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馬車這時候正好停在了路邊。
陸冥只簡短地說了句」上車」，就掀開車簾先上去了。
夏九安猶豫了一下，也踩著腳踏上去了。
她剛坐下，馬車便動了。
車廂里空間不大，兩人相對而坐，膝蓋幾乎是錯著放的。
夏九安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陸冥的臉色，舔了舔嘴唇，放軟了語氣試探著開口：」陸大人，那個——卑職欠的銀子確實不少。要是一分不留全都抵扣月例，得還個三年多。可是卑職還是要吃飯的，對吧？大人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陸冥靠著車壁，目光平視著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壓著的情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沉了幾分：」之前聽聞夏仵作想要過安穩的小日子。既然欠了我的錢，那我就有話語權了。兩條路可選。第一條——拉長戰線還錢，你每個月還一點，十年如何？」
夏九安的臉垮得更厲害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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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語氣里忽然帶了一層旁的東西，像是從很深處慢慢浮上來的：」還有一條。」
夏九安脫口而出：」我選第二條。」
陸冥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得久了一息：」你認真的？」
夏九安被他這麼一問，反而有點心虛了，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接：」真的不能再真。」
陸冥坐直了些，馬車恰好顛了一下，他順勢往她那邊傾了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慢了下來，像是怕哪個字說得太重會把人嚇跑，又怕哪個字說得太輕她會聽不見：」既然夏仵作對黃白之物頗為擅長，剛好我家中缺一位當家主母——你善於理財，又欠著我的銀錢，這一條剛好符合你。」他微微歪了一下頭，」你覺得呢？」
夏九安一愣，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心跳猛地漏了半拍，聲音都結巴了一下：」陸大人——您、您開玩笑的吧。」
陸冥的目光沒有移開，聲音平靜得幾乎讓人聽不出底下的漣漪：」我從不拿銀錢這樣重要的事情開玩笑。」
夏九安的後背貼上了車壁，再沒有地方可以退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動了動，最後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來：」那個——十年的還款計劃，卑職覺得——也挺好的。」
陸冥看著她，那層平穩的目光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快得幾乎抓不住。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逼她，只是往後靠回了車壁，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恢復了那副散漫的姿態。
」那夏仵作可要說到做到啊。跟了我，北鎮撫司的案子不少，十年的時間也不算短——」他頓了一下，目光望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樣你就不能過你安穩的小日子了。」
夏九安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側臉被車窗漏進來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總覺得他說的話跟平時不太一樣。
那句」跟了我」是讓他跟著辦案的意思嗎？
可怎麼聽著，總覺得話裡有話。
她絕對不對勁，可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夏九安坐在對面，覺得總要說點什麼吧，可她腦子像被馬踩過似的，轉了兩圈愣是沒找出一句能接上話的。
偏偏這種時候她嘴比腦子快的老毛病又犯了，張了張嘴，一句話就那麼脫口而出了：」陸大人，您有喜歡的人嗎？」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恨不得當場把這句話原路抓回來塞回喉嚨里。
她立刻低下頭假裝看自己膝蓋上的衣褶，餘光卻忍不住往對面瞟了一下。
陸冥原本正側頭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聽見這句話，他慢慢轉過臉來。
」以前沒有。」
他停頓了一息。
夏九安的心跳也跟著那一息頓了一下，下意識的抬頭看他。
」現在——想來是有了。」
他的目光就那樣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那幾個字說得很輕，像是怕重了一分會把什麼東西壓碎似的，可偏偏這份輕，比任何鄭重其事的話都沉。
夏九安張了張嘴，堵得她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只能幹巴巴地眨了眨眼，然後飛快地把目光別開了。
」剛才那個叫如沐的人，是之前布莊案里管家的兒子。案子牽扯進來，鋪子黃了，管家又欠了銀錢，他兒子就被抵債送進了芙蓉館。既然被你遇見了，他的事我會讓江野去贖身。其他事你不用管了。」
夏九安愣了一下：」哦。」
陸冥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的：」夏九安。」
被連名帶姓地叫，她下意識抬起頭來。
」你要記住——」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分辨不太清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認真，」對的人會站在你的前途里。而不是站在泥土裡。」
夏九安眨了眨眼。
這幾個字她都認識，可串在一起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她」嗯」了一聲，愣愣的，像一個在課堂上被提問卻完全沒聽清問題的小學生。
車內的氣氛依然安靜，但那安靜不再是方才那種讓人坐立難安的尷尬，而是一種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之後的沉默。
夏九安低頭絞了絞衣角，換了個話題來打破這尷尬：」大人，咱們現在去哪？」
」昨天那個案子。那具腐爛透了的屍體既然結案了，去義莊說一聲，早日入土為安。」
夏九安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挖墳盜墓之人，臨了也能得到一口棺木。這麼想來，也不是很公平。」
陸冥把他眼底那些剛剛浮動過的情緒都藏回了那片沉靜的底色里：」這世間之事，本就沒有公平可言。」
夏九安沒有再說話。
她偏過頭去，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看著外面掠過的街景和人群。
她知道他說得對。
這世間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公平。
可那句，對的人會站在你的前途里。而不是站在泥土裡。大人說的是自己嗎？大人是喜歡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