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一次謀劃(4k)

  第64章 第一次謀劃(4k)

  「就是這裡了。」

  當一行人來到白馬寺西郊三里處的一座院落前,劉聰拉韁停馬,回頭對劉羨、阿符勒等人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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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已是下午了,天色很亮,街道上行人密集,雖說比不上最繁華的洛陽馬市,但也別有一番特色。

  胡人的商隊牽著駱駝走在前面,後方是被捆成一排的胡人奴隸,郊野的廣場上有天竺沙門在宣揚佛法,天空中隱隱迴蕩著白馬寺的撞鐘聲,竟頗有一股異域風情。

  在這樣的環境裡,劉羨一行人自然是不起眼的,他們眼前站定的這座院落也很不起眼。

  為了能在京畿長期經營,商人們有需求在洛陽屯地造房,以便儲存貨物和休息。而洛陽西郊的土地地價最賤,商人們又多自西北而來,符合胡人信仰的佛教聖地白馬寺也在西郊。

  所以胡商們不約而同地在這裡進行購地,數十年的日積月累下,就在洛陽西郊形成了最為密集的胡商聚落。

  可這樣也就帶來了一定的麻煩,由於這裡往來人員繁雜,出入貨流極大,什麼匈奴人、鮮卑人、羯胡人、氐人、羌人,乃至於西域的烏孫人、莎車人、龜茲人,都在這裡頻繁往來,可謂魚龍混雜,導致管理成本極高。

  前後幾任洛陽令試圖對這裡加以整治,結果卻都是一地狼藉,最後不得不放棄,縱容這裡成為了一個三不管地帶。結果是更促進了胡商聚落的繁榮,什麼遊俠、幫派、黑市,在這裡不說遍地都是,至少也是隨處可見。

  而劉聰的院落,就坐落在聚落的西南角處。當然,名義上,這裡是一個屠各胡商的庫房。

  這間院落裝修並不華麗,沒有刷漆,就是很簡單的立起幾間湊合的草房,可以供數十人進行歇息。但中間的場地卻很大,有一間可容納兩百匹馬的大馬廄,一欄賽了五百頭羊的羊圈,還有兩間堆滿了皮毛和山貨的庫房。

  劉羨隨劉聰進來的時候,被腥味與膻味熏得直皺眉頭,但劉聰與阿符勒等人都面色不變,畢竟他們自小與羊馬為伍,早就習以為常了。

  而進來後,可見數十人正在其中打理、搬運貨物,顯然正處於一個較忙的時候,偶爾有人和劉聰打招呼,也很快就匆匆離去。看起來應該是有一批貨物正要出手。

  劉聰見怪不怪,只是招來一個夥計,領著他們往內院走。

  劉羨打量院落中的人群,發現這裡不只有匈奴人,根據打扮來看,還有羯人、漢人,不一而足。

  劉聰看出劉羨的驚訝,給他介紹說:「我手下有三百來人,以匈奴人為主,但也不只是匈奴人。并州饑荒的時候,經常有漢人過不下日子,又不願到士族裡當佃農,就會逃難到我們部落中,幾十年下來,林林總總也有上萬人了。」

  「但即使如此,這些年天災嚴重,并州的日子還是過不下去。所以從我大人那一輩開始,部里就商議著組建商隊,來洛陽行商,再買些低價糧食回去餬口,到現在,我部在洛陽有六家這樣的庫房,這只是其中一家。還有大概七家胡商,跟我部關係也不錯,請他們幫忙,也能再弄些人來。」

  劉羨看了阿符勒一眼,因為這其實和阿符勒族中想得一模一樣,看來他們的情況在并州很普遍,所以才想著依樣畫葫蘆,搞出這麼一個商隊來,但可惜沒有劉淵在洛陽的人脈,結果變成了邯鄲學步。

  不過阿符勒倒沒什麼感想,他只是好奇打量周遭,兩眼放光。

  劉羨問道:「那這麼多年下來,你們往來行商,利潤如何?」

  「其實很不理想。」劉聰嘆說道,「商人本來就地位低下,在前漢時就被世宗皇帝嚴加提防,在現在勛貴們愈發猖狂,公然打劫商販的事情時有發生,即使我家大人結交了許多朋友,但該打點的還是省不下來,雖然我們現在生意越做越大,可實際上連年虧損,大災之年的時候,還是只能做些不忍之事。」

  「不忍之事?」

  「部中實在養不起的丁口,我們就會當奴隸賣到洛陽人市上,他們若是找到個好人家,就能吃飽飯,我們得了錢也能買糧回并州賑災,也就沒那麼多麻煩了。」

  劉聰的話只說了一半,但劉羨知道剩下的話是什麼意思:若是找不到好人家,不管是餓死還是被虐殺,死也就死了吧。

  這也是很尋常的事情,不只是匈奴人這麼幹,中原的百姓走投無路了,也只有這個辦法,綠珠姑娘不也是這樣賣給石崇的嗎?

  陳壽還跟劉羨說過,若是日子太苦,江東百姓甚至會溺死嬰兒。可無論是什麼時候,劉羨聽到這種慘劇,心中仍無法保持平靜。

  這時地方到了,原來這間院落的兩個大倉庫之間,竟還修有一小間密室,周圍被皮毛貨物所掩蓋,不仔細搜查,其實根本看不出來。

  劉聰頗為自得的往主席落座,而後對劉羨笑道:「懷沖覺得我此地如何?」

  劉羨點頭道:「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玄明若藏身於此地,確是難以尋找。」

  劉聰敲案道:「所以在期限之內,我可以把此地暫借於你等。」

  阿符勒則瞪大了眼睛,問道:「可四公子帶我們來,不是來看人嗎?人呢?」

  「不要這麼著急。」劉聰拍拍手,門口當即走來一個中年人,他樣貌高大,身材魁梧,臉色被太陽曬得焦黑,一看就是個很靠得住的人。

  劉聰說:「這是我手下郭猗,是這裡的頭領,現在這院落里的八十七人,都可以供你們調遣,剩下欠缺的十三人,明天早上我也會調過來。」

  「那麼,」劉聰在這裡刻意頓了頓,他用一個玩味的眼神打量阿符勒和劉羨,悠悠說道:「懷沖,還有你,這個愛折騰的羯胡小子,你們告訴我,打算怎麼幹?」

  「那我哪知道?」阿符勒倒是很光棍,他直接回頭看劉羨說:「欸,劉羨,到你說話的時候了。」

  「我?」雖然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句話,劉羨還是有些頂不住,他說,「是你要復仇,你卻跑來問我?」

  「是啊,不然我找你幹什麼?你是國子學的學生,始平王的伴讀,又不可能打打殺殺,我請你來,就是當謀士的。你來策劃我去做,保證無往而不利!」

  原來不用我打打殺殺,劉羨一時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遺憾,最終笑罵道:「真是匹癩馬!」

  在場幾人都捧腹大笑,笑過後,劉羨打起精神,說道:「讓我謀劃,可以,可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還是要看你的意思。」

  「你是說?」

  「上次我和你說,你若要殺了石崇,是絕無可能做到的。但要他破財失望,還是有一定可能。可是以破財為重,還是以失望為重,需要你來拿定主意。」

  以劉羨的想法,他更想把石崇的那些醜行都暴露出來,讓石氏難堪。

  可理智告訴他,這沒什麼作用,畢竟再難堪也不可能難堪過弒君的賈充,何況天下濫殺無辜的也不止他一人,無非是多幾句流言蜚語罷了。

  阿符勒也是這般考慮,他大剌剌說道:「老爺們都這個德性了,哪裡還會講究什麼聲望?要我說,就要狠狠地刮他一筆,颳得他肉痛!颳得他如喪考妣,死去活來!再說了,我們部里還缺糧呢!拿到一筆錢買糧,比什麼都實在!」

  明顯他此前也是對劉聰這麼說的,所以劉聰才會開口要六成戰利品。果然,劉聰也聳肩說:「沒好處的事情,我可不干。」

  好嘛,這下子真成了犯罪團伙了,劉羨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這種情形他早就預料過。

  他繼續往下說道:「那既然都同意劫財為主,那就要先決定地點。石崇收斂財富多年,財富無非堆聚在兩個地方,一個是在洛陽城東的樂陵公府,一個就是他的金谷園別館,我的建議是,把地點定在金谷園。」

  阿符勒說:「可金谷園占地上千畝,不太好搶吧。」

  劉聰也點頭說:「我雖沒去過,但也聽太學的同學說過,金谷園裡亭台樓閣不下百數,還有大量的僕役、侍女、護衛,保守估計,最少也有數百人,最多可能上千。」

  「按照羯胡小子此前被劫殺的情況看,護衛中可能還配有軍弩,這恐怕是個硬茬。若是稍不留神,別說搶點什麼,就怕還沒找到財寶,人就已經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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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只能是金谷園。」劉羨道,「樂陵公府雖然防衛薄弱,但其身處鬧市,帶人過去,不可能毫無痕跡,一旦殺人放火,鬧出什麼亂子來,周圍的府邸全都知道,到時就不好走脫了。而且半夜還有宵禁制度,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有禁衛來回巡夜,我們萬一撞上了,又該怎麼辦?到時候鬧成通天的大案,就是滅九族的事情了。」

  「反觀金谷園,石崇將其建在邙山山腳,周圍人煙稀少,便於我們隱藏,也沒有什麼宵禁,我們只需要應對園中的護衛即可,即使出師不利,我們快馬狂鞭,四散而走,只要事先探好路,至少逃命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而且金谷園人數雖多,但正因為占地廣大,樓台眾多,就勢必會分散他們的人力,只要我們抓準時機,快進快出,也未必要和他們硬碰硬。」

  說到這裡,劉羨吐了口氣,打量室內幾人:阿符勒連連點頭,劉曜沉默不語,劉聰則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抬首望著天花板。

  劉曜質疑道:「話是如此說,可我們不知道金谷園的布局,也不知道其金庫所在,想要著手,根本無從說起吧?」

  這也是實情,古往今來,想要以少勝多,以寡敵眾,無不有天時地利的幫助。像什麼昆陽之戰、合肥之戰、襄樊之戰,弱勢一方都是利用在地利上的優勢,才能夠取得大勝。從未聽說過弱勢一方在沒有地利的時候,還能夠取得成功的。

  但劉羨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對劉聰道:「玄明不妨借我筆墨紙硯。」

  劉聰不禁皺起眉頭,他不太明白劉羨此舉的深意,但這也不是過分的要求,他沒有理由拒絕。

  他拍拍手,令郭猗取了筆紙過來,而後笑道:「我來給懷沖研墨!」

  劉羨也不客氣,他攤平紙張,稍等片刻的同時,微微冥思回憶,等墨水磨好,他就用筆鋒蘸了墨水,開始在紙上揮毫:那天他進入金谷園的通道、荷塘,看到的果林、假山,和石超暢遊過的小橋、高台,到依靠在金谷洞下的閣樓、廳堂……

  眾人起初不明所以,但隨著劉羨越畫越多,眾人也難免反應過來:這就是石崇金谷園的布局!而劉羨不僅僅是將園中百餘座樓台的位置標了個大概,甚至連園中有幾處溪流、幾條岔路的細節都一一點出,其內容之細緻,標註之精準,恐怕就連建造金谷園的石崇自己,都難以複製。

  劉羨放下筆後,鬆了一口氣,對眾人笑道:「我一年前去過金谷園,當時只遊了個大概,難免忘了一些東西,現在這幅圖,也就金谷園的七七八八,雖不能說細節上完全準確,但大體布局上當是沒大錯的。」

  此言說罷,眾人更是驚嘆,阿符勒不禁嘆道:「劉羨,你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豈不是我以後發達了,你還記得我今天這幅窮酸樣?」

  劉羨則回道:「這有什麼要緊的?臭小子,你應該怕哪天我找你討帳,現在你吃了我多少,用了我多少,別看我現在不計較,幾十年後,我可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小氣!你這樣拘於小節,怎能做一番大事業?」

  說到這,眾人皆捧腹大笑。有了這張地圖,劫園的計劃雖然還是困難,但至少不再是空中樓閣,大家自然也就有了幾分底氣。

  「但也別高興得太早。」

  劉羨拾起自己畫的金谷園圖,微微一抖,繼而分析道:「我這張圖還有許多欠缺之處,至少有一點最重要的疏漏,現在我還不知道,金谷園的寶庫藏在何處,如果不能弄清楚這件事,劫園就無從說起。」

  他轉首對劉聰道:「我們還需要人,需要能潛進金谷園的人,一來要驗證,我這張圖還有多少錯漏,二來更要弄明白,石崇將寶庫藏在何處。」

  這個問題非常嚴峻,如果連寶庫都找不到,總不能進去亂搶亂砸一統,然後憑運氣搜刮財物吧?這樣確實也能搞到一些東西,比如珊瑚、金飾什麼的,但未免太沒有效率,拿到了也不一定能夠拖走。就算拖走了,頂多也就是噁心石崇一番,起不到什麼報復的效果。

  阿符勒問道:「你既然去過一次,就不能再去一次嗎?」

  劉羨苦笑道:「我說過了,上一次去金谷園,還是在一年前,這次要是突然造訪,並沒有什麼合適的理由,然後再過了幾天金谷園遭到洗劫,很容易就會懷疑到我身上,到時再順藤摸瓜,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所以,」劉羨斟酌著說道,「還得找一個從來沒去過金谷園、拜訪又不會惹人懷疑,而且辦事要有些精明的人去做。」

  「這麼麻煩?」阿符勒想了想,打算自告奮勇,「要不我扮成商人,到金谷園賣馬如何?」

  「你這點年紀,扮作商人,才是惹人猜疑。」劉聰否定了這個主意,而後他微微沉吟,臉上又浮出笑意來,說道:「我倒有兩個人選,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什麼樣的人能獲得劉聰的青睞?劉羨好奇道:「什麼人選?」

  「既是文士,也是遊俠,更是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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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