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石崇慮遠(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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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金谷園,崇綺樓,石崇站在樓頂,眺望金谷園的湖光風景,心中思緒萬千。
作為西晉首富,渤海石氏的當家人,石崇看似行為荒唐放浪,但實際上,他能夠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當然是自己的智慧,並擁有著對人世世故本質上的洞見。
在他剛出生的時候,他不過是樂陵郡公石苞的第六子,並非嫡出,在家中並不受重視。哪怕他幼時敏慧,兼修文武,逐漸闖出一點賢名來,可在石苞臨終分配家產時,石崇仍舊一無所得。
雖然石苞說,是相信石崇自己能闖出一番名堂,可孩子哪有不希望得到父親偏愛的呢?
故而石崇更加奮發圖強,想在兄弟間證明自己:他二十歲就當上了六品千石縣令,而後轉散騎侍郎,城陽太守,年年考核都是最優,最後在三十歲之際,參與了滅吳之役,因功受封安陽鄉侯。
作為一名不受重視的高門庶子而言,這份經歷可謂是無可挑剔。
而相比之下,石崇的兄長,繼承樂陵公府爵位的石統,在仕途表現上卻不盡人意。不僅寸功未立,還得罪了鎮守關中的扶風王司馬駿,消息傳到洛陽,司馬炎打算嚴懲石統,還是石崇上表勸諫自白,這才得以逃脫罪責。
此事以後,兄弟間高下已分,石統自此退居幕後,石崇則成了渤海石氏的掌門人。這也是為什麼石超等下一代石氏族人,天天圍繞在石崇身邊,而只口不提自己生父的緣由。
一時間,石崇風光無限,司馬炎對他也是大加器重,先是升任他為散騎常侍、侍中,而後又外放為荊州刺史,南中郎將。石崇也把握住天子削弱江南士族的心思,竟在荊州橫徵暴斂,任俠搶劫,數年來就積聚為天下首富。可如此行為,竟然不僅不受人彈劾,還被天子升任為大司農,其為人之精明,可見一斑。
石崇還深知韜光養晦的道理,既得了巨富,若再官場得意,未免遭人嫉妒,於是就拒絕了大司農的任命,而是在洛陽賦閒養望。
他與王愷的鬥富看似荒誕不經,但實際上則用意深遠:一來將自己的聲望提高到一個全新的高度,二來是藉機營造自己的人脈網絡。短短几年間,雖說石崇再也沒有擔任過要職,可在洛陽的門閥權貴,無一不與石崇交好,就連鬥富的王愷本人,暗地裡也與石崇關係不錯。
當然,石崇這種廣泛交遊的代價,是建立在金谷園的累累屍骨上的。
他太過於聰明,太明白官場的本質,所以他也太明白,在當今的世道上,士族的交遊才代表一切,底層庶民的生死連牛馬都不如。雖然平民和士族看似都是人,可從權力的位階上來看,在廢除了兩漢的二十等軍功爵後,兩者已恍若雲泥,從事實上已經是兩個物種。
若說士族是西晉朝堂的棟樑,那百姓不過是惹人厭煩的癬疥塵埃,石崇從來也沒將他們放在過眼裡。
在他目前的腦海里,思考的只有如何在政治上更進一步。
都說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政治其實更是如此,掌握權力都好比在怒濤中掌舵,即使全神貫注毫不鬆懈,也有被巨浪打翻的可能。他表面上可以放浪,可實際上卻要時刻警惕。
而在他看來,眼下也確實是需要警惕的時刻。
宮中的禁衛們告訴他,今年以來,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去年他還能連日在後宮中遊樂幸女,但在現在,他已經越來越不願意活動,反而越來越嗜睡,精神也越來越差,每頓吃的飯不過二兩,明明沒怎麼碰女人,可還是一走路就開始喘氣發汗。
雖然太醫天天給他開些補藥的方子,說也沒什麼大毛病,但只要有照顧老人的經驗,其實就不難明白,皇帝的症狀已經很危險了。
兩年,最多還有三年,皇帝就要撐不住了,很多人都能得到這個判斷。而智者就要學會未雨綢繆,在權力交接之前就做好穩定自己地位的準備。
此時,石崇靜靜坐回欄杆下,躺在胡床上,半閉著眼睛,眼前模糊可見盤旋的飛鳥。他看上去無念無想。十九年的宦海生涯,導致他的心境早已心如止水,他在沉思。
幾個家僕來到門口,看到石崇在冥想之中,立刻又悄沒聲地去了。
伯勞鳥的聲音不斷打破盛夏庭院的平靜。
再次前來崇綺樓的是他的長子石紹。石紹看見父親在沉思,本想離開,但終於坐下了。他想等在一旁,直到石崇醒來。但等待良久,石崇一動也不動。石紹靜靜地坐著,也望著樓外。
半晌,陪坐的綠珠動了,她起身遞給石紹一碗茶湯,其風姿綽約,容顏秀麗,令石紹不敢逼視,連忙低下頭稱謝。而此時,石崇也開口道:
「是三郎?有什麼事嗎?」
等綠珠退到一旁,石紹回答道:「大人,是二兄他又帶人過來了。」
「溪奴怎麼了?」
「他又帶了幾個新結交的太學子弟,過來到府中參觀。」
「哦?都有哪些人?」
「有郭尚書的外甥,劉琨劉輿兄弟,平陽鄉侯杜襲之孫杜育,還有一個范陽的祖逖,都不算什麼高門。」說到這,石紹忍不住抱怨道,「大人,二兄還說,明天他還要帶人過來,什麼陳留的江統、江東的陶侃,林林總總的又有七八人。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石崇睜開眼睛,嘆道:「三郎,你還是沒有悟性,這有什麼過分的?」
「大人,這麼多人來我們家裡白吃白喝,每月的用度都以百金計,我們家雖然富有,但也不能這麼揮霍啊?」
「三郎,錢財本來就是用來揮霍的,別說溪奴是用它來結交人才,就是單純的享受,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錢沒了大不了再掙,人這一輩子可以享受的時光又有多少呢?」
石紹不是很理解,他仍然堅持道:「可我家如此豪奢,恐怕都接近皇室了,大人不怕遭到他人猜忌嗎?」
石崇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好像不以為然,但也為兒子的關心而感到安慰:「三郎也長大了,知道關心家裡的事業了。」
「那大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你想的不是沒有道理,但還是太淺了。」
「太淺了?」石紹有些悶悶不樂。
「我在江南搜颳了如此橫財,天下人都為之眼熱,按照你的想法,大概是希望我藏富節儉,不露聲色吧。」
石紹點頭道:「是。」
石崇微微起身,綠珠立刻給他端了一杯茶水,供他飲用,而後才說道:「可這種事情瞞不住的,我得了巨富,在陛下和公侯們眼中,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我若是把這些錢藏而不用,他們會怎麼看?是覺得我是個守財奴,還是覺得我會另有它用?」
「這……」
「當然是會懷疑我別有用心。」
石崇又靠了下去,望著天花板道:「我這樣大肆花銷,一是享受,二來也是讓他們放心。你不要真以為我鬥富贏了,就是我大晉的首富,大晉的首富只有皇帝!九州萬方都是他的,誰能與他爭?他若要整頓朝局,刷新吏治,這或許做不到,但他若想和一個人爭,沒有人能贏。」
「原來如此……」石紹這才明白父親的苦心,原來他如此揮霍,也有學王翦自污的想法在。
「但我還有第三層深意,不知道你看出來沒有?」
石紹已經心悅誠服,低首問道:「還請大人指教。」
石崇笑道:「如果是單純地揮霍,我這樣用錢,難免會人緣敗盡,孤立於群。但我之所以修建這座金谷園,鼓勵溪奴,還有其餘士人遊玩,就是為了告訴士人,我並不是獨享財富,而是與全天下的名士所共享。」
「天下沒有第二座金谷園,除了這裡,他們還能在哪裡過上如此醉生夢死的日子?到時候,他們不僅不會嫉恨我家的財富,而且還會對我們家感恩戴德:惡名我們石家背了,可他們不也過上了最奢侈的生活麼?所以這些年,我哪怕在洛陽也斂財劫商,大家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反手襄助!」
「你不要嫌棄來的人里有寒門,是寒門又如何呢?哪怕是安樂公世子我都親自接見過!只要能入仕,早晚都會有用的。你只需記住,家裡沒有不能送的珍寶!我們招待的人越多,財富自然也就會越多!」
石崇說罷,石紹可謂是醍醐灌頂,他從來沒有想過,竟然還有這樣一種玩弄人心的辦法,父親可謂是把花錢兩字琢磨透了!一時間連吹捧的話都不知怎麼說了。
石崇此時又閉上了眼睛,他還在思考之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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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天子已經衰老的時節,自己該如何未雨綢繆呢?按理來說,如果要坐穩位置,至少要巴結下一任的最高掌權者。可太子純質,不能問政,必須要靠人輔政才能成事。
難道去向已掌權的外戚三楊靠攏嗎?總感覺為時已晚,而且三楊之首的楊駿是個庸才,他在將來能夠坐穩輔政的位置嗎?石崇對此深有疑慮。
可如果他坐不穩,將來挑戰他地位的人又會是誰呢?
石崇首先想到了汝南王司馬亮,如今汝南王官至侍中、撫軍大將軍,兼任後軍將軍,統領冠軍、步兵、射聲、長水校尉,統領大半禁軍,是天子選定的三楊制衡者,肯定也是未來的輔臣。
但他真能夠制衡三楊嗎?觀看司馬亮以往的事跡,他並非是一個鐵血剛斷之人,性格反而過於軟弱。
石崇有些拿不準雙方政鬥的下場。
在這種沒有最佳選擇、迷霧重重的情況下,一個明智的政治家,就該做一個小心謹慎的選擇:即站隊一個未來一定會被人拉攏,又不會被人清算的政治勢力。這樣收益或許不高,但至少一定不會出錯。
該和其餘皇子們結交了。
石崇揉了揉眉頭,如此無奈地想到。
就目前來看,天子雖然有讓三楊輔政的意思,但為了避免當年司馬篡魏的故事發生,必然會讓諸位皇子也參與政事,正如同他與齊王司馬攸一齊決策一般。
想到這,石崇終於再次睜開眼睛,對眼前的兒子說道:「三郎,你覺得如今的諸位皇子如何?」
石紹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是指哪些?」
「不算那些才七八歲的皇子,也不談太子,就十五皇子以上的五名皇子,你說一說,他們性情才能如何?」
石崇說的,年齡從大到小依次是三皇子司馬柬、五皇子司馬瑋、九皇子司馬允、十三皇子司馬遐、十五皇子司馬乂。
石紹有些膽怯,說:「兒子平日並沒怎麼接觸過皇子,只是聽說過些許傳聞……」
石崇道:「我問的就是傳聞。」對於一個有野心的人來說,真實的形象並不重要,其傳播的政治形象,才是能否更進一步的關鍵。石崇想從單純的傳聞中,判斷出誰更有政治野心。
石紹這才猶猶豫豫地說道:「單從傳聞來看,最傑出的皇子應該是五皇子和九皇子,兩者難分軒輊。」
「為什麼這麼看?三皇子與太子同是嫡出,受天子寵愛,又掌管禁軍多年,莫非形象不好嗎?」
「好是好,三皇子寬能得人,深受部下擁戴,但據說……他性情木訥,不善言辭,有時候不能服眾。」
政治家可以沉默,但不能不善言辭,從這一點上來說,南陽王是註定失敗的,石崇點點頭,又問:「那你因何看好五皇子和九皇子?」
石紹道:「我聽說,五皇子平日開濟好施,能得眾心,又關懷親族,齊愛兄弟。前段時間,潁川公主生辰,他竟親自到山中狩獵,送幼狐作公主禮物,頗得天子與大臣讚美。」
「九皇子呢?」
「九皇子平素沉默少言,但性情剛毅,說一不二,在禁軍中頗有聲望,聽說很得將士敬重。」
石崇摸著下巴低頭沉思:從這兩者來看,司馬瑋的形象毫無疑問要好於司馬允,但是他能夠打造出如此漂亮的政治形象,府中恐怕有高人,他會接納自己的好意嗎?
而司馬允的形象又太危險了,他在軍中有聲望,以後若是爆發政變,發起者會不會就是他呢?
石崇想了一會兒,覺得實在難以決斷,但須臾間,他又笑了:皇帝現在還沒死,急也不急在一時,不妨從現在開始,先觀察皇子們一段時間,再做出決斷不遲。
故而他囑咐道:「你從屋中挑一些禮物,分別送到諸王府,看看他們的反應吧。」
等石紹背身遠去後,石崇終於起身,再次在欄杆旁邊站定,他注視著在下面遊玩的石超、祖逖等人,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首對綠珠一笑,道:「綠珠,方才我對三郎說,家中沒有不能送的珍寶,其實這是假話。」
綠珠對此已見怪不怪了,她微微側首,潔白的肌膚使人不禁聯想到天山之雪。
他輕輕捏住綠珠柔嫩的耳垂,輕聲吹氣,而後拍手笑道:「你是我唯一不能割捨的奇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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