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無所事事的中書省(4k)
不過對於劉羨來說,天下有哪些英才,暫時還與他無關緊要。他現在要做的,是先去中書省報到。
五日後的一早,劉羨換了一身很樸素的青色儒服,頭戴儒巾,腳穿黑色步履,騎翻羽馬經東陽門入洛陽城。而後一路向西,走過兩里後,青白的宮牆漸漸印入眼帘,如同一座大山橫亘在心頭,令他頓生巍峨之感。
他以往經常能看見這座宮城,但那時他只是路人,眼下他要親身進入,作為其中的一份子。
這個念頭閃過劉羨腦海中時,令他產生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視角,再打量洛陽宮牆時,似乎這上面的每一處拱檐、每一塊磚石、每一根雜草,都跟他的命運掛上了聯繫,在一同呼吸,一同跳動。
劉羨想,這裡便是洛陽的中心,便是整個帝國的心臟。
在這種心態下,他在司馬門前立定,沒有立刻進去,而是上下審視了片刻。
今日沒有朝會,宮牆前的官員很少,可以看到宮門前開闊的廣場,行人們在街道上來來往往,但卻少人敢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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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給宮牆帶來了莊嚴與肅穆,而兩隊高大的宮衛立在一道兩丈有餘的大門前,斧鉞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更給旁人一種凜然不可靠近的威壓感。
劉羨感到很感慨,他忍不住開始幻想,若是自己能策馬飛奔進去,該多是一件快事。
不過眼下顯然是不行了,他還是得老老實實地下馬,走到門前,向一名為首的宮衛問道:「請問到中書省怎麼走?」
這宮衛身高八尺,著兩鐺鎧甲,頭戴鐵兜鍪,手持一根長槊,看上去非常雄壯,但為人倒非常和藹,他打量了一下劉羨的裝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和聲問道:「你是找人,還是有事?」
劉羨掏出自己的名牒道:「我是新到任的著作郎劉羨。」
宮衛吃了一驚,接過名牒,神色變得更加和緩,他當即問道:「第一次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他便拉著劉羨跨過司馬門,正式進入宮道內,而後指著西面說:「你一直往西走,走到盡頭,看到西掖門,再往北走,走到千秋門,左手第一個院子便是中書省。」
他又囑咐說:「拿到印綬後,記得好好保管,宮中認人不靠名牒,主要靠印綬。」
劉羨一陣感謝,就又踏上了宮道,這宮道出乎意料地寬闊,恐怕能容納兩輛六駕馬車並排而行。而在入宮後,宮道兩側的牆院也低矮不少,可以從中輕易眺望周圍的建築園林。
經過四代人近七十年的修繕,魏晉洛陽宮雖還比不上兩漢洛陽宮,但也算得上華麗壯美。
劉羨一路走來,兩邊各種有珍樹奇卉,每隔數百步,便能看見精心雕琢的小湖石山,它們仿照中國各地的名山大川,或為泰山,或為華山,或為嵩山,又在其間築台建閣,放養奇鳥,下見鴛鴦游於碧波之中,上望雲雀矯首綠絲之內。似乎宮牆外的莊嚴只是洛陽宮的偽裝,雅致才是它真正的內在。
如果多在其間環遊幾圈,恐怕只覺得天下一片太平,若能在裡面醉生夢死,恐怕沒有人不會願意吧?
但聯想到自己在東塢躬耕時的辛苦,劉羨心中卻生出一股由衷的不適。
他不可避免地聯想到金谷園,金谷園的豪奢與宮城裡旗鼓相當,可金谷園的惡行卻是那樣直接的血腥殘酷,讓人難以忘懷。這座宮城也看似平靜,可平靜的背後,卻是庶民們民不聊生的困苦生活,它又能比金谷園好到哪裡去呢?
這麼想著,劉羨突然有些發冷,連帶著對自己產生了幾分厭惡。
好在這種胡思亂想很快就結束了。劉羨忽然發現《中書省》三個字從眼前一晃而過,趕緊站定了往回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中書省的庭院已出現在自己背後了。
他找門前的宿衛再次通報姓名,宿衛上下打量了一番,立馬就把他往院中帶。中書省不大,只有九間房舍,前面八間分左右依次排開,而最後一間設在正北面,那便是中書監華廙與中書令何劭所在的辦公處。
這時中書令何劭不在院內,只有中書監華廙在席案間展卷閱讀。
華廙出身平原華氏,是故曹魏重臣華歆的曾孫,如今已經七十一了,兩鬢斑白,頭髮稀疏,束髮定簪都顯得有些勉強。
但他精神卻很好,聽說劉羨是新晉的著作郎,才十六歲,他便笑眯眯地站起來,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道:「我們省里多了位少年英傑,好啊,很好啊!」劉羨連忙向他行禮,他則佝僂著背把劉羨扶起來,說:「以後同朝為官,倒也不用這麼客氣,只要用心做事便可。」
說到這,一個人影從門前路過,華廙眼前一亮,連聲呼喚說:「伯仁啊!伯仁!你進來!有事找你。」
劉羨定睛一看,發現來者竟然也是一名青年。他身著常服,看上去年紀比劉羨稍大,但也就在兩三歲左右。這青年小步慢趨,入房內先行禮,而後不急不緩地問道:「華公,何事找我?」
華廙指著劉羨,對這名青年笑道:「伯仁,這位是朝廷新任命的著作郎,劉羨劉懷沖,也是安樂公世子,鄄城公佳婿,更是今年的灼然二品。」
而後又指著那青年,轉頭對劉羨道:「懷沖,這位是去年到任的秘書郎,周顗周伯仁,成武侯公子,我們中書省年輕人不多,你們要好好親近。」
原來是名將之後,劉羨恍然,他聽說過成武侯周浚的事跡,在滅吳之後,是周浚坐鎮秣陵,削平了揚州的剩餘叛軍。
兩位年輕人相互認識後,華廙又對周顗道:「伯仁,你那個屋裡不還空個位置嗎?就讓懷沖和你作伴!他初來乍到,你也幫他多熟絡一下。」言下之意,是讓周顗來做嚮導。
華廙的言語中帶有調笑,但這青年卻面色沉靜,非常有禮節地問道:「華公,我資歷尚淺,還有諸事不通,是不是讓左公來較好?」
「太沖又不得閒!你也就是多走一趟,先帶著懷衝去少府那裡把印綬和常服領了,再交代一些雜項,要不了多少時間。來,這是我的令牌。」
話說到這個地步,周顗也不好拒絕了,他再次躬身,算是答應了這件事。
華廙擺擺手,兩個年輕人就退出來了。
劉羨本打算先和周顗寒暄幾句,不料他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劉羨還沒有開口,他就風風火火地說:「少府不遠,我們快去快回。」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劉羨只好跟了上去。
所謂少府,乃是朝廷九卿之一,專門管理皇室財政和宮禁人事,自秦漢時就是極重要的政治機構。
只是自東漢以來,皇帝重內朝而輕外朝,不斷從少府中拆分出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等機構,到現在少府權威已遠不如往昔,但府省之間仍有聯繫,諸如三省之間的尋常用度,基本都是由少府調撥的。
也是在這裡,劉羨領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印綬。
著作郎是六品官,佩戴的印綬也就是普通的銅印黑綬。劉羨拿到手中的時候,來回翻轉打量,只見銅印微微發青,上鑄有龜紐,下刻有「著作侍郎」四個篆體,然後再紐扣上系有一尺來長的純黑絲綬。
「朝廷不發鞶囊,你自己有帶嗎?」
鞶囊,就是裝印綬的腰包,這是二伯劉瑤早就囑咐過的,劉羨當然帶在身上。周顗提醒後,劉羨立刻從袖袋裡取出來,掛在腰上,然後把銅印放進去,露出銅印外的黑綬,從這一刻開始,自己也算是有了官員的象徵了。
不過這還不夠,周顗隨即又帶他領了兩頂一梁緇布進賢冠,青、朱、黃、白、黑五色絹布各一匹,囑咐說:「這些布,你帶回去,根據自己身材,讓下人製成五時朝服,這是朝中每人必備的。」
「但除去大型朝會外,平日用不上,往來出入,哪怕是皇帝召見,我們只穿絳衣玄冠即可。」
雖說風風火火,但周顗的講解是非常細緻的。他帶劉羨領了東西後,隨即又返回到中書省內,領他進到右手第二間的房舍內。
這裡的房舍不小,可空間不大,裡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架,只在前面留下兩張可容人寫作的桌案。
其中一張擺滿了紙張,顯然是周顗自己的桌案,而另一張席案是空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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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顗坐到自己的坐席上,對劉羨講解道:
「以後你就在這裡辦公。不過在眼下,你人地兩生,還不用著急。」
「你看看還有什麼缺的,筆墨紙硯的話,都可以直接去少府取,不需要自備,但若是休憩的一些枕席,你就要自己帶了。」
「枕席?」
「按照慣例,我們這些內朝官員,平日應該是卯時三刻入宮,申時一刻出宮,並不用守夜。但除去中書令和中書監外,中書省需要有兩人一直值守,而我們省內有十八人,所以省中每九天輪值守夜一次。守夜的當天,你可以到右手最後一間房內休憩,但是鋪卷自備。」
「喔,那用膳呢?」
「自己備食盒,每天少府在巳時三刻有一頓堂食,三省的官員都在那裡就食。如果你守夜的話,晚膳要提前報備,但不管早膳,只能自己出宮,去銅駝街買點胡餅吧。」
「領俸祿也是在少府,每月一發,等華公通知就行,前些年是發絹,不過這些年絹價低,谷價高,改發谷了,你記得備一輛拉穀子的牛車。」
其實這些劉羨多已知道,但他還是再三確認:「平日裡休沐是怎麼算的呢?」
「和地方上一樣,都是五天一休沐。除此之外,還有田假、授衣假、私祭假、婚假、拜墓假,平時清明、中秋、重陽的假期也不會少。」
「不過我說實話,中書省的職責雖然重要,但事情卻不多,基本就是陛下有旨意下來,我們跟著撰寫幾份詔書,平日再抄寫幾份存檔,在省里的五個時辰,有四個時辰是閒的。」
「你若家裡有什麼急事,只要在三四天內,和華公、何公說一聲,也不用走什麼程序。」
周顗說了這麼久,難免也和劉羨有些熟絡了,他忍不住身子前傾,低聲說道:「這幾年陛下身體日消,朝會也不怎麼開了。大權全都落到三楊手裡,大家可以說愈發清閒了。」
「聽說少府那邊還有人請了病假,已經六個月沒來宮裡了,可實際上呢?據說剛娶了兩門小妾呢!」
「哦,對。」劉羨聽妻子說過這件事,是當做趣談來講的,他笑道,「你說的是平準令棗全吧?」
「我記得朝廷允許請病假,但超過八個月就要撤去官籍,所以他每年要請七個月假,第八個月來宮裡報到兩天,然後接著請病假。然後俸祿照拿,事情不用做一件,偏偏朝廷還沒有辦法。」
周顗聽了卻忍不住長嘆,對劉羨道:「確實沒有辦法,但你可不要學他。」
「我說句好為人師的話,我們平日在朝廷做事,說要當大公無私的聖人,那是強人所難。」
「但既然領了這份俸祿,總要做點實事,也不是說無愧於心吧,若是人人都不做事,就是在毀壞江山社稷,到時候再來一次漢末大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呢?無論於公於私,都還是該做些實事。」
這番話說罷,劉羨對周顗刮目相看,他端正身子,很鄭重地回覆說:「伯仁說的是君子正道,我牢記在心。」
到了這裡,周顗的交代已經到了尾聲,他和劉羨說到最後的注意事項:
「按照慣例,你現在雖說是著作郎,可這一年下來,也只能先熟悉內朝諸曹和國家政務,真正要做什麼,還要看明年的安排,所以尚不會給你什麼重任,你現在要做的,是先結交人脈。」
「你雖是中書省的人,但要明白,我們內朝宮禁實為一體,無論是尚書省還是門下省,都要打理好關係,還有宮禁宿衛,其實我們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對於有些人有些事,你最好是多看,多聽,少說,不屬於自己分內的事情不要做。」
「現在陛下身體不好,無論是外朝還是內朝,很多人都蠢蠢欲動,不好說會不會出亂子,你我還年輕,不要為了升官,急於一時,做出什麼錯事。要學會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劉羨笑著點點頭,心中則有些感慨,宮中的鬥爭,到底到了什麼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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