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的三層小樓和手裡的房本，艾忠國眼底那一抹光漸漸融化成實質，順著眼角滑落在臉龐。
再次踏進這裡，那是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心喜，即便這門檻他邁了十幾年，仍然感覺自己仿佛踏進了一個嶄新的、讓他充滿期待地地方。
門外的劉老太同樣百感交集，她掐著艾老頭胳膊的手力道越來越重，以至於艾老頭已經有些咧嘴皺眉，她都沒有發現。
「老頭子，我沒做夢吧？這房子真是咱兒子的了？」
「你做沒做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再掐我，我就要揍你了。」
艾老頭咬牙切齒地沖劉老太低聲吼道。
聞言，劉老太這才反應過來，忙鬆開艾老頭的胳膊，外套上只留下一圈褶皺和劉老太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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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我太激動了。你高興不？」
艾老頭露出一抹欣慰地笑容，沒說話只點點頭。
酸脹的感覺卻充斥著整個眼底，讓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房子有些模糊。
艾老頭只感慨了一會，便提著手裡的塗料往屋裡走去。
今天他們就要開始粉刷房屋了。
本來艾忠國是打算僱人弄的，但艾老頭卻堅持要自己弄。
一來是資金確實緊張，買完房子後，手裡基本就沒余錢了。
二來，這是他們家的一件大事，艾老頭覺得應該自己動手才更有意義。以後回想起來，也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於是三人便開始著手幹活，第一步當然是打磨。
劉老太特意用報紙疊了幾個防塵帽，幾人帶上後便開始幹活。
外面水產公司的牌匾早就摘下去了，此刻屋門大敞四開，路過的行人紛紛往裡望去。
大家都很好奇這棟樓怎麼了，又要幹什麼。
有的路人耐不住好奇，便上前詢問，
「大爺，這是要重新裝修呀？」
艾老頭騎在腳手架上聞聲扭頭，
「對，刷遍漆。」
艾老頭話少，對陌生人就更是惜字如金了，但劉老太卻是個社交小達人。
「這房子我兒子買下來了，我們收拾收拾，等開業了你們都來捧場啊。」
劉老太笑呵呵地和路人聊了起來。
正大街上行人不斷，有的聞言便停下腳步聽個一二。
這時候沒有智慧型手機，平時的消遣就是看電視讀報紙，其餘的熱點全都要靠自己挖掘。
所以很多人都好奇的打聽起來。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沒幾天萬興鎮上一大半的人就都知道原來水產公司的房子賣了。過段時間就要開批發部。
艾忠國沒想到，店還沒開起來，宣傳卻搞出去了。
但隨之而來的不僅僅是恭喜聲，還有一些麻煩。
這天，艾忠國正在給打磨好的牆面除塵，外面就進來了幾個老熟人。
「呦，我還以為他們瞎說呢，沒想到我們的艾大出納員果然在這啊。」
艾忠國聞聲望去，就瞧見原來的同事小孫和小張兩人已經進了店。
他有些驚喜，忙從腳手架上跳下來，「小孫、小張，你們倆怎麼有空過來了，走咱們上樓坐會兒。」
艾忠國脫下手套，摘下防塵報紙帽，就要上前迎二人上樓，但小孫小張二人卻一動沒動。
「坐就不坐了，我們就是來確認一下，這是不是真被你買下來了。」
艾忠國不是傻子，此時看到這二人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還有酸溜溜的語氣，即便不知道為什麼，也能看明白，他們不是來恭喜自己的。
「嗨，和朋友合夥買的，打算做點小生意。」
「艾老闆，你早就知道這房子要賣了吧，當時咱們幾個商量去海連的時候，你可沒說這事啊。」
「我哪裡早知道，還是後來聽說這房子有貸款，銀行要收回，這才去縣裡打聽的。」
艾忠國對他們這種審問的態度非常反感，但礙於都是一起共事了十多年的同事，便強忍心中的煩躁和他們淺聊著。
「喝，還是你艾老闆有本事啊，我說當初怎麼沒和我們去海連呢，原來是早就想好後路了。」
小孫笑呵呵地說著話，但語氣里滿是酸味，這讓艾忠國忍不住皺了皺眉。
小張也在一旁幫腔，「艾老闆，這就是你不對了，既然早就想好後路，那就跟哥幾個說唄，我們還能斷了你財路是咋的？」
艾忠國聽著這兩人一口一個艾老闆的叫著，心中煩不勝煩。
「你們來有啥事嗎？」
「有啊，你這生意我們也想入個股。」
小孫開口就說要入股，艾忠國當然不可能和他合夥了，這人一進來就陰陽怪氣的，肯定不是為了入股的事來。
「我這小生意有啥好入股的，而且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我頂多就是給大老闆打工的。」
艾忠國知道他們賠錢的事，所以儘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刺激他們。
可這倆人卻跟沒聽懂似的，繼續道：「艾老闆就別謙虛了，我們可都聽說了，這房子是你買的，我和小張在海連賠了不少錢，你有啥好生意也讓哥幾個賺點唄，我們也好還還饑荒啊。」
艾忠國都被他們的蠢話逗笑了，「有饑荒不怕，好好干總能時來運轉的。」
「對，這不你正好要開店，算我們倆一個股，我們也算時來運轉了。」
「那你打算怎麼入股？」艾忠國覺得這倆人純粹是上自己這找不痛快來了，倒不是他瞧不起人，實在是他們說話太讓人厭煩，而且剛在海連賠的褲衩子都要穿不上了，現在跟自己說要入股，鬼才信！
果然，小孫一聽艾忠國這麼說，馬上順杆子爬，「艾大哥，我們倆也不要求多，我倆在你這干，只要每個月給我們開600塊錢就行，年底再分點紅，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就這點要求？」
艾忠國冷笑道。
小張覺得艾忠國這麼問肯定有戲，忙說道：「艾大哥，你要覺得少，再多給點我倆也不介意。」
艾忠國覺得不能再忍了，這倆人哪裡是來看他的，分明是跑他這扯犢子來了。
「你們如果是來恭喜我的，我一萬個歡迎，但這事你們還是不要想了，我們這小店可請不起兩位大佛。」
「艾忠國，你現在有本事了，脾氣都比以前大了哈，行，我們高攀不上你，你好好干，我等著你當大老闆那一天。」
小孫臉上掛不住，就連嘴角的笑都顯得牽強又難堪。
他一臉不憤地指著艾忠國道：「行，你行艾忠國，你有本事了，脾氣都比以前大了，我倆高攀不上你，祝你生意興隆，我等著看你咋賠錢的。」
然後轉身扯著小張就往出走。
艾忠國聽到他最後那句話，頓時氣的胸腔都要炸開了。剛要開口懟回去，就聽到女兒那熟悉的聲音響起，
「叔叔那你可要多活幾年呀，不然我怕你看不見那一天嘍。」
艾妮扯著媽媽的手站在店門外。
小孫一聽這話，哪裡能受得住，頓時火冒三丈地訓斥起艾妮來，「你個小丫頭片子，說的什麼話，你爹死我都不帶死的。」
「我爹不管閒事、不貪小便宜、更不胡攪蠻纏，他自然能長命百歲。至於叔叔，自求多福吧。」
於月華一個勁在旁邊扯著艾妮，可這丫頭就跟倔驢似的，站在門口跟小孫互懟。
她雖然也生氣，可閨女說的這話也的確重了些。
「妮妮，不能胡說，快給叔叔道歉。」
「媽媽，這人跑到咱們家店裡詛咒咱們賠錢，他是壞人，他欺負爸爸、我為什麼要給他道歉！」
艾妮仰著小臉和小孫對視，眉毛因為表情太過憤怒，都跟著一挑一挑的。
「艾忠國，你可真是養了個好閨女，哼。」
小孫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又不能跟一個孩子站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吵架，忙轉移話題就要走。
艾忠國的聲音卻在後頭響起，「我們這裡不歡迎你倆，以後不要再來了。」
「誰特麼愛來是的，我看你能囂張到啥時候！」
小孫小張倆人氣急敗壞地走了。臨走時小張還踹了一腳門檻。
那模樣要多地痞有多地痞，完全和以前共事時的狀態不一樣。
艾忠國不知道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可此刻他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心痛。
他沒想到，原來十多年的感情竟然可以一刻之間就變得面目全非。
他強忍著心煩，繼續幹活。
心裡不停地安慰著自己，就當被瘋狗咬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以後小孫小張二人對他算是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