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都是前朝御用之物

  沒一會兒,人群中走來了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布料尋常,款式也不出挑,但她走路的姿態跟周圍的人不一樣——背脊挺直,步子不大不小,自有一種不慌不忙的從容。她在那個攤位前面停下來,蹲下身,像是隨意地挑揀了幾樣東西,拿起那隻青釉花盆看了看底款,又放下,語氣漫不經心:」勞煩問一下,你攤位上這些東西,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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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主是個老油條,一聽這話,眼角堆起了笑紋,壓著嗓子說:」夫人想要多少?我入手的不少。只要錢到位,我還有兩件稀罕物,都是前朝御用之物。」

  女子眼底有什麼東西輕輕閃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她從袖中摸出一隻荷包,放在攤面上,解開口子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錠子:」這裡是五十兩定金。明天晚上,京城永定門外那片林子,你來找我。你地攤上這些東西我都要了,另外你剛才說的那兩件,我也要。」

  攤主盤算了一下,眼睛亮了:」成交。一共三百兩黃金。」

  女子點了一下頭,沒有還價:」可以。」

  陸冥從窗邊收回目光,把手裡那杯茶擱在桌上:」茶喝得差不多了。既然人等到了——請到北鎮撫司坐坐吧。」

  江野和榮措同時起身,一前一後推門出去了。

  陸冥站起來整了整衣擺,偏頭看了一眼還坐在桌邊的夏九安:」走吧,收工。」

  那女子從攤位上起身之後,左右看了看,腳步加快了幾分,拐進鬼市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朝永定門外那片野林子的方向走去。

  她腳步很快,身影在稀疏的樹影間快速穿行。

  剛走到林子邊緣,前面一道人影擋住了去路。

  榮措站在樹影里,背著雙手,姿態放鬆,目光卻釘在她身上。

  女子腳步一頓,猛地轉身要往另一個方向跑,身後又閃出一個人來。

  江野雙手叉腰,咧嘴笑著,語氣裡帶著一股逮到耗子的貓才有的悠然:」行啊,也沒讓我們白等。走吧,換個地方聊聊。」

  女子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冷下來:」你們是什麼人?就不怕我喊人?」

  江野往前走了一步,笑意不減:」你喊唄,你那身份敢見光嗎?」

  榮措從側面繞過來,簡潔地收了尾:」少廢話了,把人帶走。」

  北鎮撫司的地牢里燭火昏黃。

  女子被帶進囚室時,鐵門在她身後」哐」一聲合上了,她站在那一小方潮濕的空間裡,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冷冽的嘲諷。

  」錦衣衛?」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穿過鐵欄落在走進來的陸冥身上,」皇帝的走狗。」

  陸冥在鐵欄外面站定,語氣沒什麼起伏:」說說吧,趙三怎麼招惹你了,你要殺他?」

  女子雖然穿著普通,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站在囚室的稻草堆里,自有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度。

  她抬起頭來,眼底里透著冷意:」我乃柳氏後人。我母親是和盛公主。那趙三——盜了我母親的墓。他該死。」

  陸冥看著她,片刻之後開口:」和盛公主,膝下只有一女,單名一個煙字。」

  柳煙猛地抬頭看他,那雙眼睛裡一瞬間湧上來的,是怨恨、是屈辱,是多年隱姓埋名苟且偷生卻終究被翻到日光底下的絕望。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多年的積壓:」是我!如何!你們滅我國、戕害百姓,我苟且偷生,還要眼睜睜看著盜墓賊盜取我母親的棺槨——不殺了他,我如何安心?」

  陸冥等她喘勻了氣,才開口問了一句:」說說看,你是怎麼殺他的?」

  柳煙偏過頭去,吸了一口氣:」簡單。夜裡用稻草人設了幾處機關,讓他誤以為是遇見了鬼。他在慌不擇路的時候,自己撞上了我提前布好的鋼絲。」她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解恨的冷,」他就這麼死了。他該死。他將我母親的陪葬品賣到了珍寶齋,又流到鬼市——他必須死。」

  陸冥看著她,慢慢接上她未盡的心思:」你要殺的,不僅僅是一個趙三。所有經手過那些陪葬品的人,你都想除掉——珍寶齋的掌柜,還有剛才那個攤主。」

  柳煙沒有否認,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沒錯。他們都該死,若非你們錦衣衛橫插一手,他們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陸冥沉默了片刻,這才宣判結果:」柳煙對復仇殺人供認不諱。念其身世悽慘,判斬監候,秋後處決。」

  燭火在囚室外面晃了晃,柳煙站在那一小方陰影里,聽著這樣的結果。她只是靠牆坐了下來,脊背抵著潮濕的磚壁,閉上了眼睛。

  陸冥轉身離開了昭獄。

  夏九安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上石階,重新回到夜風裡。

  夏九安的情緒明顯比之前低落了不少,耷拉著肩膀,步子也慢了些。

  陸冥走了一段,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不耐:」平日裡你總是嘰嘰喳喳的,怎麼今天這麼安靜?」

  夏九安被點了名,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啊?是嗎?」

  陸冥的腳步沒停,但聲音里的那層冷意淡了些:」收起你那些憐憫的心思。向來成王敗寇都是自然規律。若百姓安居樂業,又何來推翻王朝之說?」

  夏九安低著頭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大人,我知道了。」

  陸冥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時辰不早了。明天休沐,你回去休息吧。」

  夏九安原本還悶悶的,一聽見」休沐」兩個字,眼睛裡的光」啪」地一下就亮回來了,嘴角也翹了起來:」好,謝謝大人。」

  陸冥看著她那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語氣裡帶了點無奈:」你倒是變臉快。」

  夏九安笑著應道:」大人安排卑職休沐,自然是高興的。」

  陸冥沉默了一瞬,像是隨口一問:」那你可有什麼喜歡的東西?」

  夏九安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錢。」

  陸冥步子一頓,側過頭來看她,眉頭微微皺起來:」黃白之物?為什麼?」

  夏九安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大人,錢吶,誰能不愛?有了錢就可以過自己想要過的日子。」

  陸冥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敏感地捕捉到了她話里那層沒有說完的意思:」現在的日子,不是你喜歡的?」

  夏九安太放鬆了,嘴比腦子快:」誰會喜歡刀口舔血的日子呢?」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抬眼就看見陸冥眼底那層正在慢慢冷下去的光,頭皮一緊,趕緊往回找補,」哦不不不,我是說,這個高強度的工作狀態——我的意思是——」

  陸冥已經打斷了她,帶著一股不容再辯的冷意:」行了,你別說了。」

  他轉身朝院子門口走去,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夏九安站在原地,張著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合上了嘴,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嘴欠吧你。」她對自己說了一句,嘆了口氣,低著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