斌子,能跟你聊聊嗎?」
「魏雨,你什麼時候臉皮變得這麼厚了?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和你沒有什麼話可說。你再這樣,我會直接報警。」
孫老頭張了張嘴,看看劉斌,又看看一臉要哭不哭表情的魏雨,藉口家裡還燒著水,拎著二胡先撤了。
老闆則一臉無所謂的繼續坐在原位,甚至還夾了顆花生米。
劉斌低垂了下眉眼,起身「叔,我先把她解決了,等會兒再回來陪你喝酒。」
「行,去吧。有話好好說,人家到底是個女孩子。」
劉斌點點頭,領著魏雨拐出了胡同口。
這邊自打傳出拆遷已成定局的消息後,更多的人搬離了這片區域,整個老胡同就沒有多少人經過。
劉斌跟魏雨隔了兩三米的距離站定,整個人露出疏離陌生的氣息。
「你有什麼話就一次性說完,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
魏雨抖抖嘴唇,想說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要哭了。
「你別拿出這幅樣子來騙我同情了,你覺得我還會上你的當?」
這句話對魏雨的打擊不小,她微微晃了下身體,退後半步,伸手扶住牆壁。
「劉斌,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絕對沒有要害你的意思,你相信我。當初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媽媽以死相逼,我……我才會那樣做。」
「好,我明白了。你還有其他的話要說嗎?」
劉斌的乾脆果斷讓她猛的一抬頭,可是看對方的表情就知道,劉斌依然沒有原諒她。
她突然覺得全身無力且冰冷,八月的天氣那麼炎熱,可她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天雪地。
「我沒有騙你,真的沒有騙你。」
「我沒說你騙我。不過你我之間也確實沒有關係,原不原諒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難道原諒你我就可以安然的接受我入獄的事?或者對你來說你可以安心了,但你安不安心關我什麼事呢?」
真話總是那麼的讓人難以接受。
魏雨用了十年的時間依然沒有辦法遺忘掉自己做過的錯事。
固然家人的逼迫是一回事,可她自己的懦弱又何嘗不是現實?
十年時間,沒有人會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
「我看你也不像是有其他的話要說。你回去吧,以後別來了。我不會原諒你,但也不後悔我當初的所為。」
劉斌看了魏雨一眼,轉身進了胡同。
魏雨蹲下來無聲嚎啕。
回到小賣部門前,老闆還坐在哪裡,夾一筷子菜,喝一小口酒。
劉斌坐下來發了一會兒呆,拿著酒瓶直接幹掉一瓶。老闆冷眼看著也沒勸他,等他喝醉了,戳了陳怡歆的電話,叫她帶人來接。
「那人又來了?」陳怡歆皺眉的看著趴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的小舅舅,咬牙,「真是陰魂不散。」
陳怡歆是拉著衛忠一起來的,把小舅舅塞到老闆家的客房後,兩人也沒急著走,順便幫老闆把東西收拾打掃了,等劉斌酒醒。
「叔,你說這人怎麼就能如此臉大?」陳怡歆是真的想不明白,「當年她被人侮辱是我舅舅見義勇為救的她,結果她們家倒打一耙,讓我舅舅在最好的年紀坐了牢。現在我舅舅好不容易有點起色了,又死纏爛打非要我舅舅原諒她。她當真以為她是眾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所有人都要照顧她的心情?」
衛忠對當年的事情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劉斌坐牢是有內情的,這個憨直的小伙子也冷著一張臉跟陳怡歆同仇敵愾。
「你們這些小孩子管那麼多幹什麼?」老闆打開電視,隨口說了一句,「等你小舅舅再說起這事兒能笑著的時候,他才是真的放下了。」
「可是憑什麼要放下呢?」陳怡歆噘嘴,「他們做了壞事,承擔後果的是我小舅舅,轉頭還讓我小舅舅放棄,這沒道理。」
「人活世上沒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你要什麼都計較,這一輩就這樣了。放下不等於遺忘,也不等於放過對方。你們活得比他們好,這就是對他們的報復。再說了,風水輪流轉,當年他們占了大便宜,總要有點付出吧。」
道理誰都明白,可事情擱自己頭上了,理智並不是那麼好用。
「你們這些孩子啊,還是太理想化了,這世道,不是那麼非黑即白的。」
老闆跟著電視裡的老生咿咿呀呀的哼唱起來,半闔的眼裡是對世道看透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