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營壘這邊大張旗鼓地慶祝,東軍營壘那邊不可能不知。但他們一時間無法把握具體的損失,也不知道漢軍有多少人馬回援,所以偃旗息鼓,不斷地派偵騎間諜打探消息。而等到劉羨將桃豹、李孟等東軍將校的屍首歸還石勒,東軍營壘頓時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
桃豹在東軍之中的地位,毫無疑問可以排進前十。若是拿南漢的朝局類比,他的地位大概可以類比為劉琨。而隨他一同被殲滅俘虜的八千將士,以及同時折損的數百段部鮮卑,無疑都是東軍精銳。如今竟然全部折損在濮陽城外,對於眼下正急於破局的石勒而言,這無疑是不可接受的,對於軍心的打擊,更是難以估量。
為了整頓士氣,石勒當即停下了對漢軍的所有攻勢,包括兩軍營壘間長時間爭奪的土山、塹壕,他盡數毀棄,並且率大部移營後退二十里,當眾為桃豹及陣亡將士發喪。石勒念及與桃豹的舊情,涕淚不止,其餘將士們也大作悲聲,隨行的遼西王段疾陸眷得知段蘭被殺,更是心痛到吐血。風雪之中,軍中白幡高掛,可謂是一片慘慘戚戚。
不過漢軍並沒有趁勢發起反攻,這麼多日連番苦戰,將士們都需要歇息。郭默所部自風雪行軍偷襲,同樣也極大地消耗了體力,東軍放棄再戰,正好給了漢軍一個調養的機會。劉羨現在也沒有必要著急,因為他是更具有主動權的一方,可以從容地調整新戰略。
於是他便召集軍中將校,只要是還未病重到完全不能行動的,包括剛到的慕容翰、霍原等人,都一律到帳中進行議事。
「我看無論如何,都得乘勝追擊,命東賊自己退回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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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之後,劉羨讓諸將各抒己見,而桓宣則率先言語,他說道:「桃豹既然被消滅了,東賊的士氣必然衰落,我們應該趁東人尚沒有振作,立刻將前線的士卒進行輪換,將軍中的這些傷病員送回到巨野、浚儀、彭城,讓他們進行後勤運輸,協防守城,而把城中的這些守備士卒又抽調出來,補充到前線,這樣我們就又可以有三萬生力軍。」
天氣愈發嚴寒,眾人都圍在火盆前仔細聆聽他的言語:「這一增一減,我軍的勝算很高,只要打贏了這一仗,石勒不過如風中殘燭,縱使退回河北,也就覆手可滅了。」
聽聞此語,眾人默默點頭,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漢軍前線的兵力緊張,有一大原因就是為了分兵維護新占領各郡秩序。如今得了喘息調整的機會,把前線的傷兵遷移到後方進行養傷,仍然能夠起到相同的效果,而且濮陽大捷的消息傳開後,很多塢主想必也不會再三心二意。到時把後方的士卒調過來補充兵力,人數雖然沒有多大變化,但精神面貌卻將大大改善,而石勒已經沒有可輪換的人馬了。
顧眾則持反對意見,他摸著下巴在一旁質疑道:「桓將軍說得很好,可輪換需要時間,攻營也並不容易,敵我雙方在此對壘了接近兩個月,防禦都非常嚴密,等我軍輪換完成,怎麼也快一個月過去了,到時敵軍已經重整旗鼓,到臘月下旬攻營麼?我覺得勝算不高啊!」
「但總不能說沒有勝算吧,要打下天下,令四海一統,這種硬仗是少不了的。」
就在兩人爭執不休時,宋配在一旁開口道:「我覺得還有一條路,或許能夠更加輕鬆。」 宋配在這段時間屢屢獻策與東軍作戰,已經是軍中公認的智者,他一開口,眾人便把目光聚集起來,聽聞他有何高論。宋配眯著眼睛注視火盆里的火星,悠悠說道:「如今霍公自燕地前來遠投,率義王又主動派大公子作為使者,消息傳到東賊所在,難道他們不會感到害怕麼?」
「我軍可以派出一支義師,主動前去聯絡幽燕士人,又宣稱慕容首領與宇文首領在朝廷命令之下,即將南下一事。東軍不好說,可段部鮮卑還坐得住麼?段部鮮卑一走,拓跋鮮卑又願意為石勒死力麼?」
「到那時石賊孤掌難鳴,他要麼只有說服兩大鮮卑,輕兵與我軍決一死戰,速戰速決。要麼就只有徹底放棄中原,退回河北,那這一戰就算結束了。明年春夏之際,等到漲水之期,我軍大可以一面鞏固中原,一面直接進駐河北,在河北奪取枋頭、河陽等要害之地,石賊南下不得,自保無虞,距離覆滅之日,也不過就是時間問題了。」
宋配的策略令眾人又是眼前一亮,此前漢軍之所以不敢盲目渡河,主要是對河北的形勢並不熟悉。他們既沒有足夠的人脈,也不知道當地的地形,更沒有合適的嚮導,盲目派軍隊渡河作戰,很可能會如同瞎眼的兔子一般四處亂撞,最後一無所獲只將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按理來說,這些問題本來可以通過王浚來得到解決,他畢竟是多年的寧朔將軍,幽、冀、平、並四州大都督,應該對河北非常熟悉。但奈何王浚在河北的名聲非常不堪,喜歡任用親信,在河北橫徵暴斂,將當地的士人得罪了個精光。所以用他的人,不給自己找不自在就不錯了。
但行台現在有了霍原的加入,就是兩回事了。霍原是毫無疑問的河北士林之首,他隱居數十年,教過的弟子足足有數千人,是天下公認的品性高潔之人,雖然他能力不如河北出身的盧志與祖逖,但名聲還要超過他們許多,以他的號召力組織軍隊渡河,形勢必然大為改觀。
這其實也是劉羨的想法,宋配的計劃和劉羨的戰略不謀而合。所以方才議事之時,劉羨一直在注視打量霍原與慕容翰等人的神情。
此時見火候已到,劉羨便開口問道:「休明公,依您之見,我若派兵北上,能得到河北士人的響應嗎?」
霍原起身對著眾人拱手行禮,而後直面劉羨,慢條斯理地說道:「陛下,天下之中,河北動亂時間雖說不長,年僅數載而已,可交鋒極為激烈,數方勢力來回拉鋸,河北又無險可守,稍有不慎便會有覆亡之禍。故而士人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四散逃逸,要麼依附存身。」
「而石勒治理河北已有數載,頗見成效,他效仿魏武之法,廣羅士人,無論對方是否配合,他都派人嚴加看管。養子又與郭氏、王氏、崔氏等名族相互聯姻,又劫以人質,群集於晉陽,派人手嚴加看管,可謂根基已固。您若是希冀於派兵北上,能夠讓河北士人群起響應,贏糧而景從,這恐怕就會讓您失望了,很難在短時間成功。」
「餘下之人,便如臣等,或隱居於太行山林之中,或前往遼東、東海避難,守志不仕。這些人或小有家資,或小有名望,臣可以為陛下代為聯絡,他們可為大軍嚮導,在陛下引路聯絡,謀求軍資,這是份內之事,可要更進一步,恐怕非要攻克鄴城乃至晉陽,方才能令局勢反轉。」
聽完霍原的言語,劉羨大概已經明白河北的局勢,這和自己猜測的大差不差。石勒畢竟不是無能之輩,他本就是自河北流民起兵,在當地甚有名望,即使從他占據晉陽算起,石勒正式經營河北,也已經有了九年之久。想要輕易地推翻對方在河北的統治,肯定是不現實的,可在霍原的幫助下,能夠將戰火轉移到河北腹地,就足以讓自己占盡優勢了。 不過在這個戰略中,最重要的還是鮮卑人的態度。
王浚出兵在即,而慕容鮮卑與宇文鮮卑若能從遼東出兵遼西,那就會直接威脅到段部鮮卑的根基,同時與漢軍的北上渡河相呼應,即使沒有大量的士人響應,也可以用純粹的武力來征服河北。反之,若因為慕容鮮卑與宇文鮮卑之間的嫌隙,導致他們不願意配合王浚出兵南下,那劉羨的北上戰略也註定不會成功。
所以劉羨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投嚮慕容翰,轉而詢問他道:「元邕,你是遼東人,以你之見,王浚若自遼東號召義從勤王進入河北,能夠拉出多少人馬?」
慕容翰先如實回答道:「回稟陛下,平州王公本部之人馬,大概有四萬,不過其中有部分要用來提防高句麗,並不能隨意妄動。而且走遼西入塞的話,遼東的糧草也不好接濟,從後勤考慮,能派出兩萬人馬就不錯了。不過我部距離遼西頗近,倘若王公要東進遼西,我父王當可以出部眾一萬,精騎五千。」
「塞北宇文部呢?他們情況如何?能出多少兵?」劉羨又問道。
慕容翰本想隨便糊弄這個問題,但他瞥了旁邊的霍原一眼,又覺得說謊無益,便回答道:「宇文部兵強馬壯,乃是塞北霸主,讓他們出兵,別說一兩萬,就是十萬也出得。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宇文部猛士如雲,卻缺少智謀之士。上一代宇文部首領宇文遜昵延,已是宇文部難得的一方雄主,可卻只擅長招撫而不善計策。他這些年韜光養晦,令宇文部部眾大盛,可病死以後卻後繼無人,這一代的宇文首領乃是他的兄弟宇文悉獨官,這位悉獨官真是有勇無謀。陛下,哪怕他出兵數萬,也不見得有甚用處。」
這話說得甚是刻薄,令劉羨聞言不禁大笑。笑過之後,劉羨又有幾分傷感,原來宇文遜昵延已經去世了,不過聽慕容翰的意思,他這些年的經營還是甚有成果的。那現在問題就只剩一個了,沒有宇文遜昵延,宇文部是否還會出兵?
劉羨隨即正色問道:「那依元邕之見,宇文部是否會響應詔令?」
慕容翰回答道:「會,段部這些年氣焰太盛,早已是眾矢之的,陛下若發令攻之,宇文部必不甘落後。」
這就足夠了,劉羨點點頭,如此說來,宇文鮮卑至少暫時不會因為與慕容鮮卑的嫌隙而拒絕南下,那王浚這一路還是能出動最少四萬人馬。自己若再派兩萬人馬,以霍原為嚮導北上,應該足夠完成逼退石勒的任務。 不管將來的戰事會如何發展,至少石勒這一退,原本在關西虎視眈眈的劉聰也會孤掌難鳴,極大概率會取消進軍,西與北兩個方向的威脅都將消失,那這場中原戰事,還是將以自己的勝利而告終。
一念及此,劉羨心情大為放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一面採用桓宣的策略,讓後方的士卒與前線進行輪換,讓孟和前來接替陶侃、諸葛延前來接替公孫躬、杜弘前來接替何彰,一面組建北上的兵團。這次他還是打算以郭默為主將,因為郭默在濮陽一戰打出了名聲,他又是河北人,由他渡河北上,勢必會更加引起石勒的重視。而渡河的部屬,劉羨打算啟用上官巳、令狐泥、邵續等人,他們有的是司馬乂的臣子,當年在常山王府做事,有的做過司馬穎的臣子,在征北軍司做事,總體來說,對河北有一些基本的了解。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要霍原的支持。在與劉羨經過商討之後,霍原請求給他一個月時間,讓他先與河北的一些士人提前聯絡。霍原向劉羨承諾,他應當能為劉羨說服燕郡劉翰、渤海高瞻、平原劉瓚、宋該,清河房秋、崔遇等士人投靠漢軍,但因為隱居多年,他也沒有把握確定,這些人是會選擇明面倒戈,還是暗中接濟,所以能否在河北建功,還是要看漢軍自己。
然而未過數日,一則傳聞傳到白馬大營,頓時令劉羨尚在籌劃準備中的北上計劃胎死腹中,並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整個戰局的變化,因為這個消息若為真,流產的可不僅僅是北上計劃,甚至整個中原戰局都要隨之重新調動,也同樣會重創漢軍的軍心。劉羨無比希望這則傳聞乃是謠言。
而兩日之後,杜弘自彭城傳來急訊,正式坐實了這則傳聞,他匯報導:自郭默率部北上之後,原本不知動向的石生所部突然急奔下邳,與石虎、石堪所部匯合,徐州東軍所部勢力大增,先擊敗城外的韓璞所部,再攻破下邳城。原湘南郡公杜弢率部突圍,戰死途中,其殘部已與隴西王劉朗匯合,徐州由此門戶大開,彭城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