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天與地

  第107章 天與地

  馮初晨猛地坐直身子。

  難怪總覺得那人面熟……她想起來了,是跟上官如玉和明夫人相像。

  馮初晨的頭髮似要立起來。

  那個男人是上官如玉的父親,大名上官雲起!

  共眠一天地——

  這句詩指的就是他們二人,如此赤裸裸地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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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為雲,指的是上官雲起。

  地為蘭,秀質——蘭花別名,指的是大姑。

  一個出身衛勇侯府,一個是罪婦孫女。

  兩人出身如雲泥,可不是一個天一個地。

  羅衾各自寒——

  這七個字如同一根針,直直扎進馮初晨心裡。

  天與地的距離,只能遙遙相望,只能自己裹緊衾被,獨承那份寒意……

  這種滋味,無異於感情的凌遲,是多麼痛苦。

  理智的大姑曾不顧一切鍾情於他,還婚前失貞,那得多麼愛那個男人。

  可是,最終卻沒能走到一起。

  上官如玉說上官雲起年輕時在南中打過仗。

  大姑熟悉黎人的那種針,流落在外的幾年應該在南中度過。

  他們二人是在南中相識相戀……

  馮不疾看到姐姐突然變了臉,問道,「姐,你怎麼了,不舒服了嗎?」

  「沒有,就是有些累著了。」

  馮初晨心裡難受,閉上眼睛假寐。

  是視而不見,還是去質問上官雲起,明知他們不可能,為何還要去招惹大姑,再口吐芬芳為大姑出出氣?

  馮初晨想了一路,最終還是決定選擇理智。

  只不過,她不想再搭理上官如玉了。

  晚飯後把門插上,馮初晨把大姑的手札拿出來,翻到那句詩的那一頁。

  時間是六月十五。

  馮初晨聽上官如玉無意中說起過,他的生辰時間就在六月。

  難怪上官雲起說,老馮大夫救過他的夫人兒子!

  大姑在那天救下陽和長公主和上官如玉,心中悲傷無處訴說,只得寫下這兩句模稜兩可的詩。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為陽和長公主接生的?

  王嬸曾說,大姑因為救了陽和長公主和上官如玉,陽和長公主幫著說情,她的神針銀子才定下八十兩的高價。

  由上官雲起的妻子幫她說情,好強的大姑應該不好受吧……

  馮初晨又把那串金珠瓔珞圈拿出來。

  這根項圈不是內務府製造,有濃郁的天竺風情,金珍珠也是南亞小國特有的,最大可能是上官雲起在南中時特意為大姑打造的。

  不知是沒來得及送出還是送了大姑未接……

  陽和長公主的話猶在耳邊。

  表面看,陽和長公主對大姑的評價頗高,對自己也充滿善意。

  但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像冬日懸在高空的太陽,光芒四射卻讓人感覺不到一點溫度。

  她俯視著塵埃里的人和事,慷慨地施捨著屬於上位者的大度和善意。

  這樣東西還放在她的臥房……

  是把丈夫的一切盡數掌握在手中了。

  送出這件舊物,看似妻子在大度地幫丈夫了卻遺憾,卻也把礙眼的東西推了出去。

  而上官雲起,是妥協和放任的。

  那位長公主是個厲害角色……也不能說她不應該,對丈夫宣誓主權是每個妻子都想做的,她對大姑的後人也是心存善念的。

  可她把這沉甸甸的金珠壓在她手上,讓她情何以堪……

  馮初晨的指尖拂過冰涼的金珠。

  大姑是寧折勿彎的女子,骨子裡刻著孤傲。若她泉下有知,定會冷著臉讓她把東西退回去。

  真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早知如此,拼著頂撞也不該收下。

  馮初晨懊惱得想用頭撞牆。

  更不知所謂的是上官雲起,已經有妻有子,夫妻恩愛和樂,被贊宗室典範。何必再去墳前祭拜,既打擾已逝亡靈,又惹妻子不快。

  馮初晨既生那二人的氣,又生自己的氣,呆坐了許久。

  遠處更聲傳來,她才坐去桌前把日記本拿出來,寫道:

  建章二十年,臘月十二,朔風卷梅雪,孤枝傲寒開。

  終於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大姑,對不起,我令你蒙羞了……

  大姑用一生守護的秘密,馮初晨不能明明白白寫出來,只能讓這未盡的省略號,沉入紙頁的深淵。

  夜裡,馮初晨沒夢到一直想著的大姑,卻夢到前世的自己。

  她穿著白大襟,烏髮松松挽成個丸子頭,正在給病人診脈,脊樑挺得筆直。

  診完脈後,坐下寫藥方,字跡娟秀,收筆時盡顯凌厲……

  次日馮初晨起床,夢裡的情景還清晰地縈繞在腦海,揮之不去。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又一時想不起,像細小的芒刺扎在心頭。

  直到吃早飯的時候,猛地想起兩個細節。

  夢裡那隻診脈的手,四根手指白嫩如玉,都規規矩矩壓在病人手腕上。

  可她前世的習慣是,尾指總會無意識地微微翹起。

  還有,她的字跡雖也清雅靈秀,卻沒有夢中那般力道。尤其是收筆之時,筆鋒幾乎要透紙而出,極像手札里的筆跡……

  好生奇怪!

  她望向窗外,微紅的晨光籠罩著枯枝,在青石地上映出細碎的斑影,昨日的沮喪莫名地消散了幾分。

  飯後,馮初晨又坐車去明府。

  今天的心境與往日不同。

  明夫人是上官雲起的妹妹,跟明府也要保持距離。

  明府的人依然如以前一樣熱情,馮初晨嘴角淺笑,笑意不達眼底。

  這些人已經習慣馮初晨的冷清疏離,不以為意。

  昨天累了一天,明夫人今天身體不太好,躺在床上未起來。

  剛給明夫人治療完,珍珠來了。

  她笑的熱絡,「昨天馮姑娘獻的壽桃入了老太太的眼,稀罕得緊。老人家還吃到包了金元寶的福袋,所有人都說她福氣滿滿……」

  該吃哪個福袋,昨天馮初晨悄悄跟珍珠講了。

  老太太高興,賞了馮初晨一個玉枕,說那是一個好彩頭。老人家累著了,除了老國公,今天誰都沒見,說改天讓馮小姑娘去福容堂陪她說話。

  夏姑太太也賞了馮初晨一匹錦緞,謝謝她讓老太太開懷。

  馮初道了謝,以醫館忙碌為由未留下吃飯。

  李嬤嬤送她出去,路上低聲講了昨天的事,是明山月讓她說的。

  表姑娘因為生氣老國公和上官公子多說了幾句馮姑娘的好,就心生不滿挑唆大公主找茬。

  「姑太太狠狠教訓了她,大爺也罵了她。姑太太還跟老公爺和國公爺道了歉,老太太身體不好,沒敢驚擾她……」

  馮初晨沒言語。她知道,夏氏那匹錦緞是替孔夕言賠罪的,不知夏氏到底是什麼心思。

  李嬤嬤回屋,把其他人遣下去,悄聲笑道,「跟馮大夫道了歉。」

  明夫人冷哼道,「簡單無腦,囂張跋扈,居然敢那麼對馮大夫!言丫頭就是個棒槌,城府比她娘差得多。」

  李嬤嬤附和道,「誰說不是。國公府呆久了,她還真以為自己是國公府的正牌小姐,眼睛都長在了額頂上。」

  臘月二十,馮不疾放長假。

  今天,又是一個療程結束。

  古人迷信,不是急診,大過年的不願意吃藥施針。

  馮初晨同明夫人商量,「這個療程結束後只歇息兩天,二十三至二十九連續治療七天,我回老宅過年,大年初五再來治療。按摩不能停,讓李嬤嬤按即可。」

  明夫人也是這個意思,「若無大礙,馮大夫初七再來治療可好?」

  馮初晨同意,「好。」

  馮不疾代表馮家給胡府、陽和長公主府、明府、郭家令府、方老大夫家送了年禮。

  該不該給陽和長公主府送禮,馮初晨想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送。只不過把送長公主的抹額拿了出來,換成去繡坊買的一架雙面繡炕屏。

  除了胡家和方家,馮家姐弟沒想過其他幾家會送回禮。

  令他們意外的是,另幾家也都送了回禮,上官府和明府的禮物還不薄。

  醫館股東分了紅,讓吳叔給上官如玉送去二十兩銀子,馮初晨姐弟各四十兩銀子。

  醫館開業幾個月,從前兩個月的虧損到後來開始贏利,還是掙了些錢。但醫館要擴建,還要製做更加精良的醫療器械,預留明年的流動資金,分紅也就沒有多少了。

  雖然分紅不多,但醫館前景可期。

  把家裡奴才和醫館員工的年終獎也發了。

  馮初晨和王嬸最高,各十兩銀子。

  其次是郝嫂子、李穩婆、王穩婆和吳叔、製藥王師父,各五兩銀子。

  半夏和芍藥、吳嬸、賀穩婆各二兩銀子。

  其餘人一兩、八百文不等。

  自醫館開業以來。馮初晨共施神針十一次,為在醫館接生的乳兒施針七次,被貴人請去家裡施針四次。

  在外面掙的賞金可以不交公,但現在醫館困難,馮初晨都上交了。

  而她為肖大人、溫乾治病得的賞錢,因為來路不明,不敢做為治療費入醫館的帳。她投入的二百多兩銀子做為她借給醫館的錢,將來醫館掙錢多了要還她。

  她一個人為醫館掙的銀子比整個醫館掙的錢多出十幾倍,提成也多,有一百多兩銀子。

  提成第二多的是王嬸,共計十五兩銀子。

  成立醫館五個半月,王嬸掙了三十幾兩銀子,讓她開懷不已。

  她還不好意思,去布莊買了幾塊好料子,同杜若一起為兩個主子各做一身衣裳一雙鞋子。

  馮初晨提成多,又以個人名義給醫館職工和家裡奴才各發了四尺絹綢,兩斤點心。

  大年二十八下晌,上官如玉來了馮宅。

  馮初晨正在醫館忙碌。

  她對木槿說道,「就說我這邊忙,沒空。也不要留他吃飯,若他厚著臉皮硬留,吃完飯就送走。」

  木槿不知主子為何突然對上官公子冷淡起來,只得應道,「是。」

  上官如玉由馮不疾陪著在上房喝茶敘話。

  他給了馮不疾一個裝了六顆狀元及第金錁子的紅包,「年前見不到你,紅包先給了。」

  又拿出一尊紅珊瑚福壽小擺件,俊秀的臉頰有了幾絲紅暈。

  「孝敬師父的,謝謝她教了我這麼多醫術。」

  他不好意思送首飾布料,絞盡腦汁送了這樣禮物。又怕馮初晨不收,找了這個藉口。

  徒弟孝敬師父,馮不疾也就收了。

  昨天,他也拿了兩罐茶、兩條肉去孝敬師父。

  「我代姐姐謝謝你。」

  上官如玉笑得一臉燦爛,桃花眼都亮起來,「不謝,馮姑娘教我良多。」

  直到吃完晚飯告辭,馮初晨還在醫館那邊忙。

  星空下,上官如玉看看那邊的房頂,眼前浮現出那個纖細繁忙的身影。

  會有好些天見不到她,真不習慣。

  他搖搖頭,遺憾地上了馬車。

  聽說上官如玉走了,馮初晨才過來。

  馮不疾遞來筆洗,「上官大哥說徒弟孝敬師父的,我就代姐姐收下了。」

  馮初晨接過,「以後,陽和長公主府送的任何東西不要收。」

  想想不能把關係搞得太遭,又道,「上官公子送的任何東西不要收,長公主府的看情形。」

  馮不疾不解地看著她,之前上官大哥呆沒少送東西,不是都收了嗎?

  馮初晨解釋道,「之前咱們收,是因為我救了上官公子的命,又教他醫術,他送禮感謝。如今他該還的情都還了,兩不相欠。再收,就是我們欠他了。」

  她轉身把筆洗放進書櫃最低層。不好退,卻也不會用。

  馮初晨知道這樣對上官如玉不公平,那是個好孩子。

  但中間橫著大姑和上官雲起,她不可能像之前那樣與他當朋友相處,必須保持距離。

  如此,也可能失去陽和長公主府這座靠山。

  馮初晨倒也沒太多擔心,明山月和明府還欠著她的人情,有事找他們即可。

  當然,她跟明府也要保持距離,但該保持的關係還是要保持,把握好度。

  臘月二十九,馮初晨姐弟、王嬸、杜若、吳叔一家三口及半車年貨回老宅。一輛車裝不下,還另雇了輛牛車。

  姐弟倆要住到大年初四回京,王嬸初一下晌回醫館坐陣。

  醫館暫時由半夏和李穩婆等人看守,若遇到急診,趕緊去老宅找她們。

  已經跟胡家說好,大年初四胡家人去馮家老宅玩一天,胡家兄弟早就想去鄉下玩了。

  巳時末到了老宅。

  芍藥昨天趕回老宅,已經打掃完衛生燒好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