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少年贈禮(4k)

  第74章 少年贈禮(4k)

  一陣狂風暴雨後,隨著烏雲的消散,悶熱的暑氣也化開了,涼爽的山嵐刮過林間,落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在積水間綻開一朵朵銀白的花朵。頭上的夜空也因此而變得清澈,不僅能看到一輪明月,還能看到漫天繁星,甚至可以看見一條深紫色的星河劃破天際,綿延直到不可見處。

  在這種情景下,人的心情也會變得格外純淨。

  阿符勒雖然輕鬆甩開了追兵,但仍不放心,又在邙山間繞了幾個圈子,浪費了大概一個多時辰的時間,這才悠悠往事先約定的地點集合。

  一路上都是這樣綺麗安靜的風光,騎坐在黑龍駒的少男少女也變得放鬆了,似乎不久前在金谷園的紛爭只是一場幻夢。他們似乎是生來就在湖水中的徜徉的游魚,在短暫地冒出水面後,又回到廣袤無限的自然里,擁有著可無窮無極的逍遙。

  在經過邙山山徑的時候,阿符勒低低哼起了一首歌,即使他的聲音仍然非常稚嫩,但仍然哼出了這首曲子的低沉與雋永,如同在茫茫的草原上,一個旅人在天風中蹣跚的腳步。

  後來阿符勒告訴劉羨這首歌的名字,名叫《望鄉歌》,是羯胡們離開西域後,唱來懷念家鄉的,到現在定居并州後,則變成了羯胡出門在外,思念親人的思鄉曲。他正要以這首歌,來告慰慘死在邙山中的鄉人們。

  歌是用不知名的胡語唱的,歌詞大意是:

  「七十個青白的雪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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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沙漠中美麗茂盛的河谷。

  河中的水清涼似不盡的珍珠,

  湖中倒映出茫茫無盡的天穹,

  蒼風白雲便籠蓋了我的家鄉。

  漫步在藍色山坡上的,

  那是長鬃毛的駿馬。

  伏在豐美草地間的,

  那是嬌小的白羊。

  勁風吹拂的馬鞍上的,

  那是父兄挺拔的身姿。

  天野間能長生平安的,

  那是不離馬背和長劍的天之驕子。」

  阿符勒在哼這首歌謠的時候,神情嚴肅,眼中繼而流下了透明的淚水,但等他回頭看到劉羨與綠珠時,轉眼又笑了,他笑得非常乾淨,即使現在他仍然只有十四歲,可這如同嬰兒般的笑容依然是極為難得的。

  劉羨再一次被感染了,自從第一次見到這位羯胡少年,他就發現,阿符勒有一種奇異的能讓人親近的能力。起初,他以為這親近來自於自己的悲憫與欣賞,可現在看來,恐怕是因為阿符勒有一顆無垢之心。縱然汲汲俗世,依然能夠做到纖塵不染,直面本心。

  他問阿符勒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和你一起去馬廄的人呢?」

  「當然是看事情不妙,都已快馬走了啊。」

  「那你為什麼沒走?」

  阿符勒頗為得意地挑挑眉毛,笑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另有所圖,當然是來替你殿後啊!」

  劉羨訝異道:「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當然明顯,你這傢伙,平日大家商議,就你話最少,偏偏計謀最多,若不是另有所圖,那肯定就是準備散夥!」

  說罷,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阿符勒咂摸著嘴,又轉頭審視著靠在劉羨背上的綠珠,玩笑道:「我就說你怎麼張口閉口都不談錢,還這麼熱心地幫我。原來是拿我做幌子,搞了半天,原來是看中了這麼一位美人,這不會是石崇最珍貴的秘寶吧!」

  劉羨拍拍綠珠的手,對阿符勒搖頭說:「人只能是自己的秘寶,不屬於任何其他人。」

  「哈哈哈,隨你怎麼說,我已經忍不住要看另外幾位的表情了!」

  隨著月亮升到正中,他們終於穿過了邙山山道,視野陡然開闊,為蘆葦叢所環繞的大河展露在少年面前。銀白的月輝下,看不清黃河的濁色,只能看見河面上無盡的漣漪與波光。

  再沿著河水同流而走,過了兩刻鐘,他們依稀看見了遠方正在收拾戰利品的同伴們。

  此時沒有風,但因為人們來回奔走的緣故,蘆葦依然在左右搖擺。而再略微靠近,甚至能望見馬車上珍寶的異光。

  這時,兩個望風的匈奴人跑過來,確認過身份後,都鬆了一口氣,立刻往馬車旁引路,到這時候,劉羨就又看到劉聰、祖逖他們了。

  劉聰這時正躺在蘆葦叢中,嘴邊叼了根狗尾巴草,見劉羨過來後,他動也不動,吐掉草根笑道:「唉呀呀,你們若再不來,我就準備先過河了。」

  而後又盯著綠珠訝異道:「哪裡來的美人?」

  與劉羨的狼狽逃生不同,劉聰一行的洗劫可以說是非常成功,除去在剛闖進金庫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小的反抗,但後面順利得簡直不像話,劉聰把馬車開進金庫後,根本沒有人來攔截,跑路的時候又下起了大雨,導致蹤跡車轍被暴雨掩蓋了,也沒有人來追蹤,結果就是,除了有兩個人受了點皮外傷外,根本沒有什麼大礙。

  等抵達黃河邊的時候,大部分只是淋了些雨,劉聰更是仿佛郊遊般,悠悠然自得其樂。

  不用多說,劉羨本打算拿他們當幌子,結果最後自己成了幌子,對這次洗劫金谷園的行動,他可說是鞠躬盡瘁,居功至偉了。

  不過這也怪不得別人,起碼他確實把綠珠救出來了。

  劉聰方才那句話,引得一眾人把目光投過來,經過林間追逐後,又淋了雨,此時的綠珠雲鬢散亂,衣裙襤褸,不復劉羨登樓時的端莊清冷,但這卻給她增添了幾分嫵媚韻味,一眾并州人哪裡見過此等絕色?一時都看得呆了。

  還是劉羨不動聲色地把綠珠拉到身後,又給她找來了一頂紗笠,遮住了綠珠的容貌,眾人這才移開眼神,然後此起彼伏的嘆息,顯然是心中羨煞,但又不好表露出來。就連劉琨都在一旁打了個手勢,仰天長嘆道:「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這個時候,劉羨唯有裝傻充愣,對劉聰問道:「今天收穫如何?」

  「大豐收!」回答的卻是祖逖,他此時正坐在馬車上,臉上也露著閒適的笑意,看來是他剛剛清點了一遍。

  對劉羨掰著手指算道:「兩百對合浦珍珠,三座紅珊瑚,六十塊藍田璞玉,十三根百年遼參,兩卷曹不興的《青豀側坐赤龍盤龍圖》,三十匹西域火浣布,五件金縷衣,十五壇葡萄酒,你猜還有什麼……」

  「是什麼?」

  祖逖從馬車裡略微翻檢,掏出一個做工極盡精美的小檀木盒,打開,取出一顆晶瑩七彩的珠子,在月色下仍顯得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祖逖神秘兮兮地說:「這是四十年前,天竺高僧康僧會到江東時,獻給吳主孫權的真佛骨舍利!價值萬金吶!」

  佛骨舍利!?劉羨靠過來一陣觀摩,也沒看出有什麼奇異,就問道:「士稚是怎麼認出來的?」

  「白馬寺就供著另一顆佛骨舍利,跟這顆一模一樣!整個中國就這兩顆,我還能看錯嗎?我就說怎麼吳主內庫里沒有,敢情是進了石崇的腰包!」

  這又是從哪裡聽的消息?還跑到白馬寺看佛骨舍利,怎麼比我這個洛陽人更懂洛陽?劉羨用怪異的眼神打量祖逖,再聯想到他的兼職,他恍然大悟,選擇相信祖逖的判斷。

  可收穫如此之大,祖逖仍不滿足,他嗟嘆道:「可惜你沒進過石崇的寶庫,當真是琳琅滿目,取之不盡!我們只是趕時間拿了些值錢的,還不到他珍藏的十分之一!兩輛馬車還是太少了!」

  劉羨笑道:「貪心不足,小心以後吃大虧!有了這些,也足以讓石崇心中滴血了。」

  祖逖這才收斂神色,但口中猶自感嘆道:「真不知這些奇珍,他是如何得來的?」

  其實話說到這,大家都隱隱約約猜到石崇暴富的手段了。看來滅吳一戰,不僅結束了南北割據的局面,也肥了征吳將領的腰包啊。以石崇的手段,在荊州當了幾年刺史,怕不是草皮都被刮過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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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回頭問劉聰:「可奇珍再值錢,多半都不能出手,沒有問題麼?」

  劉聰起身笑道:「有什麼問題,兩輛馬車,一輛裝奇珍異寶,一輛裝真金白銀,我不缺真金白銀,剛剛說的這些東西,我全拿了運回老家。剩下的金銀你們分了,也省得麻煩,如何?」

  按照之前的約定,無論劫獲多少,劉聰聲稱要拿六成,而眼下這個分法,他顯然是占了大便宜。剛剛提到的那些物件,便宜一點的如葡萄酒,在市面上就價值數十金,貴一些的如火浣布,完全是有價無市,更別說還有真佛骨舍利,籠統算下來,價值恐怕數萬金,抵得上一州數年的賦稅。

  而反觀另一輛馬車上的財貨,大約有三千枚金餅,算得上一筆巨款,但顯然和劉聰所獲相差甚遠。

  不過劉羨、祖逖、阿符勒等人都沒有反對。雖然計劃中劉聰出力最少,但本質上,他才是真正的組織者,可以說沒有劉聰,這次行動便無從說起。

  而且真金白銀有真金白銀的好處,正如劉羨此前疑問,珍寶固然珍奇,但是很難出手,一旦流通到市面上,極容易被石崇發覺,那就大事不妙了。相比之下,金銀則可以隨手花出去,在洛陽這個公侯扎堆的銷金窟,三千金雖然也很多了,但到底不會引人矚目,這種自在逍遙的感覺才是年輕人喜歡的。

  阿符勒沉思少許,先說道:「我先拿吧,我要六百金。」

  劉羨訝然道:「你只拿這麼點?」

  阿符勒答道:「老實說,這一次來洛陽,我非常痛快,這筆金子,按道理來說,我該分文不取。可是族中災荒,還等著我買糧回去,這次死了一些族人,又有一些鰥寡孤獨需要贍養。我算了算,六百金,足夠了。」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不容人拒絕,其中的氣度也極令人欣賞。

  接下來祖逖和劉琨看過來,祖逖笑說道:「本來說好的是兩百金佣金,現在看來,我怕是要大賺一筆了。」

  他確實是要大賺一筆了,劉羨其實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決定,他先問道:「士稚,我聽說你在西郊同少孤為伍,濟貧救難,廣結俠士,是也不是?」

  「嗨,何必替我美言?扣這麼大一個帽子,不過一群惡少年混在一起,找個出路罷了。」

  「本就是一回事。」劉羨微微點頭,向祖逖笑道:「那這樣吧,這筆錢我暫時用不上,不如就寄放在你這裡,專門做些好事,若是事後我有急用,再找你不遲。」

  言下之意,就是這筆錢送給祖逖,供他在洛陽拉幫立派,壯大事業。

  「正合我意!」祖逖也沒有推辭,直接躺靠在金子堆成的小山上,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的滿足之情:「懷沖,將來若是再有什麼大事業,我一定拉上你!」

  「還有下一次?」

  「一定會有的!」

  為首的幾人都笑起來,他們現在還年輕。在旁人看來,這一次洗劫石崇金谷園,可謂是膽大包天的妄行,但在他們本人眼中,實際上不過是青春一支無足輕重的插曲罷了。他們都堅信,自己在未來一定有更偉大的使命,更恢弘的命運。什麼留名千古,威震九州,似乎都是一些觸手可及的事情。

  是夜,在平靜的大河面前,他們揮手告別。一部分人乘船駛向河北,一部分人留在洛陽。

  有些人下一次再見,就將刀劍相向。但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們還算是朋友。

  阿符勒牽著黑龍駒上了船,在水面起起伏伏,他回頭看劉羨,發現劉羨也在看他,兩人眼中都流露出羨慕對方的情緒。阿符勒羨慕劉羨的責任,劉羨則羨慕他的自由。

  突然間,阿符勒突然想到了什麼,揮手對劉羨高聲道:「喂!劉辟疾!我那兄弟就送給你了!你要記得,它只吃麥豆!」

  一旁的劉曜聽了簡直莫名其妙,什麼兄弟,還能送人的?

  而岸邊的劉羨聽見了,知道他說的是翻羽馬,也朗聲笑應道:「你先頓頓吃上麥豆吧!」

  「英雄不問出處!下一次見面,我一定會飛黃騰達的!」

  說罷,如同兩人第一次見面那般,阿符勒仰天長嘯,若鯤鵬般在空中扶搖直上,升騰九天。

  這一次,劉羨也不再隱藏,他同樣回以發自肺腑的嘯聲,正如崇山破雲,明日升空,普照萬物。

  等一切都回到平靜後,河川與邙山已成為他們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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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