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拔都,穿著尋常的深色皮袍,肘部磨損處甚至打著補丁。
沒有戴冠,花白的頭髮就這麼簡單的束在腦後,額前垂下的幾縷髮絲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
他正在看一張羊皮地圖,用一柄鑲著藍寶石的匕首當作指針。
刀尖冷冽,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薩仁認得,那是他「出事」的那片河谷孤鎮。
「繼續說。」
看著前來請罪的小兒子薩仁,身為父親的拔都雖然聲音不高,但卻蓋過了帳外風雪的呼嘯與帳內火盆的噼啪聲。
大帥速不台先是睜開眼,還未等薩仁開口,他便搶著開口。
聲音沙啞如同磨石。
「根據斥候回報的消息,現場有上千具羅斯士兵屍體、薩仁那顏的大部分衛軍,還有……撒里答那顏的上千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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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鬥痕跡很亂,雪被血染透後又下了新雪,很多細節雖然看不清,但可以肯定。」
老將軍說到這兒頓了頓,年紀雖過六旬,可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跪在門口的薩仁,又回到拔都臉上。
「這是內訌。先動手的,應該是撒里答那顏的人。」
對於速不台的匯報,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炸裂的噼啪聲咔咔作響。
這一刻,拔都手中的匕首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眸子,目光越過了地圖,越過了火盆,越過了幾十步的距離,直至落在小兒子薩仁身上。
那雙眼睛,趴俯在地上偷偷觀察的薩仁卻突然發現。
父汗拔都的眼睛在火光下不是純粹的褐色,而是一種帶著灰藍色的暗,如同暴雨前夜的海。
此刻,從這雙眼睛裡看不到憤怒,看不到悲痛,也看不到任何可以名狀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兒。」
拔都緩緩開口,刀尖轉而對著薩仁,詞句簡短。
「過來。」
聞言,薩仁迅速起身。
直至走到距火盆五步處,他這才重新跪下。
但這次他沒有低頭,而是迎著父汗的目光。
此刻火盆里的熱浪烤在他臉上,背後的寒冷尚未散去,顯得冰火兩重天。
「你的兩位兄長。」
拔都說,字字都像在稱量重量。
「撒里答瘋了,禿罕死了,你可知情?」
「是。」
「禿罕你殺的?」
「是。」
「撒里答呢?也是你做的?」
「不是,這也是兒剛知曉不久。」
「為什麼?」
此刻,薩仁的喉嚨顯得有些發乾。
他雖然事先準備了無數種說辭,自衛、陷害、誤會。
可輪到該他說話時,此刻在拔都的注視下,那些精巧的謊言卻如陽光下的雪一般迅速消融。
他只能吐出最簡單,也是最致命的事實。
「撒里答阿哈(哥哥)要殺我,在河谷的鎮子用上千輕騎雪夜圍殺我,而禿罕阿哈則暗中收買鐵衛,瞞著餵我喝下迷藥……」
直到此刻,薩仁心底始終堵著的閘門仿佛徹底釋放一般。
「兒被逼至絕境,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拔都直到這一刻,語調也沒有任何起伏。
「用你的刀?」
「用的是搶來的鐵衛的刀。」
薩仁接下來,親口重新敘述了那天發生的事。
過程中他描述得太過詳細,也太過冷靜,甚至……有些殘忍的精確。
一旁側席的別兒哥聽言別過臉去,蒙哥也停下了把玩骨符的手指。
而只有老神自若的速不台依然面無表情,只是手指敲擊膝蓋的頻率,略微快了那麼一絲。
聽完薩仁的回憶,拔都沉默了很久。
久到薩仁都能聽見自己血液里流動的聲音,聽見火盆木炭坍塌時的細響,聽見帳外狂風不斷拉扯旌旗的呼嘯……
然後,拔都問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
「那你走後,為什麼不立刻回來?」
這一刻,薩仁的心臟終究還是驟停一拍。
他深知,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必須給眾人一個台階,一個讓父汗拔都放過他的理由,一個令眾人能夠接受他的理由。
而接下來正當速不台準備替他開脫時,薩仁卻出乎他意料的開口了。
「因為貴由阿巴嘎的人找到了我。」
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
「甚至今天,貴由阿巴嘎把我帶到了一頂白色偏帳,不僅用私帳女奴招待我,甚至還說可以庇護我,說父汗迫於壓力,可能會……犧牲我,以正軍律。」
話至於此,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速不台的手指停了,別兒哥猛地轉回頭,蒙哥手中的骨符也「咔」地一聲,裂開一道細縫。
拔都聽言,身體也微微前傾。
火光在他的臉上緩緩跳動,那些深刻在皮膚里的皺紋也在明暗之間微微挪動,如刀刻的溝壑。
「貴由……」
對方越界了。
他慢慢重複著這個名字,像在品嘗一種熟悉的味道。
「他真這麼說的?」
「他說,這是軍中的流言。」
薩仁繼續補充道,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淡淡的陳述。
「他還說,如果我願意,可以送我去大漠以西,他的領地。」
「所以你答應了?」拔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冰冷。
「我信流言可能已經傳開。」
薩仁抬起頭,聲音因為有些激動而微微發顫。
「可我不信父汗會那樣做。兒的命乃是父汗給的,要拿,也只能由父汗來拿。所以,我回來了。」
當最後一句話落下,金帳內便只剩下風聲、火聲、和每個人的呼吸聲。
最後,拔都突然站了起來。
他很高,整個人站直時幾乎要觸到帳頂的橫樑。
火光將其影子投在白色的毛氈帳壁上,顯得巨大又搖曳,像一頭隨時會撲下來的熊。
他當眾來到薩仁面前蹲下。
而這個動作出人意料地溫和,甚至顯得有些……疲憊。
父子兩走近後,薩仁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的味道。
——陳年的羊皮、馬革、鋼鐵,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藥草氣息。
那是拔都膝蓋舊傷敷的藥。
「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拔都說。
薩仁聞聲照做。
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他終於看到了一絲鬆動,一絲獨屬於「父親」而非「可汗」的東西。
「你剛才說,禿罕的刀,曾卡在你的肩骨里(薩仁故意誇大為之,傷勢也是後來私下自殘所至)。」
隨後拔都的手,那隻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突然就按在了薩仁左肩上,那正是刀傷的位置。
劇痛襲來,薩仁悶哼一聲,但沒有躲。
可他卻能明顯的感覺到溫熱的血重新滲透了衣袍下的繃帶。
「疼嗎?」
拔都問,手勁卻沒有放鬆。
「疼——」
咬著牙,薩仁身體雖疼,但他的心卻更疼。
默默盯著面前這個男人的臉,他從未想到對方竟真能狠心到了這種程度。
「記住這種疼。」
最後,拔都的手終於鬆開,但沒有收回,而是重重按在薩仁的頭頂,像某種儀式。
「記住你兄長想殺你時的眼神,記住貴由對你『微笑』時的語氣,記住在絕境中,你是如何用敵人的刀活下來的……」
他隨即站直身體,轉身走回主位,聲音也重新變得冷硬,傳遍整個金帳。
「傳我令,長子撒里答、次子禿罕,違抗軍令,私自攜軍離營,伏擊幼弟,按大札撒律令,其罪當誅。我兒薩仁自衛反殺,情有可原,然手足相殘,終是有過。」
說到這兒,拔都的語氣明顯停頓了一下。
「鞭三十,禁足本帳,無令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