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面部僵硬,從眼角開始一路蔓延到臉頰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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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持續了一瞬間,卻足夠讓一直盯著他看的薩仁察覺到這微妙的變化。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貴由笑著站起身,然後後退半步,仿佛要給薩仁騰出空間。
「看來是我想得還不夠周到,好好養傷,改日我再去看你。」
話剛說完,貴由就直接轉身帶著部下離去,沒有再多看薩仁一眼。
而他的表情也在轉身後迅速收斂。
之前關切的模樣瞬間轉換成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態度。
而這種狀態,才是貴由平日裡真實的樣子。
周圍的人群目送他遠去,然後目光便再度聚焦到薩仁身上。
在場的幾位老千戶默默交換了眼神。
其中一人低聲道。
「這小狼崽……有種。」
另一人點頭。
「看起來確實比他兩個哥哥強。」
第三個人不敢直呼名稱,低聲道。
「但今天當眾得罪了那個人,恐怕日後麻煩大了。」
「……」
對於人群中傳來的議論聲,薩仁卻表現得毫不在意。
兩名鐵衛上前,一左一右的扶起薩仁。
如今他的腿已經無法支撐起身體,全程近乎是被架著走的。
一路上每走一步,他背上的傷口都會滲出鮮血,在雪地里留下斷續的紅點。
就在眾人即將離開空地時,金帳的帳簾終於還是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被人從裡面掀開的。
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貴由離開後,拔都才緩緩走了出來。
沒有披上保暖的大氅,他如今只穿著那件深色的皮袍站在帳前,看著如今真正意義上的獨子被攙扶著離去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肩膀與頭上,迅速積了薄薄一層。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像。
而此刻所有還未散去的人在見到拔都後,也都瞬間靜默,然後低下頭等待處置。
因為他們本不該來這兒的,可哪怕冒著被懲戒的風險,眾人最終還是來了。
此時此刻,拔都並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掃過雪地里那些凌亂的腳印,掃過遠處被三十鞭濺出血跡的空地。
最後,定格在貴由離去的方向。
儘管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隨後,拔都便轉頭走回了金帳,沒有理會外面這些圍觀的軍士將領。
帳簾落下,瞬間隔絕了所有視線。
……
……
薩仁最終是被鐵衛抬回自己帳中的。
兩名鐵衛的動作極為熟練,將他面朝下放在鋪了多層毛氈的地鋪上。
而帳內如今早已準備妥當。
火盆被提前燒得通紅,銅盆里的則是融化過後的雪水。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軍醫蹲坐在矮凳上,他面前攤開皮製的醫囊,裡面依次擺放著密密麻麻的各種骨針,還有腸線、草藥粉和大小不一的細刃刀具。
老軍醫完全不給這兩名鐵衛好臉色,頭也不抬地說。
「出去。」
對於他的態度,鐵衛不敢得罪,也只能十分尊敬地躬身退下。
畢竟誰也估不准哪天會倚仗這位老師傅的醫術活命。
帳簾隨即緩緩落下。
現在帳內只剩下軍醫和他一位年輕的醫助,以及在他面前趴著且後背血肉模糊的薩仁。
「別亂動。」
軍醫此刻的聲音這才變得溫和起來,語氣與他手上的動作一樣沉穩。
在醫助的幫助下,他先是用溫水沖洗了背部傷口,動作很快,也很用力。
以最快的速度衝掉了凝固的血塊和皮肉間的雪泥。
因為溫水刺激的緣故,薩仁的身體瞬間繃緊,喉嚨里也發出陣陣壓抑的嘶聲。
但是身體卻依然一動不動。
見狀,年輕醫助端著水盆的手都在抖。
「你抖什麼?」
老軍醫兩手不停的同時還不忘瞥了他一眼。
「死人都見過無數了,難道還怕看這個?」
「可,可是……這是薩仁那顏……」
「那顏也是人,受了傷就得治。」
老軍醫說著,便拿起一塊乾淨的布緩緩擦拭傷口邊緣。
很快,待背上的血水全部被吸淨,那些交錯縱橫的鞭痕也頓時露了出來。
見狀,老軍醫立馬湊近了看,借著醫助手中牛油燈的照耀,手指在幾處最深的裂口邊緣處輕輕按壓。
「這鞭子用得可真好。」
老軍醫忽然感嘆,就像是在評價一件藝術品。
「只傷了皮肉,卻沒有碰到筋骨,甚至避開了要害。行刑人是個高手,知道下手的分寸。」
一旁的薩仁此刻將臉埋在毛氈里,聲音悶悶地傳來。
「是嗎……」
「當然,這可是足足三十鞭,鞭鞭見血,但沒有一鞭能要那顏您的命,也沒有一鞭會讓您殘廢。」
老軍醫頓時就拿起一根備好的骨針,在火上燒了燒,然後在助手的幫助下迅速穿好腸線。
「但您記住,這種鞭傷可是最難好的。表面看著嚇人,底下傷得更深,恐怕會爛進去。」
老軍醫一邊說一邊囑託道。
「那顏您得趴著睡至少半個月,還不能翻身,也不能亂動,否則傷口只要裂開,到時候那可就真能要命了。」
說著,第一針就刺入了皮肉。
感受到從背部傳來的針刺感,薩仁的身體瞬間便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老軍醫的手十分穩,一針一針,將那些翻卷的皮肉重新縫合起來。
每縫一針,他就在針腳撒上一種褐色的草藥粉。
待藥粉觸到傷口,薩仁立馬就感受到一股灼燒般的劇痛,但很快,那一片區域就麻木了。
「這個藥能止血,也能讓那顏少疼點。」
老軍醫說。
「不過只能管三天。三天後,就會開始發癢,癢得想把自己的背抓爛。所以一定要忍住,癢是長肉。抓了可就爛了。」
薩仁趴著沒有說話。
他的額頭抵著毛氈,此時汗水混著雪水在身下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能感覺到針線穿過皮膚時的拉扯感,也感覺到藥粉的灼燒,還有血液在傷口下緩慢流動時的陣陣脈動。
一旁的年輕醫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忍不住問道。
「師父,貴由那顏剛才派人送來了一罐傷藥,說是用了後能不留疤……」
「用不上。」
老軍醫毫無情緒波動的打斷了他,然後縫完最後一針剪斷腸線。
「貴由那顏的藥,確實是好東西。但好東西,可未必適合現在的傷口。」
他抬起頭看向帳簾的方向,像是能透過毛氈看見外面。
「有些傷得用土辦法慢慢養。用太好的藥傷好得快,裡面的『病根』還沒清乾淨,要是將來發作起來,恐怕更麻煩。」
這話意有所指。
薩仁瞬間就聽懂了。
他閉上眼睛,輕輕吐出一口氣。
老軍醫隨後便開始包紮。
他用煮過的乾淨麻布一層一層從肩到腰,將薩仁的整個後背纏緊。
動作麻利力道均勻,既不過緊影響呼吸,也不松垮失去固定。
「三天內,不要喝水,喝馬奶。少吃肉,多吃奶渣。別讓傷口沾水,別出汗。」
老軍醫隨即收拾醫囊,站起身。
「每天早晚,我會來換藥。這期間,那顏最好就趴著,想事情,或者說睡覺。」
他走到帳口,停下,最後回頭看了薩仁一眼。
「你父親讓我給您帶句話。」
直到此刻,薩仁這才睜開眼睛。
「他說:『三十鞭,是罰你殺兄。但你能活著回來,能跪著挨完這三十鞭,你就依然是我拔都的兒子。』」
老軍醫頓了頓,補充了後半句,聲音很輕。
「他還說,『貴由的藥,用不用,你自己決定。但用了,你將來就欠他一份情。不過草原上,人情可比刀重多了。』」
帳簾掀起,老軍醫和醫助離開了。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響,帳內只剩下薩仁一人趴在地鋪上,背上的傷口在藥力下傳來陣陣麻木的灼痛。
他看著帳角陰影里,那裡放著一個精緻的小陶罐。
那是貴由派人送來的傷藥。
罐子用紅綢封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薩仁看了很久,才重新閉上眼睛。
他沒有去碰那個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