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碼頭上人來人往。
幾艘漕運大船靠了岸，船工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喊號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碼頭對面一座不起眼的茶樓二層，臨窗的雅間裡坐著四個人，衣著尋常，看著像是出來喝茶閒坐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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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九安端著茶盞，目光透過窗欞落在那幾艘船上。她放下杯子，低聲問了一句：」漕運牽扯其中，他們具體是個什麼背景？」
陸冥坐在窗邊，手裡轉著一隻空杯，語氣不緊不慢：」主理水路運輸，南北漕運人脈關係網盤根錯節，沿線官員各地都有設立。牽一髮而動全身。」
夏九安皺了皺眉：」那麼漕運怎麼盯上了糧食？這其中可有什麼牽連？」
陸冥放下杯子，目光仍落在窗外：」邊關連年戰事，朝廷每年調撥百萬石官糧，沿大運河運至京城中轉，再分發邊關軍營。咱們北鎮撫司近幾年盯軍糧這塊，屢次發現短缺——前線將士糧草供給不足，可朝廷分發下去的糧食數目對不上。這事我們已經暗中盯了一段時間，最終鎖定漕運，但一直沒有拿到直接證據。此番糧食丟竊案剛好和漕運牽扯上，也不失為一個機會，正好一鍋端了。」
夏九安想了想：」陸大人，聽您的意思，這漕運不簡單？」
陸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咱們派出去的人傳回消息，漕運的手並非伸了一次。結合之前糧食數目不對的缺口，查到部分糧草並非單純被漕運官員倒賣，而是流向關外北狄。同時有密報——北狄細作潛伏京城漕運碼頭，借盜糧掩人耳目，傳遞邊關布防圖紙。」
夏九安一愣：」沒想到一個案子居然牽扯出這麼多，最終目的居然是布防圖？」
江野在旁邊聽了一會，終於憋不住插了句嘴：」你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東廠季松年聽聞此事，急於搶奪辦案功績，多次暗中安插人手滲透碼頭，試圖提前截走細作，以此在皇帝面前打壓咱們錦衣衛。」
夏九安腦子一轉，忽然壓低聲音：」打壓咱們？他不是賊喊捉賊？」
江野一拍大腿：」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夏九安又問：」那這次漕運來的人都是什麼人？」
榮措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名字，低聲念了一遍：」錢大奎，漕運總碼頭管事。王二河，漕運船工長，常年跑南北水路，此人油滑世故。孫老歪，碼頭倉儲管事，負責清點漕運邊關軍糧。馬三舟，漕運短途押運頭目。」
夏九安把這幾個人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正要再問，窗外的屋檐上撲稜稜落下一隻灰羽鴿子。
榮措起身走過去，從鴿子腳上取下竹筒，抽出紙條看了一眼，快步走到陸冥身邊遞了過去。
陸冥展開紙條，掃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目光掃過在座幾個人：」盯緊點。其中一人便是藏了半年的北狄細作——細作今日會與城外探子接頭。」
眾人的神情同時凝住了。
陸冥看向江野：」你負責外圍，與暗中盯梢的兄弟們嚴查是否有可疑的陌生人接近漕運船隻。」
江野拱手，二話不說起身離去。
陸冥轉向榮措：」你負責內里，喬裝成押運工人混進去。萬一細作喬裝成工人混入其中，鎖死他們的後路。」
榮措點頭，也起身走了。
雅間裡只剩下陸冥和夏九安兩個人。
窗外的碼頭依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麻袋來來去去，號子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聽著倒是熱鬧。
夏九安看著那幾艘船慢慢卸空了貨，甲板上的工人一個個散去，最後只剩一艘主船孤零零地靠在岸邊。
」網已經撒下去了。」陸冥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黃昏時分的碼頭安靜了不少。
最後一縷夕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漕運大船褪色的帆布上。
四道人影依次踩著跳板上了船——錢大奎走在最前面，趾高氣揚，一手背在身後。王二河跟在後面，東張西望，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這怎麼回事？不是說有糧食裝船嗎？這他媽的天都黑了，糧食呢？」
孫老歪落後兩步，坐立不安，搓著手四下張望，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聽幫派的人說，咱們漕運接的這趟糧食不是乾淨的路數……我這眼皮怎麼老是跳呢。」
唯獨馬三舟走在最後，神色平靜，背著手踱上甲板，隨口接了一句：」跳什麼跳，咱們貨運票子合同白紙黑字都寫著呢，放心吧。」
孫老歪還是不安：」那這糧食咋還不來？」
馬三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語氣輕鬆：」昨天下雨，指不定糧食多，馬車拉過來也需要一些時間。耐心等等吧。」他拍了拍孫老歪的肩膀，」哦對了，反正都沒啥事，咱們進艙內。我早就安排了好酒好菜，一邊等一邊喝，這天也太熱了。」
其他三人一聽有酒有菜，臉色都鬆動了幾分，笑著應和著往船艙里走。
船艙門關上了。
隱沒在暗處甲板另一頭的陰影里，陸冥和夏九安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夏九安微微探出半個身子，目光鎖著那扇艙門。
艙內很快傳出了杯盞碰撞的聲響和模糊的說笑聲，隔著木板透出來，聽不真切內容。
夏九安側耳聽了片刻，回頭看向陸冥，用氣聲說：」大人，咱們要跟上嗎？」
陸冥卻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不遠處另一艘貨船的側影上。
他抬了抬下巴：」先別動。你看那邊。」
夏九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斜對面那艘船正在卸貨，十來個穿著短打的搬運工在跳板上走動。可其中有幾個人明顯不對勁——別人扛麻袋都是彎腰快步走，那幾個人扛著空麻袋在甲板上磨磨蹭蹭，眼睛不住地往主船的方向瞟，神情緊繃，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夏九安心頭一緊：」那些人……」
」東廠的人。」陸冥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篤定，」季松年已經派人來搶案子了。一旦他們貿然動手，細作會當場銷毀情報、跳河逃跑，所有人前期埋伏全部作廢。」
夏九安攥緊了袖口：」那現在怎麼辦？」
陸冥靠回陰影里，目光依然鎖著主船的艙門：」不急。先等等看。江野那小子鬼機靈，自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